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悅己者容和孔雀開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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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景閑扔了劍回了屋,將大小事情處理完畢,才心不在焉地坐到棋盤面前。

最初的震驚已經慢慢散去,他摩挲著一粒粒棋子。

是假成婚,犯不著他當真的一樣驚嚇,薛景閑扶額,他嚇成那樣,有江熙沈的功勞,自從那樁婚無緣無故落下,他一聽到誰要跟自己成親,就下意識恐慌。

成親這種話,他都能說出口,他都覺得理所當然,自己在這兒踟躕什麽。

總歸是更進一步。

不答應以後幾乎就斷了。

人他要啊,早要晚要都是要,具體怎麽要只是個方式,結果是他要,眼下他幾乎把自己乖乖送到他跟前和他朝夕相處,自己不要,還有更好的方式嗎?

薛景閑從胸口摸出一粒黑色棋子,望著它。

是離譜,是尷尬,可自己不好過,他就能好過到哪裏去?他一個人在這兒焦慮,還不如倆一起莫名其妙呢,隨機應變吧,他那麽聰明,自己又這麽會裝,怎麽可能互相讓對方下不來臺?

人家思索再三都覺得沒問題,自己一試又何妨?

他有那麽多舊情人,要成親卻選中了自己,薛景閑挑了下唇角。

**

江熙沈沒等到那人的回信,倒是等來了薛景閑問候他改嫁進度的書信。

第一封是兩日前晚間,第二封是昨日晨起,第三封是昨日晚間,第四封是今日早晨,第五封是今日午間,第六封……

晚間江熙沈拿著袁保呈上來的第六封薛景閑的信,面無表情。

“少爺,給情郎寫信都沒薛公子這麽勤快的。”管家憋著笑。

哪有越來越快的。

江熙沈忍住把信直接扔燭臺裏燒了的強烈願望,扯開來掃了眼,本就緊閉的唇線抿的更死。

還是一模一樣的內容。

果然就該直接燒了。

管家察言觀色,欲言又止:“……少爺,這三天,他為什麽沒有回你消息?”

江熙沈手一頓,若無其事道:“因為我在信裏說,無論是答應還是拒絕,都不要回我,防止他朝令夕改,惹得我也跟著不痛快,我給他三天時間想想好,直接三天後見,到時候我等不到他,我就知道答案了。”

管家看著江熙沈眼下三日來越來越重的烏青:“……那少爺你後悔了麽?”

“……”少爺沒搭理他,直接坐回了梳妝鏡前。

管家走到他背後:“要小的,那的確是好死不如賴活著,可少爺向來是長痛不如短痛的……”

江熙沈皺眉回頭看他:“我是給他時間想想清楚。”

管家道:“只是現在完全不知道他什麽心思,倒是薛景閑,這一天比一天急切,幹什麽似的。”

“他有心上人了,急著退婚不也正常,等著抱美人歸呢。”江熙沈剛沐浴過,拿起玉梳起了濕漉漉的烏發。

“他這也太急了,”管家瞧著銅鏡裏眉目如畫的江熙沈,忍不住道,“他心上人得什麽樣能看不上少爺啊?”

“我哪知道,”江熙沈頓了頓,過了一會兒聲音稍低,“我真沒那麽好,不止他一個看不上我。”

“啊?還有誰這麽不長眼?”

管家實在不懂,哪個娶到他家少爺不得燒高香?

家底厚,模樣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聰慧過人,還有錢……

“反正是假成婚,”江熙沈不知道在跟誰說似的,垂著眼簾輕輕道,“看不上有什麽所謂。”

管家看著他第一次抱起了從沒抱過的放飾物的匣子,翻找起來,小心翼翼道:“少爺今夜去見他,可要盛裝?”

江熙沈在匣子裏挑玉飾的手一頓,過了兩秒,把手裏玉飾丟回了匣子:“不。”

反正他哪哪兒都不喜歡江熙沈,江熙沈哪哪兒都不是他的菜。

管家道:“那……那就跟平時一樣?”

江熙沈沈默了一會兒,才很輕地“嗯”了一聲。

等管家替他將衣服穿好,蹲下身替他別著腰間玉墜,江熙沈看著鏡子裏清湯寡水的自己:“……這顏色好不精神。”

“……您平時嫌顏色多容易分神,礙著您做事。”

“哦,那就這件。”

“那這玉呢,”江熙沈低頭看著腰間那小指頭般大小的一塊一般品質的白玉,“看著好寒酸。”

管家道:“……您出去巡視,魚龍混雜撞碎了幾塊價值連城的,嫌麻煩就換成這種的了。”

少爺沒吭聲,神色間有些細微的如鯁在喉。

過了一會兒,江熙沈皺眉,淡道:“這玉不行,我無所謂,可總不能讓他以為我家門低微,丟了我江家的臉。”

“……小的糊塗,小的馬上給您挑,”管家偷掃一眼少爺身上日常穿的衣裳,從善如流道,“……小的想起來了,繡春鋪孝敬少爺,前幾日送來好些新衣裳,少爺太忙都沒來得及看,都在庫房,小的拿過來給少爺挑挑?”

江熙沈沈默了一會兒,淡定道:“去吧。”

**

裴如玨去廚房親手做了點點心,要給江熙沈送去。

這個時辰江熙沈一般都在算賬。

江府用晚膳比較早,江熙沈又忙瑣事,睡得極晚,總是要吃些東西填填肚子的。

裴如玨拎著食盒,帶著貼身書童往江熙沈屋子去,在這頭卻瞧見長廊那頭官家伺候後妃晨起一般,領著一眾丫鬟小廝端著一盤又一盤的衣服飾物流水般往江熙沈的屋子裏送。

裴如玨和身後的書童對視了一眼,各自眼中都有莫名其妙。

正好管家又出來,裴如玨叫住他,管家一擡頭,看見是夫人,見夫人眼含疑惑地往屋裏瞥了一眼,立馬會意,拉他到一邊,輕聲道:“夫人很快就有乘龍快婿了。”

裴如玨楞了楞,大喜過望:“當真?”

管家道:“八九不離十。”

管家先前和他透露過一點口風,裴如玨馬上道:“他可身有殘疾?”

“……身體康健。”

“可賊眉鼠眼?”

“……豐神俊朗。”

“可會寫字?”

“才比姚首輔。”

“可打架鬥毆?”

“……”管家心說,山匪的話,這還真不好說。

裴如玨向來溫和內斂的眉眼都綻開了濃濃的笑,擺擺手:“無礙無礙,身體康健樣貌好文采好,一點打架鬥毆算什麽,我江府還罩得住。”

管家小聲道:“夫人您就當什麽都不知道,少爺臉皮薄,您可千萬別把這事兒嚇黃了。”

“我明白的,”他壓下眼中激動,溫聲道,“少爺要是真能嫁出去,全是你的功勞,一定不會少你的。”

管家大喜過望:“多謝夫人。”

“那我先回去了,別說我來過。”

**

僻靜別院。

“羅明!”

“屬下在!”在外頭幫薛景閑熏衣熏了一半的羅明提著衣服又跑進來。

“這條玉犀的腰帶好,還是這條帶鉤金絲的好?”

薛景閑立在門口,舉起手裏兩條腰帶。

羅明左右看看:“屬下也不會挑,主子隨便選一條吧,長得俊怎麽都行。”

薛景閑沒好氣道:“我要是能隨便選出來我問你?”

羅明為難道:“那這條帶鉤細的吧,金絲和發帶的色還挺配,夜間見也亮堂。”

薛景閑皺眉:“可是他嫌金絲土。”

“那還是算了,”羅明轉頭看向那條玉犀的,“這條貴重,顏色雖和衣服不是絕搭,但也不突兀,而且寓意好啊,主子老師最喜歡的就是玉犀的腰帶,姚首輔挑的,絕對不會錯,他可是春閨夢中人。”

薛景閑神色微變了變,道:“還有別的腰帶麽?”

羅明也不知道那條玉犀腰帶怎麽就招惹他了:“還有幾十條呢,屬下給您去拿!”

韓朔和其他大家蹲在長廊上看著羅明收衣服一樣跑進跑出,互相看看,不明所以。

屋子裏,薛景閑打量著銅鏡裏的自己,過了一會兒道:“會不會太招搖了?”

“這麽離譜的事情您答應本身已經夠招搖了。”

薛景閑:“……有道理。”

他瞬間釋然,心安理得地繼續照鏡子。

羅明終於忙活完了,揩了把額上的汗,還沒來得及歇,自家主子忽然湊到他跟前,那張人神共憤的俊臉在他眼跟前晃蕩。

羅明被晃了下眼,嚇了一大跳:“主子?”

“我頭發難看嗎?”

羅明往他頭上看了看,不假思索:“瀟灑飄逸。”

“我衣著土氣嗎?”

羅明又低頭看了看:“翩翩貴公子。”

“我舉止猥瑣嗎?”

“……”

羅明看著那個因為貼的太近臉模糊到他幾乎看不清的男子,心道這還真不好說。

當然回肯定回了個否定的答覆,薛景閑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咂了咂嘴湊近羅明,按著他肩膀低聲道:“你要是主家,會心動麽?”

“……”

眼前人風流桃花眼含笑,唇角揚起,往日裏漆黑深邃的眉眼熠熠生輝,他本就眉骨挺鼻梁高,膚色又貴氣,如今真收拾起來,俊美風逸,像極了春閨夢中人。

“……”羅明感受著他無處施展、到處四洩的魅力,逼良為娼地點了下頭。

**

臨近子時。

江熙沈提著燈籠立在畫舫樓後黑漆漆的巷道裏,微紅的燈籠在夜裏散發著溫暖又喜慶的光,身後的畫舫樓熱鬧非凡,才子佳人、笙歌燕舞。

夜裏稍有些涼,管家給他披上鬥篷,難掩焦慮道:“少爺,他如果不來怎麽辦?”

都已經這個時辰了,再過一會兒就該見分曉了,少爺雖是剛從馬車上下來,其實馬車已經停到畫舫樓好久了。

江熙沈暗吸了口氣,面上淡定道:“不來便不來,誰稀罕他。”

管家偷掃了眼江熙沈身上上下,心說您可真不稀罕,面上卻道:“是了,第一美人親自等他,來了就是驚喜,沒來就是他的損失,等少爺改嫁,讓他日後後悔去吧。”

“莫要吹噓,”江熙沈蹙眉,頓了頓道,“只不過是假成婚。”

管家立馬道:“當然是假成婚。”

管家頓了頓,小心翼翼道:“少爺你緊張嗎?”

“有什麽好緊張的,沒見過世面。”江熙沈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小的好緊張。”

“你緊張什麽?”

“你們都沒見過,樣貌家室身份,一無所知,他看到你什麽反應,小的想想都緊張。”

江熙沈袖子裏的手無聲握緊了,聲音都有些飄在空中的無定:“能有什麽反應,來了就是答應了,假成婚需要什麽反應。”

“少爺就不緊張他的樣子麽?不好奇他是誰——”

“珞娘這會兒很需要你陪。”江熙沈面無表情。

“啊?”

正擔憂的焦慮四洩的管家,被江熙沈冷酷無情地趕走了,在畫舫樓後門探頭探腦,江熙沈回身瞪了他一眼,珞娘把後門給關上了。

一時偌大的漆黑巷道裏只有江熙沈一人,江熙沈腰間緩帶垂著,發間素色纖長的發帶垂著,都隨著風微微飄逸,他提著燈籠,如畫眉目望著空無一人的巷尾。

雖然你哪哪兒都不喜歡江熙沈,雖然江熙沈哪哪兒都不是你的菜,但是江熙沈大人有大量,給你次機會,你要不來,你要不來,江熙沈就……

江熙沈還沒在心頭想好說辭,巷尾已經出現了個玄色身影。

**

巷尾停著的一輛馬車裏。

羅明道:“主子,時辰快到了,可以下去吧。”

薛景閑看著香爐裏還剩半根手指那麽長的香:“會不會太早?”

“到早點不好麽,盡了禮數,表達重視。”羅明最通人情世故,這會兒卻有些看不明白了。

薛景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麽,假成婚我那麽積極到那麽早做什麽,他不尷尬麽?我不尷尬麽?”

“是屬下愚鈍了。”羅明心道您都快在這兒等了一個時辰了,在他面前就不尷尬,在主家面前就尷尬。

羅明欲言又止道:“您真的要和他假成婚麽?未免太犧牲自己。”

薛景閑詫異地望向他:“有人暖床,我這犧牲是挺大的。”

“……”羅明道,“那您到時候怎麽跟其他弟兄說?”

其他幾個還不知情的當家其實並不喜歡主家,倒不是討厭這個人,只是單純不喜歡過於聰明的人,尤其還是個長袖善舞的商人,覺得這類人心思多變、面孔太多、唯利是圖,信不住、不可靠。

羅明雖沒有透露半點,卻也隱晦試探過他們口風。

他們是極滿意類似江熙沈的人做大嫂的,貌若天仙不說,賢惠體貼大度,又不過於聰明,不叫男子需要時時拴住他,才能防住他左右逢源、另投他人。

“我抱回家的,不礙著他們,不用給他們個交代,又不是上他們的床。”

羅明:“……主子英明。”

那柱香又燒了一個指甲片長度,薛景閑終於道:“我下去了。”

他淡定地掀簾,跳下馬車,身後的簾子剛放下,他一個人立在漆黑寂靜的巷尾裏,想著那頭即將看到的人,上次那種掉頭就跑的感受又冒了出來。

他定在原地遏制住,深吸一口氣,他原以為他是不動聲色完全看準了才會出手抱回家的那種人,事實上,他看都沒看。

他覺得那個掉頭想跑的更像自己,可這個穿得像公孔雀開屏的好像也是自己。

薛景閑壓下心頭飄著的讓整個胸腔都微焦的心緒,終是又恢覆了風流調笑,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淡定,大步流星往那兒走去。

走三步,定一下,發狠地又走幾步……然後又慢吞吞地倒退兩步。

他低頭望了眼手心裏發燙似的的黑色棋子,將之握住,終於一鼓作氣,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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