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佼佼看到我時，臉色如見了鬼般慘白。我倒覺得情理之中，此時此地，誰見了我不跟見了鬼一樣驚詫？

“你怎會在這裏？外頭獄卒能放你進來？還是聖上他準的……”夏佼佼難耐心中疑慮，連珠炮似發問。

我嘆息般笑了笑：“姐姐，兩月不見，你身體倒是好得很快。”

她抿緊了嘴，不卑不亢地梗直天鵝般的脖頸。夏氏長女，一身囚服依舊掩不住的清貴氣質。

只可惜再高潔的皮囊，都無法掩飾那顆愈見腐壞的心。

重陽夜慶，若不是夏佼佼忽然發病，嬪妃隊伍也不會突然中斷前行，我也就不會被人擄走而無人及時發覺。而後她的陡然病重，更像是在掩飾自己的所作所為。

離朱鏡裏一窺，得知她回到舊江海城後恢覆得如此之快，加之她與夏守鶴提及我時的語氣，我便隱隱猜到了花車被劫的真相。

現如今她站在我面前，神色倦怠，哪裏還有往日姐妹情深的模樣？裝都懶得裝了。

我也不問——有何好問？無非是為了男人拈酸吃醋整出來的事。她那樣愛羽幸生，在我之前，無人承恩，當然可以大度。但偏偏多了個我獨占愛寵，她又不知其中隱情，心理失衡以至於連曾經最親的妹妹也要鏟除。這故事戲本子裏也有，俗套的很，我無需再聽一遍。

“受氣包，你探親完了沒？趕緊去找夏守鶴。那些獄卒中了迷魂液，最多半個時辰就會醒，老娘可不想白跑這一趟。”九姝又開始催。出宮這小半日，她幾乎成了個催命鬼，催我趕緊找食肆，趕緊吃飯，趕緊付錢，趕緊抹凈嘴幹正事。身體不是自己的，她便放肆當牛使。

我又看了眼夏佼佼，不為別的，只為我心頭那一點殘餘的掛牽。我雖然並不是真的夏綏綏，但確確實實是她的妹妹。

至少，我自己曾經這樣認為過。

我沈默太久，夏佼佼倒先開了口：“你就沒有什麽想問的？”

還真有一事要問，她不提醒，我差點忘了。

“今年六月，在謝往坡到底發生了什麽？”離朱鏡裏她與夏守鶴的一番對話，牽絆我許久。她說自己有故人曾在我入宮前半月，於謝往坡遇見夏守鶴與夏綏綏。算時間，那正是夏綏綏遭遇賊人的時候。

夏綏綏笑得慘淡：“奇怪，你自己親身經歷的事，反而要來問我。”

謝往坡位於中洲與北疆臨界處，氣候幹燥黃沙漫天，除了一些來往商隊，甚少人煙。

“我那位故友是個布料商，從北疆尋些奇珍的繡樣布匹，拿來中洲販售，偶爾會借道謝往坡。那樣荒涼的一段路，突然出現一頂四面垂帳的大轎，他便好奇多看了眼。誰知這樣巧，風吹開了帳子，看見守鶴與你坐在其中。”

“後來我被聖上送回舊江海城，這友人來看望我，隨口提了一嘴，我卻從未聽你們說起過這件事，問家中其他人，才知道那時候你們應當都在舊江海城探訪祖母。”

別說夏佼佼，我都覺得奇怪。謝往坡並不在舊江海城回京的路上，甚至相隔甚遠。記得阮兒說過，夏綏綏是在離京很近的地段遇害的，而當時夏守鶴因事務需趕往北疆，所以不能相伴。

這倆兄妹怎麽會一同出現在謝往坡？

“看來你是真不記得此事，”夏佼佼打量我的神情，“說實話，你入宮後，我總覺得你像是變了一個人。可惜守鶴雖是我同胞弟弟，自小卻與我不甚親近。這也令我更奇怪你和他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倒是對你更關心一些。”

她苦笑了下：“我啊，徒有江海城第一美人的虛名，卻是個親弟不親，夫君不喜的命。”

我說：“可是我真心把你當姐姐。”

她眼眶紅得溢血般：“你若真將我當姐姐，就不該進宮。”

我無言以對。夏佼佼不知道，真正的夏綏綏膽小順從一世，卻為了她拒不入宮，自縊身亡。

夏守鶴住的監牢，四面無窗，惡臭逼人，撲面而來的潮腥氣。我確信羽幸生與他是有深仇大恨，恨到要他死前也不能好過。

九姝非要我找到開他那扇牢門的鑰匙，我很嫌棄：“隔欄而望不行麽？我怕進去了被蟑螂爬，被老鼠咬。”

“不行，隔著扇門沒法拿東西。”九姝語氣鏗鏘。

我從一旁躺著的獄卒身上摸出沈甸甸數十把鑰匙：“這……要試到何時？”

“給我。”

坐在墻角的人忽然發了聲。他仿佛早知道我會來，神色安然一如往常。

越是這樣，我越恨他——自己不過是掉入他指掌間的棋子。

心裏一寒：今日我來，難道也被他算中了？

我沒好氣道：“你可別想逃，我不會幫你越獄的。”

他擡起眼皮看著我，嘴角淡淡一笑，氣若游絲道：“我現在，怕也沒有走出這扇門的氣力。”

確實，他整個人紙片一般薄一樣白，雖然依舊端坐著，但也看得出不過是強撐而已。然而黑壓壓的睫毛下，那雙眼依舊晶亮如星辰。

我把鑰匙丟給他，他撐著膝蓋站起來，顫巍巍地走過來撿起，從中挑出一把遞給我。

指尖相觸，熟悉的涼意。

神識裏九姝忽然發聲：“他碰到你了？”

我詫異非常：“你不是沒有五識麽？”

“但是我好像可以感覺到他，”九姝聽起來也有些疑惑，“你快進去，告訴他，他的救命恩人找他討要之前諾許的那樣東西。”

我打開了牢門，踏足進去，從腳底板竄上陣陣寒涼。

“你和羽幸生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他就這樣恨你？”

九姝的事情且等等，我還有好多話要問他呢。

夏守鶴笑了笑，垂在額前的發絲微動：“我做了件他無法接受的事。雖然事情發生時，我並非故意而為之。但是之後，我亦不後悔。”

說了等於沒說。

我又問：“今年六月，你和我為什麽會在回舊江海城探訪祖母後，出現在謝往坡？”

他搖搖頭：“阿姐的故友不過看了一眼，便認定那是你我？風沙迷眼，認錯人而已。”

我信他的鬼。

“為何要騙我，說我懷了賊人的孩子，然後送我入宮逼我親近羽幸生？”

“你因為阿姐，一直不願入宮。若不騙你有身孕，即使你入了宮也不會爭寵，便不會為我夏家所用。”

“可這謊話遲早會被揭穿的。”

他眉頭挑了挑：“羽幸生不是心甘情願地為你掩飾這個謊話，甚至不惜自己制造一場小產的戲替你圓謊嗎？”

我冷笑：“羽幸生喜歡的從來不是我，而是夢離山的狐妖九姝。”

這句話果然擊中了夏守鶴，他嘴唇翕張，眼中向來靜穩的星光顫動起來：“你……你見到九姝了？”

見他這模樣，我便有了些把握。

“不如你先告訴我，你和九姝之間，又發生了什麽？為何又要將我卷進來？”

他怔怔望入我的眼，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望。我知道他在找什麽——和羽幸生一樣，他們都在我的身體裏尋找九姝。

突然間天旋地轉，牢房裏潮濕腐爛的氣息倏忽消失，一股清幽的藥香滲入鼻息間。

我睜開眼，自己竟然坐在一處帷簾緊閉的床榻上，而身邊織錦軟被中躺著的，正是夏守鶴。

還未回過神來，我便聽見自己說：“公子的身體已大有好轉，今日結束，便不必再繼續了。”

這聲音清甜，和九姝的一模一樣。

夏守鶴撐著身子坐起：“但先生看著有些憔悴，還求您在府上多住幾日，好好休養才是。”

他眼神懇切，眉頭舒展，比起我認識的那個神秘莫測的簪花樓主，要明亮青澀的多。

說話時，白皙的臉頰還泛起些淡淡的紅暈，女孩般的可愛。

“怎麽？舍不得我？”

我輕佻地趴在他身上，將臉湊近，近到可以細數那一根根長而翹的睫毛：“別擔心，我好歹有兩百年的道行，取這麽幾滴心頭血救你，不費什麽精神。否則我也不會答應羽幸生那臭小子，幫他這個忙。”

又伸出指尖挑起他下巴：“別忘了你說過，自己是命定的英年早逝，我此番幫你延了十年壽數，他日你命不久矣時，記得叫我來取那件許給我的東西。”

話音剛落，一陣奇怪而熟悉的熱流便於小腹間升起，逐漸於身體內蔓延開來。

九姝這是發作了欲癥？

“先生？先生您沒事吧？”夏守鶴察覺到了異樣，眉頭緊皺了起來。

我揪著自己領口，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想伸手去掀那天青色的床帷：“無、無礙，我只需出去、去找羽、羽幸生……”

手腕被他抓住，皮膚相貼處傳來惹人垂涎的冰涼：“先生！您這一出去，就會被人得知真實身份，到時候局面便難以收拾了。”

神志已燒得模糊，卻還在努力抵抗：“可我、我不能在這裏，會、會出事……”

“您若是出去，世人定會傳羽幸生借狐妖收買人心，對他忌憚疏遠，您還怎樣幫他報仇呢？”

“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我能否幫您？”

身體突然被他擁入懷中，炙烤的皮膚即刻被清涼包覆——最後一線理智被焚燒幹凈，我貪婪地將自己投向這片清涼，像蛇一般纏繞上眼前清瘦的少年……

圓窗外白雪皚皚，天寒地凍，窗內卻悄然騰起了火苗，妖嬈而濃烈的跳躍著。

“媽的，老娘居然和他睡過。”

九姝頹喪的聲音將我拉出了畫面。

我如鯁在喉，消化了半晌道：“恭喜你，找回一段不得了的記憶。”

難怪羽幸生恨不得把夏守鶴大卸八塊。若不是要用夏氏勢力報仇，他絕不會留夏守鶴這樣久。

九姝因香兒一事厭惡夏家，他便一步步請君入甕，只待時機將夏氏滿門盡誅，更名正言順地斬了夏守鶴這個情敵——我真沒料到他是個這樣的瘋魔情癡。

眼前畫面虛晃起來，剎那間又變換了景象。

卻是黃沙蔽目。待風稍稍靜下來，四周盡是一望無際的沙丘。

這裏是謝往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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