耀慶五年，容氏結束了在中洲七十九年的統治。國號改翔睿，羽氏登基。

人間的改朝換代從來與我無關，可這次卻不太一樣。我不得不觸犯天界設下的法令，第一次擅自離開夢離。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躺在鏤花精美、絲帛雲堆的龍床上，全無坐擁天下的神采飛揚，只留一張蒼白而形銷的臉。

他蜷縮著身子，緊緊抱擁著那只羅盤——那裏頭，扣著九姝殘存的一魄。若不是因此，我覺得他早就死在石鱗原了，死於自戕。

滿朝文武都不懂為何新帝即位後，整整一年都不理朝政。若不是對石鱗原決戰時所顯現的天象神跡有所忌憚，我想夜早就被暗殺或者毒害了。也是為了保護像活死人般的他，我不得不煉化了夢離所剩的所有桃膠，帶著二十名膠人來到這皇宮，布置在清明殿的各個角落，照顧他，一個羽翼尚未豐滿的雛鳥新帝。

然而如此到底不是長久之計。我將生死羅盤封印在他書房後，便得啟程回夢離。臨行前，我告訴他，若有一魄尚存，九姝便有可能回來，只是不能確定會是以如何的方式。

聽了這句話，他那漆黑一片的眼底才微微亮了亮。我想，他大概是不會死了。

我做這一切，不僅僅是因為九姝那丫頭肯定希望他活著，更是因為我希望他可以活著，活在每時每刻的折磨裏，記住九姝是因他而死。雖然，我不確定像他這樣的男人，能記住一個女子多少年。

我還記得那天清晨。那時，九姝隨那叫夜的家夥離開夢離山，數不清到底是多少天了。夢離山四季如春，難以察覺時間的流逝，也不知山下是何季節。九姝起初還會給我傳音，報報平安，到後來傳音便越來越少，我偶爾幾次主動找她，也並未收到應答。

然而即便我有些擔心，也沒法子，女大不中留，更何況我又不是她爹娘，管山不管人，是我作為夢離守仙明面上的職責。

直到那一天，我早上起來，剛出洞門，就看見滿山的桃花竟然悉數枯萎了，連桃枝都化作了焦黑之色。

心下便意識，大事不妙。這夢離山的桃花，生命力極強，皆因狐族千萬年的妖氣供養，哪怕是於天火災中盡毀，第二年便就重新抽芽，生生不息。

出此異象，只有一種可能——夢離狐妖，純血一脈盡斷。

我想，完了完了，九姝這丫頭果真栽在了那男人手裏。當年她將那小子帶回夢離山，我見其長得白皮嫩肉，卻有著一雙狼崽般深不可測的眼，就知道他不可被信任。

我當然找九姝說過，可她卻不以為然，說能進夢離的都不是普通凡人，她自有辦法查清他底細。過了幾日，又說他對中洲十分了解，可助自己尋輪回珠，要留其在身邊做小侍。

借口，都是借口。夜那家夥，一看便窩藏狼子野心，他區區一介凡人，如何能與九姝抗衡，哪怕是後來我們發現他帶有狐妖血統，也是無用——他比我們更清楚這一點，便慣會做小伏低，哄九姝開心，無非是想利用她為自己所用罷了。

一開始，他還有所反抗，沒過幾日就漸漸開始迎合九姝，揣摩她的喜好，將她當皇後似地伺候著，被責罵鞭打也毫無怨言，只垂著頭作可憐樣。九姝被他哄著，開始更加頻繁地往山外跑，有時候一去便是好幾日。他倒還真替她尋到許多輪回珠，九姝原本因欲癥導致的壞脾氣也柔緩不少。

但我卻越來越憂心。狐妖族曾有族規，不許與同一男子有太久的親密關系，纏綿交歡耳鬢廝磨久了，女子總是容易先動真情，哪怕是妖也不例外。古往今來教訓比比皆是，不得不警惕，但九姝明顯是忘記了。

當她與他置氣，就茶飯不思時，當她吃到他做的難以下咽的菜，還裝作美味時，當她在靜湯池畔，伴著他的詠唱，跳著滑稽可笑的舞蹈……我便心知完蛋了。

她竟然還為了夜，忍著自己最討厭的酷寒陪著他在玄冰洞裏煉了三十日的劍，期間端茶送水無微不至。玄冰是何等聖物，竟然隨一個來路不明的臭小子任意取了去，還口口聲聲說什麽他天生劍骨，此乃天命所歸——借口，統統都是借口！

面對滿山枯萎的桃花，我越想越氣，卻想不到有何辦法可以聯系上九姝。

沒想到是夜主動找的我，他在咒術上不甚用心，傳音咒倒是還掌握的不錯。

我聽見他聲音的那一瞬間，以為他也快要死了，也許他和九姝一起遇到了什麽不測，也許我將他想的太壞了。

然而從他支離破碎的字句裏，我拼湊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才發現他比我想的更壞，而九姝比我了解的更愚蠢，她竟會為他而死。

狐妖族輪回再無希望，夢離花謝已成定局，想想從此後守著一座空山，何嘗不是於我的酷刑。萬念俱灰之下，我終於下決心離開夢離，去這俗世走走。原來，山下已是寒冬。

因為擅自離山，我被天界懲罰，必須承受在臉上烙下墮仙之印。來夢離掌刑的是司命星君，怎麽又是他？這些年天界要有什麽事兒交待九姝，都是派他來。若說先前取輪回珠，牽涉人的生死壽數，倒還有些關系。可給我行刑，怎麽也不該輪到司命頭上啊？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扁扁嘴道：“我來夢離多了，關於你們這兒的事情便都推我頭上了，說我對你們這兒路熟。”

我問，輪回珠未集齊，九姝就死了，狐妖一脈已斷，那些被困住的魂魄怎麽辦？你們至於對他們如此趕盡殺絕麽？

司命垂眸，嘆了口氣。

桑湛子，我知你與夢離狐族有千百年的情分，天火災後，作為夢離的幸存者，你同九姝也算相扶相助。許多事情，我不可說與你聽，只因任何人都不能隨意洩漏天機。我只能告訴你，九姝的死，亦是命定，當年天界讓她尋輪回珠，我便已知她今日結局。

我怔住了，是啊，司命掌凡世生死命軌，雖然九姝是妖，亦不難推算其命劫大禍。天界要九姝做事，怎不會稍稍探看她的運命？

所以他早知九姝會死？

“那你為何還要……”

話未問完，燃著天火的滾燙烙鐵落到臉頰上，我被燒灼的痛苦幾乎要奪去神智，大腦一片雜亂的嗡鳴。

意識模糊消失之前，我聽見司命星君的聲音。

好好守著夢離，也許哪天，桃花還會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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