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章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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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是一頂四面垂帳的大轎——與其說是轎子,不如說是在沙漠裏臨時搭起的帳營,簡單地以青竹支起,垂著素白薄紗帷。帳外拴著兩匹馬,都規規矩矩地低垂著頭,用嘴扒拉尋找著沙裏那並不存在的草。

我忽然覺得不對勁,此地風這樣大,那紗帷卻靜靜地紋絲不動,比城墻還堅實的模樣。

正盯著,忽然那紗帷飄然飛揚起來,令我恍然以為之前盡是自己的錯覺。

我朝那帳營走去,柔軟的白紗帷幔如蛇般在空中亂顫,打到臉上輕輕淺淺的癢。一眼瞥到了端坐帳中的夏守鶴,還有躺在他膝頭安然闔目的夏綏綏。

走近了發現他面前還有一個人,一身花不溜秋的奇裝異服,左邊眉尾還釘著一枚金環,赤發藍瞳,絕非中洲人的長相。

對於我的走近,他們毫無察覺,恐怕我在這裏只是一個旁觀者的存在。

“守鶴,你千萬要記住,渡魂之後,魄器與魂魄寄居之體不可分離太久太遠,否則你性命難保。此法門險惡異常,若不是你當初決意要以自身為器,收住這姑娘的七魄,我這回是斷斷不會幫你的。”

赤發男子開口,言語間皆是痛心疾首,“你這樣優秀的仙骨靈根,如此一來也算盡廢了。沐雲真人若是知道,非跑來北疆追殺我不可。”

夏守鶴笑得淡然:“為難你了,我會盡力不讓師父知道。”

赤發男子依然滿臉不安:“一般這事兒,願意去做的都是親屬或是情郎。親屬嘛,住在一起,便可保終身無虞,情郎更好了,還可以雙修以達功力突破。你說你這妹妹是要入宮的,中洲皇帝的規矩我也算知道,男性家眷是不可隨意入內宮探望的。如此時日一長,性命堪憂啊。”

“緬柯蘇,當年我為何離開青鸞門,你也是知道的。先天不足,壽數難滿,若留在舊江海城還好說,如今聖上命我駐京,我不得不從。所以這條命,本就難保,”夏守鶴垂首,目光在夏綏綏臉上靜靜停留,“倒不如給了她罷。”

“可這狐妖當初就是被那皇帝害的魂飛魄散,你還要將她送去他身邊,這…我真是看不懂。”

不說那緬柯蘇,站在一旁的我也是滿腹疑惑。聽起來,夏守鶴以自身為器保住了九姝的七魄,並用了所謂的渡魂術將之放入夏綏綏體內。為什麽,為什麽他之後不將夏綏綏留在自己身邊保命,而是和夏常尊一同千方百計送她入宮,逼她一而再再而三親近羽幸生?

他明明就是喜歡九姝的。

夏守鶴道:“當時在石鱗原,一切發生的太突然,我傾盡全力只留住了她的六魄,還有一魄被她隨身所帶的生死羅盤扣住了。那羅盤被羽幸生收在身邊,此刻藏在清明殿內。”

“他定是知道那裏頭有九姝殘存的一魄,所以才放在自己近身處。魂魄不全,九姝是不會恢覆記憶的,若要她完全活過來,必得尋回那一魄。我想如果羽幸生知道,綏綏體內有九姝所在,會不會將那一魄歸還於她,又敢不敢在魂魄歸位前坦然告知其真相。”

夏守鶴說著,突然往我望過來,我渾身一凜,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他並沒有看見我,而是穿過我看著帳外遙遙金沙碧天。

“許是好奇吧,天意要給他和九姝又一個機會,我不過是促成此事,之後要如何,全看他。”

緬柯蘇還想開口說話,卻被夏守鶴制止:“結界撤了有些時候了,為免過路人發現,你趕緊啟程回去吧。”

“那你呢?從這裏趕回都城,快馬加鞭還要個五六天的。你帶著她走這一趟,也夠辛苦的。”

呵,這個緬柯蘇從腳趾到頭發絲,都在心疼夏守鶴。

“出了這大漠,有馬車等著接呢,我費不上什麽力,你莫要擔心。”

緬柯蘇走後,夏守鶴獨自守著夏綏綏,在帳內坐了許久。

“當時是我的錯,害你被人擺布利用。想要保你性命,誰知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而我這一世…也不過是枚棋子罷了。”

他伸手拂開夏綏綏額上散落的發絲,嘴角閃過一抹發苦的笑。

“那我便好好做一枚棋子該做的事吧。”

唇落在她光潔的額上,漫長而又克制的一吻。

眼前畫面一黑,再睜眼,我還在囚房裏站著。

夏守鶴背靠墻角而坐,身形佝僂,頭低低垂著,臉龐淹沒於陰影之中。

我問:“方才那可是你的記憶?”

他並不應答。

“是你殺了夏綏綏,為了覆活九姝?”

還是沈默。

突然一陣可怖的感覺鉗住了我,我上前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骨瘦如柴的身體沿著墻面頹然倒下,那緊閉的嘴角滲出鮮紅的血液。

他竟然自盡了?

我被震驚得不知所措,趕緊在神識裏找九姝:“九姝九姝,夏守鶴死了!”

良久後,我得到一聲“嗯”作為答覆。

“方才謝往坡的事,你可也看見了?”

“看見了。”

我感慨萬千:“九姝,真想跟你好好睡一場。”

九姝怒道:“你胡說些什麽?!”

“夏守鶴不過和你睡了一次,就為了你謀殺親妹,自己更是連命都不要了,”再想到隱忍數年只為滅掉夏氏的羽幸生,“是怎樣超群絕倫令人**的技術,才能讓睡過的男人都為你瘋魔!”

“你以為我兩百年是白修煉的嗎?早就告訴你老娘我凡是出手必巔峰…什麽時候了,你腦子裏裝的竟然是這些!”九姝回過神來,趕緊扳正話題,“渡魂術我是知道的,通常都是將人魂魄放入他人剛死的屍身中,以達死而覆生的目的。這法術奇詭艱深且不說,尋到適合的屍身就很難,因為必須和要覆活的那人有血脈之親。你先前說,你娘有狐妖一族血脈,那確確實實你是很適合的人選,夏守鶴對你痛下殺手的可能性很大…”

她忽然停住了。

我正聽得入神,趕忙問:“然後呢?”

她的聲音多了些狐疑:“你…到底是誰?”

我怔住了。

“夏守鶴殺了夏綏綏覆活我,那你又是誰?”

一陣內力竄入身體,支配著我的右手迅速扼住自己的脖子,力道之大,掐得我即刻呼吸滯停。

“你瘋了嗎?我要是死了,你也就沒了!”我在神識裏瘋狂地大喊。

“少花言巧語,我就知道你沒對我說真話!你死了,我可還活著。羽幸生帶你去夢離,怕就是為了還我那最後一魄,所以我才會出現在你神識裏。魂魄歸位七七四十九天後,我便能占據你的身體,你死我生,老娘可不虧!”

我忽然靈光一現,且不去爭她這番話有多少漏洞:“九姝!方才夏守鶴說的都是歸還你的七魄——那你的魂呢?”

脖頸上的力道突然小了些。

“你…你想說什麽?”她弱了氣勢。

“我想說,我可能是你的魂。”

背後忽然響起“沙沙”之聲,回頭看見那獄卒正掙紮著要起身。

我忙喊九姝:“不好,獄卒要醒了。”九姝趕緊指點我找到那人的後脖頸,然後狠狠一記手刀劈下去。

獄卒轟然倒地,我也疼得呲牙咧嘴:“你這一動手,殺敵三千,自損一百。”

她啐道:“事情還沒搞清楚呢,別想和我拉關系。你趕緊按我說的做,把夏守鶴衣服脫掉。”

我大驚失色:“你不至於饑渴如此吧?人都死了,給他點體面罷!”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抽在了我右臉上,火辣辣的疼。

我:“你!!!”

九姝:“你什麽你?我算發現了,你成日腦袋裏就沒些正經。我可是辦大事搞事業的,不像你話本看多了胡思亂想白日做夢!”

我只能聽她的去扒夏守鶴衣服。他的身體還有些溫度,若無嘴角那道血跡,看起來也不過是在酣睡中的美男子。

心裏泛起一陣酸澀的可惜,可惜我還未能認識全部的他。一直以來,我都當夏守鶴陰險狡詐,怎料他所做的種種,都只為了那個未曾將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按九姝說的,我將他的左胸袒露出來。待好了,九姝道:“你去那獄卒身上尋把刀,然後將夏守鶴心口剖開。”

我以為我聽錯了:“你說什麽?

“拿刀子,剖心。別磨嘰了,這天牢外頭的戍衛隨時可能進來發現異常,趕緊動手!”

都城天牢統共三層,呈金字塔狀囚房數量逐層遞減,越上層的囚犯越機要,夏家老小便是在這最上層的牢房裏。這些信息,是我在宮裏時阮兒就打聽來的,她以為我在意,我卻不甚上心,沒想到如今還用上了。

以九姝能力,翻上這第三層監牢不算什麽難事,可要將外頭守著的戍衛一一料理卻不太現實。我們在對面屋子上趴了一個時辰,等到他們交班才尋出空隙。九姝輕功可至落足無聲,又教我將迷魂液灑到獄卒們頭上——說來也是神了,出宮後我按照她說的,去藥房抓了幾味藥,出了大價錢讓掌櫃立刻幫忙煎。趁煎藥的夥計離開去做事,她讓我偷偷用簪子劃破手指,將血滴入藥罐裏。

等那夥計回來,拿起扇子沒煽幾下就暈倒在地不省人事。

“哈哈哈,先前我還擔心能不能成,畢竟嘛你不是個純血,沒想到還真有用!”九姝大喜過望。

我也是大開眼界,沒想到自己還有如此魔力。要是早知道,許多事情做起來就得心應手多了。看來跟著這狐妖混,好處多多。

然而一路對她馬首是瞻,此刻我卻執行不下去了。

“你總得告訴我,為何你要剜他的心。”我感覺腦海裏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九姝十分霸道:“剜了我再告訴你,若你真的是我的魂,那更應該照我說的去做。再說你現在有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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