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章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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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無眼!蒼天無眼啊啊啊!!!”

那些被視作螻蟻的姜族人,在生命終結前用盡力氣發出了控訴與咒詛。白澤星君身體一顫,一團天火從他指尖倉促地掉落了下去。

有人在雲端驚呼:“糟糕!天火去了夢離山!”

夢離?!夢離山竟然是因此而遭難?

鏡子上的畫面一轉,只見那些熟悉的桃花樹一棵棵被天火點燃,很快成片焚燒起來,整個夢離被籠罩在妖異的紅光之中。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夢離狐族,卻也是之前的九姝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族人。

“除了我,大家都死了。”

神識裏的九姝輕聲道。

此時此刻,我方才體會到她的疼痛。天火所誅之人,魂魄不可過三途川,不可入輪回道,只能困在無盡的黑暗裏,度過不知終期的漫長時間。這是最惡毒的刑罰,難怪她如此執著於找輪回珠救族人。

那頭的白澤星君面色煞白,雙眼如被人剜掉般空洞。他是於心不忍?自責內疚?還是因為擔心這失誤會阻礙他成為天帝儲君?

“再降天火!”

鏡子中,那轉世劍君的生母生父還在不停地奔跑著,躲避身後緊追的天火。劍君不死,這幫天界的人是不會罷休的。

看來還未到白澤星君解脫的時候。他聽著頭頂上方傳來的聲聲催促,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擡起了右手。

又是一顆天火飛向了人間!

劍君的父母終於在一處不知名的山腳下停了下來。

母親在孩子的臉上親了又親,然後將孩子放進了山腳下一個窄小的洞穴裏。

“覓兒,一定要活著啊!”

火球似一只兇神惡煞的怪獸,拖著濃長的尾巴從天而降,準準砸中了擁抱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將他們所在之地焚成了一個碩大的深坑。

“天火刑,畢!”

白澤星君頹唐地收回了香爐,往後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

“請司命星君!”

我瞬間煥發了精神——司命星君?那個把我投到夏綏綏身體裏,威脅我什麽要滅羽氏王朝的司命星君?老娘今天可要把你看清楚了!

一朵雲彩飛下,走出來一個相貌極其平庸的黑袍男子,佝僂著背恭恭敬敬地伸出手指開始掐算。

……就這?難怪每次出現都神神秘秘不現真容!

他算了半天,雙手一搭道:“回稟諸位,聖元劍君轉世之身未死。”

“什麽?!”

一時間眾人嘩然。

“……那最後一簇天火分明擊中他所在的位置了,這樣都沒死?”

“難不成還要降一次?這……這……”

“天火需七七四十九天方可練就,一次也就七簇,現在想降也沒得降了呀!”

“那可怎麽辦,七七四十九天後人間都已二三十年了,若是在那之前劍君就已蘇醒……不敢想不敢想。”

“再說了,哪能二三十年就下一次天火災呢,這可實在有違……哎不說了。”

有人大聲問道:“司命,可知為何劍君還活著麽?”

司命嗤笑了聲,普普通通的臉上閃現了一絲倨傲:“天火就是再厲害,也化不了夢離的玄冰啊。”

“姜族依傍夢離山而居住,夢離山裏有什麽——這三界中僅此一處的玄冰洞窟!劍君轉世之身的生母方才將他藏進的,便是玄冰洞延伸至山腳下的一處小通口,或許是哪只小狐貍挖出來的罷,為著偷溜下山玩。”

司命說得雲淡風輕,滿天的神仙們都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搓手頓足:“這可怎麽得了!費了這樣大的氣力,還因失誤傷了夢離狐族,卻仍舊沒誅滅那劍君轉世!”

“咳咳,那個,我早說過,三界之中無一人能逃過因果,哪怕天界請了天火出來,誅滅不了劍君,還犧牲了整個姜族,甚至殃及夢離狐妖一族,今日種因,明日得果,亦逃不出此法則。再說了,我作為司命,都不得定斷他人生死壽命,不敢擾亂天道輪回,你們……只能說膽子還挺大的。”司命小手一端,事不關己,說著還輕蔑地翻了個白眼。

“司命星君!你此刻莫想要撇清幹系,”有人看不慣他這模樣,怒聲指責,“請天火之前,找你問,如何都不肯開口告知劍君轉世的壽數,現在搞砸了,你在這兒馬後炮有何用啊?!”

“就是,劍君轉世,是天界的禍事,也就是三界的禍事。你與其在這兒冷嘲熱諷,不如說說你倒是有什麽辦法,可解眼下之局?!”

一時間司命星君成了眾矢之的,被居高臨下的同僚戳戳點點群起而攻之。

“行了行了,你們發洩的差不多就得了,這麽聒噪,我都插不進話,哪裏還能出主意?”司命星君索性堵住耳朵,平平無奇的眉眼鼻口皺作一團。

“司命,”雲朵最上端傳來威嚴之聲,如山林鳥雀聲中乍現的一聲虎嘯,“若有建議,還請講。”

看來這人便是天帝了,他一開口,整片雲海都安靜了下來。

司命星君這才撣了撣寬大的雙袖,清清嗓子道:“你們要誅滅劍君,無非是忌憚三大劍法合體所喚來的逆轉時空之力,那你們就早一步把劍法毀掉不就行了?”

“你說的輕巧,這三大劍法被封印在何處尚未可知,再者即便知道了,也只有劍君才可將其解除封印,又如何能說毀掉就毀掉?”立刻有人反駁。

“時逆、往生兩大劍法乃以實體封印,不知何處也就罷了,然而最最關鍵的第三大劍法因是心法,故而一直有傳劍君將其化作無形,只待集齊八十一顆輪回珠方可召喚而得。若天界能早一步得此劍法,將之摧毀,避免被劍君轉生找到,永絕後患,豈不是更好?”司命星君說著伸出手指,輕掂掐算,“劍君此次轉世,你們若能有方法不讓其得道,凡骨肉軀,活個七八十年也就沒了。何必再大張旗鼓降什麽天火,造孽呢。”

“你這法子,漏洞百出。若不以天火誅殺他,他還會第二次轉世,第三次轉世,難保哪一次他不會想起這劍法來?”有人提出異議。

司命星君長嘆一口氣,閉目道:“他不會。”

眾人觀其神情:“司命,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司命無辜地瞪大眼:“我有說我知道些什麽嗎?”

末了又道:“錯降天火,將夢離狐妖一族都燒死了,除了一只道行不過二百年的小狐貍,”說著連連擺手,“我再不能多說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司命星君將方才吧唧吧個不停的兩片嘴唇閉了個死緊,儼然再不願吐多一個字。滿雲海的神仙見此情狀,都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如此場面僵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一白發男子踏了出來打破沈默。他向雲端最上處微微拱了拱手:“天帝,輪回珠乃有靈根而未得道的凡人臨死前,夙願得償時,於心室內所結。凡人畏死,只因牽掛太多,若能了卻牽掛,安然撒手人寰,亦可算作一種得道。”

“眾所周知,狐妖一族擅變化,可迷惑凡人之心,且其妖甲鋒利無比,若需有人在凡間搜尋這輪回珠,或許……可用那幸存的小狐貍。”

天帝道:“所以,蒼綸仙人,你是覺得司命星君所說,可行?”

叫蒼綸的那人微微笑了笑:“天火此劫,姜族與狐族竟然都只剩一人存活,這般巧合,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再看一旁杵著的司命,兩眼和嘴巴一起閉成三條線,泥塑一般無風可漏。

“如此,那就按司命和蒼綸二位所說的辦吧。只是如何教那小狐妖甘心去領這件差事……”

有人不屑道:“狐妖一族,數千年來造了多少孽事,天界能準其存活,還任其霸守夢離神山,已是寬宏無比。如今只告訴她若完成此事,就能洗掉狐妖一族數千年的罪債,她還能不做?”

“就是,就是。”滿天響起附和之聲。

我聽見自己咬牙切齒的聲音:“原來如此啊……什麽因我狐族罪孽深重,遭天火懲戒……明明是你們這群道貌岸然的死神仙一手促成的好事!!”

高處的天帝對此安排似乎也十分滿意:“那便勞煩司命星君去尋那小狐貍,安排她收集輪回珠一事吧。”

司命從站樁中猛然驚醒,兩眼圓瞪:“我……怎麽……我……”

“天帝!”

一直垂首緘默不語,如幽魂般站在一旁的白澤星君忽然沖上前來:“請讓我代司命去吧!”

天帝沈默了片刻,道:“夢離被焚一事,本就是你的過錯,你去,也合適。”

“父君!”

白澤驟然變了對天帝的稱呼,雙膝著地告求,

“兒……兒臣還有一事,想求您。”

天帝似乎對他當眾如此稱呼自己非常不滿,遲遲不作回答。

“兒臣願化肉身歷劫,助這狐妖成事。然後……然後……”

他下定決心般,伏身叩首,

“然後以身為祭,以靈為殉,換姜族和狐族已逝者魂魄入輪回!”

此話一出,滿座嘩然:“白澤星君!你這是要散盡仙靈,再不覆存在於三界之中!天帝膝下唯你和蒼綸二人,你這無異於是教天帝自斷一臂啊!”

“父君!”白澤依舊埋首於地,只是聲音裏更多了一份決絕,“求父君應允!”

那勢如浪滾波濤的白霧又出現了。眼前尚是一片混沌,耳邊卻已響起了白澤星君的聲音。

“狐妖一族,罪孽深重,方才遭天火之災。你需尋得八十一顆輪回珠,才能救你族人魂魄,送其入輪回,歸正道!”

霧氣逐漸稀薄,化作繚繚白煙般,無力地散去。我終於看見了那只狐貍,渾身皮毛大半已被燒去,焦黑面目上一雙眼睛依舊晶亮,似蘊藏著無盡的怒火恨意,目光灼灼地瞪視著那聲音的來處。

這是在玄冰洞裏,想來九姝是拼盡了全身的氣力,於火光中逃竄至此,方才保住一命。

“為何是我!”狐貍呲出尖利的牙齒,對著那不知來處的聲音嘶吼,“為何不將我也殺死!豈不更遂你們心願!!”

我忽然感覺臉頰上有些濕潤,卻不著急去擦拭。我知道,這是三年前的九姝,在看著眼前這一切時落下的眼淚。

白澤星君並不現形,只以聲示:“你替人化解畢生所願,才可得輪回珠,這亦是洗刷狐族罪孽的必經之路!如此重任,降於你身,你當知感恩!”

這些虛偽的神,說起話來卻言之鑿鑿,煞有其事。

“這是你的命!”

我恍然大悟,在夢離玄冰洞,我第一次發作欲癥時,所以為的那些幻象,原來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就是此時此刻,眼前所發生的這般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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