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小龍總是圍在安斯艾爾的頸邊，借他的連帽衫擋住自己的身體，眼睛圓圓，睜大了看著新奇的世界，不止是它最愛的金銀珠寶，有很多鮮活的東西。

偶爾發出一兩聲低低的嗚咽，便說明是來了興趣，安斯艾爾無奈停步，壓低了聲音同它耐心解釋，時不時買一些餅幹果子，一點點餵給脖子上的小家夥。

他們從小集市慢慢走到了大鎮子，街上的花樣越發多起來，好奇心驅使著它，想飛出去看看，但安斯艾爾輕輕地擋住它的視野：“我帶你去，不要亂飛，我們約好了，萬一你不見了我怎麽找你？”

它似是生氣，一口咬住了安斯艾爾的手指，牙齒的鋒利收住，更像是撒嬌：“嗚嗚！”

“你沒有錢，又不會買東西，乖啦……”安斯艾爾哄著，“等你變成人形，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玩了。”路過某些化成人形的龍族，王子悄悄打量著，發現他們都有淩厲的線瞳，胳膊上留著一層薄薄的鱗片，有的甚至懶得藏起自己的尾巴，幹脆用它打傘遮陽。

小龍像是不想見到同族，它縮到安斯艾爾的脖子後面，無論後者怎麽拿吃的引誘，都不肯動彈。

旅行的日子過了快兩周，安斯艾爾和它一同走過了王國的南方角落，看人們同荒原共處，發展出種種風俗人情。

途徑人煙罕至之處，也會在夜晚遇到打劫的，但沒等安斯艾爾使用魔法，小龍噴吐出的灼熱烈焰就險些要了歹人的命，火光照亮大地，恍惚間還以為要日出。

這麽一看……與其說我在保護它，還不如說它保護了我……安斯艾爾慚愧，卻更擔心小家夥亂跑被捉。

晚上參與了當地的篝火晚會，被熱情的村民多灌了幾杯酒，安斯艾爾回屋的時候暈乎乎的，他喝不慣這樣的烈酒，撐著洗漱後便倒在床上，沈入夢鄉。

小龍已經逐漸適應了和龍族同伴的相處，安斯艾爾被灌酒的時候，它正在和其他的龍族打鬧，大叔說話嗓門大，親切地拍著安斯艾爾的肩膀，說要給這個英俊的小夥子介紹姑娘，小龍歪著頭看安斯艾爾搖晃著拒絕，大叔便也沒再繼續，或許本來就是客氣客氣，只有不懂人情世故的家夥才會當真。

篝火仍在燒著，村民們陸陸續續回家了，一片寂靜，唯有風聲。

它為安斯艾爾蓋好被子，在隱蔽的地方變成人形，穿上簡樸的衣服，坐在樹上晃蕩著腿，靜靜地享受夜晚。

大概三天前就突然發現自己能化形，但她並沒有叫安斯艾爾發現，白天仍是以小龍的形態到處游玩補覺，晚上才悄悄變成人形，在安靜的世界中感受萬物生靈。

自己走太孤單了，所以她選擇裝傻，不過大叔的話提醒了她，這樣的生活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安斯艾爾得回去，沒人跟她聊天說話，她沒了玩鬧對象，那外面的世界也就過分無趣，不如回洞穴和自己最愛的珠寶做伴，龍對金幣這些值錢的東西有刻在靈魂深處的熱愛，得虧沒去什麽珠寶店，不然她眼睛都要看直了。

她糾結了一晚上要如何跟他告別，破曉時分都沒能決定好，只能化成龍的模樣先回去。

因為有心事，飯也吃不進，安斯艾爾見狀便買了些它平時愛吃的果幹，怕小家夥路上餓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最近總能聞到淡淡的香味，時有時無，安斯艾爾懷疑自己感冒了，但沒咳嗽沒鼻涕，真是奇怪。

和小龍的分別來得異常突然，從村子離開的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他喊了半天也沒聽見答應，桌上一顆粉色寶石壓住紙，歪歪扭扭寫了告別的話。

真是最爛的告別方式……女孩嘆氣，她走在街上，對熱鬧的人群失去興趣，空間手環裏還裝著安斯艾爾給她買的果幹，她吃了兩塊，便舍不得再吃。

安斯艾爾心情覆雜，他煩惱地揉亂金色短發，莫名生氣，再發現給小家夥的果幹也被拿走了，更是難過，總覺得自己被……“利用”了。

我到底在煩什麽啊……他長嘆口氣，沒了旅行興致，決定回無盡荒原。

小偷搶走了姑娘腰間的袋子，氣得她大喊猛追，安斯艾爾路見不平，也跑過去想攔住小偷，不料姑娘動作異常迅速，一個猛沖，接著利落出腿往他膝蓋窩狠狠踢出一腳，小偷吃痛摔倒，卻不肯放掉袋子，他瞪著面前才到自己胸口的瘦弱姑娘，起了歹心。

顧及著人群，姑娘沒有使用魔法，卻也不怯懦，拳頭握緊，因為心情不好，連線瞳都有些藏不住。

安斯艾爾使用光明魔法果斷制服了小偷，正當他奪下袋子準備給姑娘的時候，卻楞住了，手上這個難道是……姑娘掠到他身前，稍稍楞住，隨後一把抓走袋子，低聲道了句謝，轉身便要走。

安斯艾爾抓住她的小臂，猶豫片刻問道：“姑娘，你……你叫什麽名字？”

她確實說不出來，不願意說出本名，又是個起名廢，支支吾吾半天，只打算甩開他的手。

看見她的線瞳時，安斯艾爾已經認出了她的身份，路上見過的龍族沒有化形得如此完美的，若不是她因怒顯出了原本的眼睛，安斯艾爾還要先猜測她是不是不小心撿到了這個袋子。

她想逃走，又舍不得，糾結半天，圍觀群眾已經把小偷扭送去執法官那，就剛剛小姑娘的身手，大家並不覺得這個精瘦的青年能對她造成什麽威脅。

安斯艾爾輕輕一拽，這才看清楚她的模樣，和國際上出了名的美人不同，她只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五官端正，眼角微微下垂，若是忽略駭人的瞳孔，只覺得含羞，臉稍稍有些圓，很可愛，黑色的長發高高束起，相當幹練。

很普通，除了叫他心動，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

“赫蓮娜，我叫你赫蓮娜，好不好？”

對方點頭，算是同意。

29

安斯艾爾將自己的半邊翅膀給予赫蓮娜，赫蓮娜將自己心臟處的龍鱗送給他。

好景不長，母親終於來捉貪玩的女兒了。

在巨大的力量差異面前，王子和小龍根本無力反抗。

“別擔心，如果你們真的有緣，還會相遇的。”龍母十分平靜，像是給了王子一句許諾，“她還有未完成的事，你也不該在此逗留太久。”說完，她擡手消除了王子的記憶，收回了女兒心臟處的鱗片，將王子送回了無盡荒原——不，現在是無盡草原了，母親認為荒原終究是過分紮眼，還不如變成草原，用好事者的生命震懾住人們的探知欲。

回去以後便感到一陣劇烈的困倦，還沒來得及吵鬧，她便陷入了沈睡。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她再次醒過來，漫長的睡眠消磨了她的記憶，她揉著眼睛：“母親……”

“還困嗎，希思？”母親的聲音無比溫柔。

“好多了……”她打著哈欠。

“走，咱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

“好！”她立刻答應，非常興奮。

母親帶她去很多地方玩，希思覺得熟悉，但明明是第一次見的東西，她有些疑惑，卻依然興高采烈。

遠遠看見王宮燈火輝煌，似乎在舉辦什麽盛大宴會，希思充滿好奇，母親輕輕推她，說道：“去吧，去看看。”

用魔法偽造出邀請函，又迷惑了門口的騎士，希思穿著華麗的禮服，小心張望周圍，樂曲響起，一位男士向她伸出手，她懵懂地同意，手將落下，忽然被另一個人抓住。

希思已經不記得他了，在他問到自己的名字時，她想了想，說道：“赫蓮娜。”

她回到洞穴，問母親：“我可以相信他嗎？”

母親沈默許久，忽然喃喃：“我的決定是對的……”隨後對女兒說，“若是他背叛你，便讓他付出生命的代價。”

母親撫摸著女兒的長發，將她擁入懷中，說了很多叮囑，末了她說：“你長大了，希思，要去過自己的生活，爸爸媽媽被所謂的‘命運’困住了一生，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破除這份詛咒。”

希思目送母親揚起翅膀離開，她摸了摸心臟處母親給的龍鱗，落下淚來。

他們去灼燒沙漠捉熔巖螢火蟲，在草原上看星星，又在迷霧中救下了一個女孩，希思將自己的一片龍鱗給她，確保她能安全走出草原。

某個星光璀璨的夜晚，安斯艾爾親吻了她，過往的記憶重新湧現，他們相擁而泣。

“其實我的真名叫希思，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唔，我就叫安斯艾爾……不過我也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在舞會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好了我們孩子的名字，叫希爾維亞好不好？”

“……誰要跟你生孩子！”

“好好好，哎呀，你別生氣，別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說，只那一瞬間，我又愛上了你。”

30

女王渴望封印“黑暗之眼”，卻沒想到荒野巨龍雖將“黑暗之眼”代代相傳，希思的母親選擇了不告訴她這件事。

與其告訴她不能心生邪念後動用黑暗的力量，不如根本不說黑暗力量的存在，她便不用因此受折磨。

封印啟動時，手中的“光明之眼”像被呼喚一般，試圖從柏莎手中掙脫，法術不像是封印，更像是它要去尋找失落已久的另一半，要從孤單中掙脫，回歸平靜。

柏莎無法接受這事實，她猶豫了，法術偏移，安斯艾爾為希思解開束縛，在法術將要擊中荒野巨龍之時，擋在了她身前。

光明封印光明，鏡子碎裂，帶著安斯艾爾的靈魂一起，四散飛去。

飛去他們去過的灼燒沙漠、相遇的無盡草原、死亡的霜降峽谷，飛入他的妹妹、曾經的聖器持有者手裏，還有一片，飛向了他深愛的女孩。

31

靜謐海域，一個女人坐在礁石上，腿上的傷口冒出殷紅的鮮血，她卻毫不在意，只望著無盡的海面，已是黃昏，夕陽撒下橙色的光芒，哄著生靈進入安睡。

她聽見動靜，緩緩地轉身。

容貌與希爾維亞相似，只是更加成熟，或者說，面前的女人更像是希爾維亞長大以後。

沒有惡戰，面前的女人直接從小腿上的傷口中取出碎片，遠遠交給艾萊爾，傷口迅速愈合，仿佛是碎片阻礙了她的恢覆。

她是希爾維亞，是赫蓮娜，也是希思。

“謝謝你，勇者。”希思站起身，向他們行禮，“沒想到長這麽大了，你父母剛剛救下我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嬰兒——還有你，妮可，真高興你成為了一名成熟的傭兵。”

從前問過老爸這身龍鱗護甲是怎麽來的，老爸只含含糊糊說是有人報恩送的，沒想到竟來自荒野巨龍。

“雖然完全記不起來了，但總感覺要跟你們說這些話呢。”希思無奈地笑了，“謝謝你們這段日子的照顧，讓年幼的我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

妮可皺眉，有些疑惑，她五味雜陳，既是高興希爾維亞沒有死，又難以接受她就是荒野巨龍。

“是‘黑暗之眼’的力量，荒野巨龍陷入漫長的沈睡後，記憶會受到傷害。她出現在這裏，或許只是潛意識裏的某種執念，很可能她已經不記得安斯艾爾了。”柏莎低頭，十分自責。

指南針收集完全部的碎片，“光明之眼”的覆原攪動天上的雲層和風，鏡子的模樣漸漸重現，映射出的人影逐漸清晰，安斯艾爾的身形從透明慢慢恢覆實體，他自高空中猛然落下，柏莎和小隊正準備去接他，卻發現他已經安然站在地上，睜開雙眼，而自始至終，希思都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仿佛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安斯艾爾活過來，徹底擁有了光明之眼的力量，成為了所謂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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