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章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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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冰迸發的藍光徐徐消失了,羽幸生無力地垂下手,聲音滯重,仿佛被抽掉了全部生氣:“蔣太醫,你替姝妃……要盡力護住她身子。”

太醫令連忙端上早就備好的落胎藥。

我說:“我不喝。”

“綏綏,莫要任性。”夏守鶴眉頭皺了起來。

我努力撐起身子,淒慘笑道:“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會騙人。我被你們唬弄地暈頭轉向,至今不知自己為何活著。這樣渾渾噩噩,不如死了。”

我好累,累到什麽狗屁司命的話,都不想管了。做人這麽痛苦,我也不求什麽投胎什麽來世了。做鬼是孤獨茫然了點,至少沒有這麽難受。

“綏綏,是朕的錯,”羽幸生語速飛快地解釋道,“朕命人在你安胎湯裏加了兩成落胎藥,想說你喝下後,會稍許腹痛,但不會傷及身子,然後太醫會以滑胎之由為你再服下一劑昏睡的湯藥。你睡醒後,朕會告訴闔宮上下孩子沒了。我們便可重頭開始,沒有欺騙,沒有謊言,你也不用整日擔心如何騙著我,我也可安天下攸攸之口。綏綏,你再也不用那樣辛苦地騙朕,也不會因騙朕而難受……”

“難受?”我覺得好荒唐,“我既然一開始就騙你,怎麽可能難受,你少自作多情。”

“綏綏,”他幾乎是跪在我床邊,“在夢離,你怪我騙你,哭得那樣傷心,我便知道你原來那樣的在乎我。雖然我做了許許多多錯事,但你始終是擔心我的……”

“還有馬車遇襲時,你以為我們真的會死在那兒。那一刻你說你願意和我一起死,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的,你不知道我聽見你的話有多開心。”

我別過頭去不想看他:“你說夠了沒?”

他拉我的手,我要推開,卻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誒,你醒了沒?”

有人在問我。

我試圖睜開眼睛,卻依舊一片黑暗。

“哎喲你終於醒了,我真的無聊死了,困在這不知何處的鬼地方,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見——哦,就光聽你打呼嚕了。”

聽說話人的聲音,是個年輕女子。

我搖搖頭:“你是誰?”

“我叫……你又是誰?”對方明顯有戒備。

“我……我是夏綏綏。”我也想不出怎麽介紹自己,總不能一開口就說自己是個無名野鬼吧?說是夏綏綏,好像也沒錯。

“夏綏綏?你是江海城夏氏二千金?”

“你認識我?”

“我認識你,但是我怎麽會在你的神識裏?”

“我怎麽知道,你又是誰?”我也提高了警惕。

“算了,瞧你平日裏唯唯諾諾一悶棍敲不出個屁的窩囊樣子,也不能拿我怎麽樣,”女子打了個哈欠,“我是九姝。”

九姝?

“你是姝兒?”

她似是打了個寒顫:“夏小姐,你,應該不好磨鏡那口吧?我雖然以前也會對美女下手,但並不算很有興趣,還是男人更對我胃口。”

我雖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磨鏡”二字還是懂得,畢竟本子看得多了,那方面的知識也算淵博,趕緊擺手否認:“你多慮了,我也更喜歡男人。”

“就是嘛,男人叫我姝兒,我倒能應一聲,你這樣叫我,我覺得,就,挺突然的。”

“你認識一個叫羽幸生的男人嗎?”我索性直接問。

九姝似是楞了一楞,半晌後道:“認識啊,你不也見過嗎?他是我的小侍……所以這他媽的到底是何年何月何地,為何老娘會困在這裏和你閑聊啊!!!”

我被她喊得腦仁疼,趕緊叫停:“這裏是中洲皇宮清明殿,現在是翔睿四年十月,永德是澤善皇帝羽幸生的年號。”

“羽幸生……他當皇帝了?”九姝很是詫異,“容錚呢?”

“死了。”

“所以羽幸生這小子是大仇得報,還當上皇帝啦?”九姝嘖嘖嘆道,“昨日還是我暖床婢來著,算起來,這還是我睡過的第一個皇帝。之前也睡過一個有潛力當皇帝的將軍,結果他半路出家去了,不過他後來成了得道高僧,我也覺得臉上有光。”

我越聽越不對勁:“九姝,你是做青樓服務業的嗎?”

九姝“啐”了一聲:“不是我看不起花樓姑娘們,只是我不是被動接客的好嗎,我都是主動出擊,看得上的才撩一撩睡一睡。”

我忍不住大叫:“我回答了這麽多問題,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啊?!”

“我?哼,倒也不怕告訴你,我是你狐仙娘娘。”

“你是狐妖?夢離山的狐妖?”我難抑激動,“所以夢離山真的有狐妖?”

九姝笑了,聲音清亮中帶著甜美:“呵呵呵,看來老娘久不在江湖,江湖上卻依然有我的傳說。受氣包,快來跟我說說,世人都是怎麽說我的?”

我有心要問她,和羽幸生究竟是怎麽回事,耳邊突然傳來了另一個聲音:“綏綏,綏綏。”

“有人叫我。”我打斷九姝的喋喋不休。

她安靜了會兒,又道:“我的五識被封住了,只有神識與你相通,對你之外的一切,聽不見也看不見。”

喚我的聲音愈發清晰,我卻怕自己若是應了,九姝也會隨之消失,匆忙問道:“九姝,我不知為何你會在我神識裏,但我推測應該和羽幸生有關,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和他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噓,”她卻叫我噤聲,“你讓我內觀片刻。”

只能閉嘴,誰叫我有求於她。

“奇怪,我好像丟了一部分的記憶,只記得同他一起到了石鱗原……不對,我怎麽覺得,缺失的不止這一點點,”九姝自顧自地沈吟道,“受氣包,我試試催動內力哈。”

我還沒應答,就感覺一陣熱流從丹田湧向四肢經脈,身體似被極大的力道推了一把——

“啊!”

我猛地睜開眼,卻正正對上羽幸生的臉!

“這……”我發現自己正端坐在東眠閣的床上,雙手以奇怪的姿勢合在胸前,好像是……結了個印?

腦袋裏九姝還在嚷嚷:“受氣包!受氣包!你有沒有什麽感覺?”

悄悄瞅了眼羽幸生,他嘴唇微張眉心微蹙,明顯很困惑為何我會忽地垂死病中驚坐起。趕忙喊九姝:“有感覺!很強烈的感覺!你千萬別——”

話太遲,九姝已迫不及待地又使出一招飛龍在天。

這招數是我猜的,反正等我回過神來,自己正金雞獨立地立在床腳,雙手朝上一前一後,像是盛情邀人與我來戰。

而羽幸生的頭上,正掛著被我蹬掉的被子。

我趁他頭被蒙住,趕緊一屁股坐下:“九姝!快停下!不然會惹人疑心的!!”

九姝“哦”了一聲,終於收手,又連珠炮般發問:“你具體在哪兒?誰在你旁邊?我認得不認得?”

這頭羽幸生扯掉頭上的被子,也開始問我:“綏綏,你好點了?你可還覺得痛?想不想吃點什麽?”

我心裏嘆這二人才是真的天生一對,忙回了九姝:“我在清明殿東憩閣的床上,旁邊的人你認得,是羽幸生。”

嘴上又對羽幸生道:“我覺得很好,不痛,不想吃。”

九姝的聲音有些狐疑:“東憩閣?你在羽幸生的龍床上?你和他,什麽關系?”

“綏綏,你是還在怨朕。”羽幸生看起來分外憔悴,平日幹凈澄徹的眼白盛滿血絲。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他的臉,怕看多一眼,又會生出些軟弱的妄念。

就像曾經一次次放任自己,原諒他的欺騙。

“受氣包,你要是不老實回答,小心我用內力……”九姝儼然已經開始不耐煩。

我嘆了口氣:“我是他的妃子。”

這一句話顯然將九姝打入了沈默。

有人在忐忑地觸碰我的手指,像是試圖撫摸一只容易受驚逃離的小鳥,連羽毛尖尖都得小心翼翼地呵護到。

我迅速將手移開:“聖上言重了,正如聖上所說,沒了孩子,妾身再也不用整日憂心如何說謊欺瞞,應當舒心才是。聖上如此為妾身悉心打算,妾身謝隆恩浩蕩還來不及,又何來怨恨?”

說到“孩子”二字,我喉嚨裏泛起一股酸楚。

他看出我的痛處,極為困難地開口:“綏綏,太醫令替你診了脈,許是因為靜湯泉的緣故,你的身子在你昏睡的這三日已經全然恢覆了。我們…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我搖頭:“你別說了,若想我好過,就走罷,留我一個人安靜會兒……”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響回蕩在東憩閣。

羽幸生驚訝地看著我,我亦是愕然看著自己還停在空中的右手。

“唷,不好意思,我使錯勁了。”九姝若無其事地吹了聲口哨。

我只能挺直脊梁骨,硬著頭皮胡謅:“這一巴掌,就當出了你口中所謂的怨氣。好了,你走吧。”

說完趕緊扯過被子,翻身朝裏躺下,默默祈禱他不要看出任何端倪。

幹躺了半天,身後的人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入定的本事真不是白練。之前宵衣旰食,夙夜不懈,現下倒有時間在這兒傻坐了?

神識裏,九姝也不作聲了。雖說我不谙她的脾性,但就目前看來,這狐妖喜怒無常且口是心非,方才那一巴掌,顯然是她吃醋故意為之。若是我貿然開口說錯了話,怕是會激她做出些更出格的事情來。

她若是計較起來,直接讓我這個情敵提劍抹脖子,也是大有可能。

躺著躺著,我隱隱感覺臍下有種熟悉的熱氣往上冒。不同於九姝催發內力時的感覺,這更像是在夢離山時,一次次想與羽幸生……的那股奇怪的沖動。

我覺得自己瘋了,剛小產完,心死如灰,居然還能……

“誒受氣包,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啊。”

九姝突然發話了,

“我怎麽覺得,你好像很饑。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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