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章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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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眼前一切景象都歸於湮滅,只留我和夏守鶴二人相對。

“你等著,等我從這兒出去後,一定會殺了你。”

我指著他鼻尖,怒不可遏咬緊牙根道。

“這裏是我的意識海,你身處此處,什麽都做不了,出去後,什麽都不會記得,”他的唇邊泛起一絲苦笑,“何況你殺了我也是無用,只要你集齊輪回珠,我這條命自然是給你的,給你全部冤死的族人的。”

我啐了一口:“你們天界人輕言寡信揣奸把猾,誰能保證你現在說的就是真話?”

夏守鶴嘆息:“我確是沒有可以自證的方法。若不是因為這幾日我服下了你的心頭血,被你打開了這意識海,我也不會知道自己的曾經原來是這樣的,原來與你有如此的牽扯……恐怕此刻,亦是註定。”

他垂首默然片刻,忽然將右手食指遞到嘴邊,毅然決然地咬破。待我反應過來,一串血沫已從他指尖泛開,如自有意識般向我面門奔來。

“吾以血為契,若爾有魂飛魄散一日,願以吾身作器,盛爾之魄,直至爾歸,器裂人亡,雖死無悔!”

那一點鮮血觸及我眉間,是溫熱的。記憶中關於夏守鶴的一切,他的聲音,他的觸碰,都帶著徹骨的寒涼。然而此刻,沒入我眉間的這滴血,卻是帶著溫度的。

“魂契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你瘋了?還是知道我定有一死?”

他松開掐訣的手,道:“既然我此番歷劫是為了助你成事,你死了,於我便是事敗,那還是保住你才好,”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別忘了,今生的夏守鶴也是有靈根而未得道之人。”

“你放心,你這顆輪回珠,我非取不可,反正你此生夙願便是助我成事,那待我集齊八十顆輪回珠,定要來剜掉你的心!”

夏守鶴笑了:“希望你出去後能記得。”

在這裏如何咬牙切齒放狠話都是無用,一旦離開他的意識海,我便什麽都不會記得。

“罷了,在你的地盤,我也無計可施。但求你一件事。”我聽出九姝聲音裏的無奈。

夏守鶴微微頷首:“請說。”

“出去後,你若能讓夜……羽幸生離我遠些,便好。”

“為何?”他有些不解。

我嘆了口氣:“你們想讓我集齊輪回珠,搶先一步拿到穿天劍法,在劍君發現前將其摧毀,這個計劃我已經知道了。但是若這劍君像個跟屁蟲般纏著我不放,怕是要壞事。”

夏守鶴眉峰一挑:“你知這劍君轉世是誰?”

我白眼一翻:“你當我傻?”

他又笑了:“劍君對你有情,你若想他不纏著你,還得從‘情’字上下手。”

我擺擺手:“隨便你吧,反正出去了我啥也不記得,任你搓圓捏扁了。”

忽然有風吹來,其中不知夾雜了何許塵粒,令我被迷了眼般不自覺地閉上雙目。

“看來我們的時間到了。”他喃喃道。

“希望你我……都能心願得償。”

白澤星君,我也希望如此。你答應過,只要我替天界完成此事,你便會用自己換我數百族人的魂魄自由。他們都是因你而枉死,死後亦不得安寧。你這條命,你千萬年的修為,用來償還,不足為惜。這三界不過是少了個無能的神仙而已。

身體被拉入一個懷抱中,隨著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如落葉般飛旋無所依托,只能緊緊抓住環著自己的雙臂。

他的手臂並沒有想象中的瘦弱,到底是男子,哪怕不似公孫雲楊般能力拔千斤,亦是較女子來說更有勁力的。待到那颶風停歇了下來,我仍舊有些恍惚,埋首在他懷中半天,才察覺肩背竟然被箍得有些生疼。

病人的房裏總是燒著炭火,比得過五月春日的暖融。我只覺得二人貼著的地方熱得發燙,想要將身子撐起來,卻雙臂乏力得很。想想,此時應該是九姝欲癥發作之後,又在夏守鶴意識海裏經歷了情緒的大癲大沛,如此虛脫也是正常。

“姝兒!姝兒!”

迷糊之間,我聽見有人壓低聲音在簾外叫我,而自方才起就環於身上的兩只手臂卻將我抱得更緊了。

“姝兒!你沒事吧?怎得比約定時辰晚了這樣久……”

簾外人等不及了,伸手撩開了床簾。

羽幸生的臉赫然出現,他神色焦急,卻在看見我的一剎那,臉色變得蒼白而驚惶。

我這才稍許清醒過來,有些費力地想要支起身子,卻發現自己什麽都沒有穿,而身下躺著的人也不過只穿了件單薄的寢衣,且兩人發絲糾纏在一塊,真如雲雨之後般淩亂不堪。

“夏守鶴!”

火焰般的憤怒從羽幸生眼中噴湧而出,他幾乎是撲上來將我二人分開,然後扯過被褥將我團團裹住。

夏守鶴晏然自若地坐起身來。我偷偷打量著他——記得在天牢中,他曾帶我看了九姝給他治病之時的回憶,那時他看起來不過是個會羞赧的少年,瘦弱清秀、端正自持的外表下總還透著一分稚氣。然而此刻的他,竟然如一潭深不可測的湖水,沈穩之中帶著股懾人的寒意。

這更像我成為夏綏綏後,記憶中的夏守鶴。

同一個人,幾個時辰內便發生如此變化,只有一個解釋——他記得在意識海中發生的一切,不,他甚至已經恢覆了曾為白澤星君的所有回憶。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九姝是什麽身份,你送她來救我,自然也沒想過能瞞住我。她欲癥發作,若不及時消解,後果你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倒是坦坦蕩蕩,一句話便咬死了我與他確實有了肌膚之親。原來在意識海裏說要幫忙九姝擺脫羽幸生,便是這般幫忙的?

羽幸生的下巴抵在我額上,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聽見他滯重而灼熱的呼吸。

他說不出話,他又能說什麽呢,是自己親手將九姝送到他人榻上,哄著她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用妖族最珍貴的心頭血替自己交換夏氏的信任與援手。欲癥發作起來的九姝是怎樣的,他比誰都清楚,此刻又如何能理直氣壯地聲討夏守鶴趁虛而入?

若是現在為一時之憤,殺了夏守鶴,之前的功夫白費了不說,還要與夏氏結仇,指不定立刻就被抓了送給赤穹帝。

我不由地在心裏苦笑,當日的九姝恐怕與此時的我一樣,對羽幸生心中所想了如指掌。

所以……才會一直嘴硬,一直不願承認自己真實的情感罷。誰讓從一開始,兩人便是互相算計利用著,如此亂纏到了一起。

“我去……難怪我記得救活夏守鶴後,羽幸生那小子跟我黑了好幾日的臉,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麽了。”九姝在我神識裏嘀咕道。

她倒是將這其中斬不斷理還亂的紛擾情緒忘了個一幹二凈。

“九姝,”我闔上眼,“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現在的你,什麽情愛傷恨,於你而言都輕若無物。若是能一直這樣,該多麽好啊……”

那陣風又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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