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章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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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氏謀逆篡位,滿門落獄,擇日抄斬。

獨獨留下了我。

已是臘月寒冬,我站在清明殿後院賞梅,阮兒走過來,替我蓋了件軟裘衣:“方才奴婢去拿衣裳,看見公孫將軍和雲楊大人來書房找聖上議事。公孫將軍面色紅潤,步伐矯健,哪裏是大病後的樣子。”

我冷笑了聲,公孫止在北疆中毒,或許不假,但之後臥床不起的半死人模樣,不過是配合羽幸生,為迷惑夏常尊而作的一場戲罷了。

那日被困於馬車中,我還以為真是要死了,結果下一刻,外頭夏氏派來的黑衣人就被公孫雲楊派來的援軍殺了個精光。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夏常尊會動手,只是不知具體何時何處,加上不能打草驚蛇——畢竟夏常尊養的皆是死士,必得坐實他弒君的罪名才行——所以公孫雲楊的人只能一直沿著官道遠遠相護,待看到南商放出的信號才火速趕來。

更別提朝中早已布好局,將夏常尊多年苦心經營的關系網摸了個清清楚楚,連那日射入馬車的羽箭,都成了證據——供應兵器的工坊被尋到,問誰付錢訂的這批箭,順藤摸瓜尋到了戶部尚書徐太和頭上,若沒有夏常尊,他能坐上這樣油水肥厚的高職?拔出蘿蔔帶出泥,誰都跑不掉。

“聖上已下旨,十日後,行刑。”阮兒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我看著頭頂如血般鮮紅的梅花,並未有任何表情。阮兒只當我是傷痛過度,以致木然:“娘子,千萬保重身體啊,老爺……還是盡力護住娘子的。”

她指的是夏常尊並未供出我腹中之子並非皇室血脈一事。眾人都以為,羽幸生獨留我一個活口,連妃位都不變,就是因為念著我懷有龍種。

起先我也是擔心的,夏家人口那樣多,萬一有個賣主求榮嘴上不把門的,將真相捅了出去,羽幸生必會勃然大怒,把我也拖去菜市口,連同肚子裏的雜種一同砍了。

他會嗎?

心底突然生出無邊的酸楚——始作俑者都要死了,卻留我一人守著這秘密苦苦捱著。

夏常尊死了,幹我何事?倒是夏守鶴,還有姐姐……

我轉身往殿內走:“過幾日,我求聖上開恩,讓我去看看姐姐。”

回宮後,羽幸生又要重拾朝政,又要清算夏家,忙得不見人影,整宿整宿地與朝臣開會。我作為罪臣之女,躲在清明殿閉門不出,其他嬪妃只當我哀慟過度,托信送來慰問,也並不上門叨擾。

我還是住我的西眠閣,晚上再去東憩閣就寢,這幾日羽幸生不著床,小青團便跟我一同睡。他受了驚嚇,半夜時常夢魘尖叫,或是抽泣不止,我慶幸自己現在還能陪著他——誰知道羽幸生什麽時候會闖進來,命令他去別的屋子睡?

回西憩閣時,途徑書房,遠遠聽見羽幸生在說話。他的聲音很低,很慢,透著無限的疲憊倦怠。

我停下腳步,靜默地聆聽了會兒,然後又悄然離開。

“阿娘你去哪兒了?”

一走進西憩閣,午睡剛起的小青團便撲上來要抱。我給了他從後院摘取的紅梅,又拉他去躺椅上坐下,一轉頭瞅見幾案上堆著些水果,其中混著兩只青皮橘子。

再看阮兒,她已是紅了眼眶。

我猶豫地拿起一只遞給她:“你愛吃的。”

“奴婢現在已經不愛吃了,”她拿袖口揩了揩眼角,“奴婢去看看娘子的安胎藥好了沒。”

說罷轉身便跑了出去。

劫後餘生,羽幸生將奐顏和犧牲隊士的屍身偽造成我和他的,以迷惑夏常尊。阮兒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她是想將奐顏,也就是香兒的屍骨帶回來,妥善安葬的。

為什麽香兒會變成奐顏?趕回都城的路上,我始終沒有找到機會問羽幸生。

陪小青團玩了會兒翻花繩,一個宮女用托盤盛著白瓷碗走了進來:“娘子,該喝安胎藥了。”

我將那碗黑漆漆的湯藥一飲而盡,又拿起碗旁放著的一枚蜜餞:“今日這藥怎麽苦了些。”

宮女不言語,端著空碗退了出去。

小青團眼巴巴地看著我手上剩的半塊蜜餞,吞了吞口水:“阿娘,想吃。”

真是個饞蟲。我故意又咬了一小口,非逗得他下秒鐘就要哭出來似的,然後再將剩下的塞進那小嘴裏。

小孩的哭包臉,原來這麽可愛。

小青團是看不得我手上閑著的,吃了蜜餞,抹嘴又要我教他用花繩翻轎子。我剛拿起那紅色的線繩,小腹忽然傳來一陣絞痛。

“阿娘,怎麽了?”小青團敏銳地發現了我的不對勁。

我想安慰他自己沒事,卻被越來越猛烈的痛意折磨得失聲,忍不住彎下腰**起來。

小青團嚇出了眼淚,我顫抖著伸出手,想撫摸他的額頭:“不……不怕,你……你去找……找阮兒姑姑……”

他很聽話,飛奔著就出了西憩閣,待他背影消失,我再也堅持不住,整個人從榻上滾落在地,痛苦地縮成一團。

與此同時,我看見自己方才坐著的團花軟墊上,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娘子!”

阮兒奔進門,沖到我身後將我扶起,小青團跟著她,看見我裙擺下滲透出來的鮮血,由抽泣轉為不可抑制的大哭。

阮兒將榻上的軟墊拉下,墊在我身後,一擡頭,如見了救星般呼喚:“聖上!娘子、娘子好像滑胎了!”

我支撐起眼皮,看見羽幸生站在門口,一雙濃眉擰得不能再緊。他回頭喊太醫,然後飛快地朝我奔來。

“綏綏,”他將我抱在懷裏,“太醫很快便來了,不怕啊。”

但我覺得他比我更怕,他的手和嘴唇都在抖,那雙從來鎮定自若的眼眸此刻慌亂地在我的臉龐和身下游走。

我抓著他的袖子,有氣無力地喃喃道:“孩……孩子……”

他垂下眼,只將我抱得更緊一些。

太醫很快趕到,不是之前的孫太醫,而是專給羽幸生請脈的太醫令。

我的意識已經模糊,朦朦朧朧間,被人搬到了床榻上,又被灌下了好像是止血的湯藥,然後聽見太醫令對羽幸生說,血止不住,必須再加一道藥,催死胎出來。

羽幸生的臉霎時血色盡失:“你……你說……要催死胎出來?”

孩子沒了。

我忽然覺得身體的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口刀紮般的劇痛。

“蔣太醫,”羽幸生的聲音帶著冰霜般的寒意,“你給朕一字一句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說不清楚,朕殺你全家,給夏常尊作伴!”

太醫令“撲通”跪倒在地:“聖上,這、這娘娘她確確實實,是有孕之身啊!而且她腹中胎兒已兩月有餘,已經成形了啊!”

我腦中“嗡”的一聲,驟然空白。

兩月有餘…已經成形……

我懷的,是羽幸生的孩子?

我看向羽幸生,他楞楞地站著,仿佛有人用斧頭將他從顱頂劈裂開來,雙眼空洞得可怖。

這麽說,我之前根本沒有懷什麽賊人之子?

而這孩子,是在從臨安回來的路上……懷上的?

那夏守鶴為何騙我?若是孫太醫幫著他一起騙,在夢離,桑湛幫我把了那麽多次脈,都說腹中之子平安……原來那時,我懷的是羽幸生的孩子!

至於他為何沒看出我有孕的實際月份,或許是也信了夏守鶴那套“發育遲緩”的說辭。

“聖上,還請早下決斷啊!”

太醫令遲遲等不到羽幸生的回應,額頭都急出了汗,“微臣可嘗試施針止血,頂多再撐半柱香的時間。若再不引產,娘娘會失血過度,性命堪憂啊!”

羽幸生眉目間漸漸凝聚起一股殺氣。他幾乎是咬牙切齒道:“你施針,”然後對門口宮人怒吼,“把夏守鶴給朕帶來!快!”

我看著他,卻不敢出聲。假孕之事儼然敗露,他此刻怕是惱恨地很,恨不得要殺掉我這個滿嘴謊言的女人吧?

他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我一眼。

夏守鶴很快被帶了進來,天牢離清明殿那樣遠,也不知宮人是以怎樣快的速度傳的令,又跑死了哪匹千裏馬將人送來。

他仍舊是一身白衣,雖然滿身臟汙,但總帶著股潔凈之氣。看見我,那鴉翅般的睫毛微微扇動了下,人不卑不亢地跪了下來。

“夏守鶴,”羽幸生的聲線有些顫抖,“綏綏,怎麽會懷孕?”

夏守鶴不疾不徐道:“聖上,凡人肉軀,自然可受孕。”

這一句旁人耳中再合理不過的話,羽幸生卻好似遭了道晴天霹靂,大夢初醒般看向我。

他嘴唇發白:“朕要你保住綏綏肚子裏的孩子。”

夏守鶴起身上前,替我搭脈。他的手指一如既往的冰涼,我張了張幹涸的嘴唇,氣若游絲地喚他:“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他擡起眼,與我目光相對片刻,又不著痕跡地移開了。

然後又退回去跪著:“罪臣無能,娘娘腹中胎兒已不幸夭折,太醫令應該已告訴聖上,唯有再以一劑落胎藥將死胎催落,方可保住娘娘性命。”

我還是沒忍住,嗚咽著小聲啜泣起來。

羽幸生勃然大怒,掏出玄冰架在他脖子上:“若不是你假稱綏綏有孕,從一開始欺騙她欺騙朕,怎會鬧成這步田地?!”

夏守鶴絲毫沒有懼怕之色,十分坦然地仰頭看著羽幸生:“罪臣與家父自是罪孽深重,聖上早在登基之時,便決意要亡我夏氏了。只是聖上,您又何必多此一舉,賜娘娘一碗落胎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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