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章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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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走開,我趕緊又鉆回腦海裏:“九姝,你可有法子讓隱了身的膠人現形?”

羽幸生既然動用了滿宮之力去找人,怎會找不到?我想小青團肯定是受驚過度,無意中學會了如何隱形,現在也不知是他故意躲起來,還是不會如何現身。

九姝陰陽怪氣:“連膠人你都知道?羽幸生真是出息了啊。怎麽著?準備趁我不在把夢離山建成對外開放的旅游勝地嗎?”

我知道這老狐貍又在吃幹醋了,要她幫忙,還得將其滿肚子的酸味壓下去:“你不知道這滿清明殿的宮仆都是膠人嗎?羽幸生都把他們搬來這兒了,我能不知道嗎?”

“什麽?”九姝火冒三丈,“定是桑湛子那個賤人幹的好事,助紂為虐?他以為老娘不在了,夢離就是羽幸生那只雜種的嗎?等我出去,看我怎麽捋禿他的毛!”

我想問她桑湛到底是何許人,但眼下找到小青團更要緊:“捋!我幫你捋!夢離神山的膠人天天卑躬屈膝伺候他羽幸生,成何體統!所以要怎麽讓隱形的膠人現身?我需要找到一個年紀尚小的膠人,不然他會出事的。”

九姝鼻子裏冷哼一聲:“膠人,生來就被迫受人驅使,宿命如此已是不幸。隱匿或是現身是他們唯一可以隨心的選擇,雖然大部分的膠人連這唯一可做的選擇都交給了自己的主人。你要找的那個小膠人,若是自己想躲起來,任誰都沒有辦法。”

我更著急了:“那如何了得?他不過兩三歲的年紀,這樣躲起來,吃什麽喝什麽?”

“膠人乃天地精華所凝結,不吃不喝亦可生長,你怕什麽?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為什麽我會在你神識裏,然後想辦法把我弄出來。你只管和羽幸生愛恨情仇去,老娘還有正經事要做呢。”

她說的倒沒錯,這樣一個狐妖住在我腦海裏,可以操控我的身體,我也覺得渾身不自在。

我道:“我總覺得,羽幸生對我做了什麽,把你給弄了進來。我在夢離時一直做夢,夢見自己在不同地方,有著不同身份,這些可能是屬於你的記憶。”

“聽你之前說的,羽幸生有心要瞞你,恐怕再去問也沒用。再說我連自己是死是活,怎麽弄成這樣的都不知道,誰知這臭男人有沒有蓄謀些什麽奸計,呵呵,十有八九是看上我的夢離山想占為己有,”九姝對羽幸生隨意動用膠人這件事頗為忿忿。

“受氣包,你聽我說,我內觀後發現自己有很多記憶都缺失了,尤其是到達石鱗原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而且我有感應到,我的靈府留在了石鱗原。找回靈府,或許就能恢覆記憶。”

我品了半晌她的話:“你……是要攛掇我和你出宮?”

九姝大笑起來:“對!受氣包,我倆竟能心有靈犀!”

什麽狗屁心有靈犀,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反正她也看不見。

“你怕是高估了我的本事。現在夏氏滿族落獄,我這麽一個罪臣之女,還能如何偷溜出宮?”

“你的本事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本事有多厲害,我還是很清楚的。以我的輕功,出這皇宮根本是小菜一碟。”

夏氏大廈傾頹,腹中孩子已死,我留在這裏再無意義。跟這狐妖走一趟,搞清楚那些羽幸生刻意隱瞞的事情,然後放下一切重新開始,找個地方過逍遙日子,也不錯。

但我依舊有些猶豫。

這一走,我和他或許真的再無瓜葛。

可這故事中,原本就不該有我的角色。那司命若是再出現,我倒正想問問他,給我安排的這什麽命?全然不似他當時所說。

忽然福至心靈,問九姝:“你可認識司命?”

“認識啊,以前老打交道……怎麽?你想我給你介紹?”

我也笑了:“你說的對,我倆真是心有靈犀。若我與你一起出宮去尋你靈府,你可帶我去見司命?”

“看不出啊受氣包,還挺會講條件的。行啊,小事一樁,待我恢覆真身,立刻喚他來與你相見,”九姝倒是很爽快,“哦對了,你們夏家下獄了,那個叫夏守鶴的是不是也要死了?咱們出宮後順道去趟天牢,他還欠我一樣東西呢。”

我沒再問她是怎樣的一件東西,畢竟她也不曾深究為何我要尋司命。

沐浴著衣後,我吩咐阮兒替我收拾一個簡單的包裹,服飾脂粉一概不用,銀錢帶足些就是。阮兒很憂愁:“娘子,你這是為何?”

我道:“我今晚要出宮,去一個地方。你就留在這裏,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阮兒眼睛霎時紅了:“娘娘,奴婢可以跟著你照顧你的。”

我摸了摸她的臉:“此番出宮,亦是出逃,聖上若是抓住我,一時也不會怎樣,但你若跟著,會受我牽連。而且我還得要你幫忙,繼續替我尋小青團,尋到了,他會告訴你我在哪兒,然後你找機會帶他一起出宮來找我。切記,千萬不要被聖上發現。”

她低下頭嚶嚶哭了起來,小鳥翅膀般的薄肩忍不住地顫動。

我喉底亦是發苦。阮兒是我成為夏綏綏後,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比起夏氏其他人,她更像我的親妹妹。

她哭完了,抹幹臉一言不發替我收拾好包裹,然後依依不舍地往東憩閣門口挪去。我望著她,只覺得下一秒就要忍不住眼淚。

走到門前,阮兒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娘娘,尋到小青團,我會帶他來找你,但是找到你之後,我還是要回宮的,南商說他要跟聖上提親,明年開春就娶我進門。”

我猝不及防,目瞪口呆。

她心虛地避開我的視線:“所以,那個娘娘,奴婢就祝你未來一切順心遂意,奴婢會為你祈禱的!!!”

說完腳底抹油麻利溜了。

……果然這一世,只有我走心了。

罷了罷了,我苦笑著搖搖頭,走到鏡前將長發束成一個簡單的高髻,然後拿起那只沈甸甸的小包裹甩上肩。

鏡中的自己,素凈一張臉,卻依舊是媚態萬千。

忽然覺得這便是我,不再是夏綏綏,也不是什麽姝妃,卻是真真正正的我。

這想法來得毫無根據,卻又讓我心胸無比舒暢,仿佛囚我困我的一切迷局突然散了,天地清明,只待我去。

我推開東憩閣的高窗,一陣寒氣吹進來,讓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卻又更精神抖擻。

“九姝,我準備好了。”

一股強勁的內力於我體內湧現,霎時間經脈如被人打通般,充盈著溫熱的力量。

我深吸了口氣,一個助跑後躍起,足尖輕松地於窗欄上一點,整個身體便朝著深邃夜空中那輪皎皎明月奔去。

啊,自由的感覺……

等等,九姝這一使勁,我也未免蹦太高了吧!幾乎可以看見整個清明殿!!

“九姝九姝!跳太高了!!”我趕緊呼救。

“哈哈哈哈看來老娘寶刀未老啊!”她在我神識裏張狂地大笑。

“你好歹先讓我出了清明殿,看看路況再決定下一步啊!!現在我連會在哪兒落腳都不知道!”

九姝很不以為然:“你離地面還有三丈時告訴我便是。”

我欲哭無淚:“這是落地的問題嗎?這是在哪兒落地的問題呀!!!”

降落的速度越來越快,我沒工夫和她糾纏,趕忙聚精會神盯緊腳下方。夜色如墨,月光幽微,目光仿佛失了焦什麽都看不太清楚。待我反應過來,自己正朝一片青綠琉璃瓦頂墜去。

“九姝!下頭是屋頂呀!!!”我瞬間滿頭冒汗,“快快快停!!!”

她倒是停住了,只可惜我恰好踩在聳起的屋脊上,腳踝一扭,整個人失衡地往下栽去。

尖叫聲剛冒出口就被我死死壓回喉嚨裏,然而滾落屋頂鬧出的動靜已是覆水難收。混亂間聽見叮鈴哐啷的瓦片碎裂聲,隨後只覺身下一空——

雙腳穩穩當當地落了地。

我以為我要摔死了,九姝卻又在這節骨眼可靠了一回。

“誰!有賊人!”

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我正要催九姝趕緊帶我跑,身後卻傳來熟悉的聲音:“姝妃?”

一回頭,卻是沈昭儀,她身旁還站著個肖婕妤。

我環顧四周,自己竟掉進了沈昭儀所居的棲霞宮。再看她二人身後架著爐火,上頭銅鍋裏滾湯飄香,原來是在院子裏喝酒打邊爐呢。

見我躲在墻下陰影裏不曾做聲,沈昭儀扭頭對操著家夥奔出來抓賊的宮人道:“無事,風吹樹動而已,都給我閉緊嘴回屋裏去。”連原本伺候膳食的宮仆一道都給譴走。

“姝妃,這是怎麽回事?你怎會從那上頭摔下來?這身打扮又是怎麽回事?”待四下無人了,她連珠炮般發問。

肖婕妤的眼神在我肩頭包袱上停了停,又打量我一身短打,道:“你可是要私逃出宮?”

我只能點頭。

她倆交換了下眼神,微微頷首。肖婕妤道:“需要我們幫你嗎?如何幫?”

自夢離回來後,發生那樣多的事情,我都沒來得及與沈肖二人相見。夏家……還有我小產的事,她們應當有所耳聞,所以對我此刻的出逃並不追問。

我很感激:“不用,你們只當今夜沒見過我。”

肖婕妤皺眉:“你難道要靠走的出這宮去?只怕走到明日晌午也是不夠的。”

清明殿離棲霞宮也還有些距離,九姝這一跳竟有如此之遠,我對於靠腿出宮這件事信心十足:“真不用,莫將你們也卷進來,我只要跳出這墻頭便可。”

沈昭儀搖頭:“夢離山果然不尋常,竟然能將小姐變跳蚤,”又趕緊道,“跳蚤這詞不雅了些,但我一時也想不到更貼切的詞語了。”

肖婕妤:“想不到你就閉嘴,沒人逼你說話。”

她倆你一言我一句,與往日無異,我卻恍如隔岸觀望——若是出宮,此生恐怕再不能一同賞花喝酒,亦難覆此刻般熱鬧了。

神識裏九姝已經催了起來,要我趕緊匯報目前的情況。我只能對沈肖二人告別:“綏綏入宮一趟,其他皆是虛妄,唯不負與你們相識相交一場。若有緣,他日還會相見。若……不見,綏綏只願你們一世安好。”

沈昭儀撲上來揮拳要打我:“你走!走就罷了,還煽什麽情!”

肖婕妤說是要拉她,卻也撲了上來。三人抱頭哭了一會兒,也不敢耽擱太久,我擦幹淚水就喊九姝發力,然後在她倆驚愕的註視中,輕輕松松躍上了三丈高墻,如貓般沿著屋脊奔離而去。

很快棲霞宮就遠遠消失於身後。

面頰上忽然一點冷,我擡起頭,看見漆黑的天空中徐徐落下細絮般的霜花。

“九姝……下雪了。”

半晌後,我聽見她的聲音,輕輕柔柔如夢囈:“好想看啊,我最喜歡下雪了。夢離四季溫暖如春,我總想跑出山去看雪,小時候阿娘偶爾也會帶我去堆雪人,和凡人的孩子一起。”

“嗯。”

我沒問她阿娘去哪兒了,總覺得她和我一樣,也是在這世間沒有來處的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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