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我要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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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憲回來了,薛景閑隨口道:“如何?”

陶憲沒說話。

薛景閑回頭望了眼磨磨唧唧跟在身後、一臉扭捏羞惱的少年,一樂:“有這麽漂亮麽?”

陶憲心道自己真是丟死人了,實話實說道:“天仙下凡。”末了嘀咕了一聲:“他肯定要笑我了。”

……他見了他一眼,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他別扭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少爺為什麽要請他……”

“待會兒要回薛家了,人多眼雜,那銀子什麽來路?以防外一,用出去毀屍滅跡。”

陶憲了然,主子做那見不得人的勾當,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陶憲知道他要去的地方,點頭不再跟著。

天已經半黑了,薛景閑七繞八繞避過他人耳目,最後鉆進一條深巷,進了一處僻靜別院。

別院外頭瞧上去樸素的很,甚至有些寒酸,一進去,卻亭臺水榭,假山奇石。

薛景閑被自己人領著往裏去,到時宴席已在廳裏擺好了,菜肴豐盛,酒漿醇美。

朝中幾位赫赫有名、旁人一生不得得見的大人齊聚於此,見他來了,一人哈哈大笑:“逸安,你這名聲倒是越描越黑了,野種加軟飯,再多點什麽,我等也是絲毫不奇怪了。”

逸安是薛景閑的表字,因為沒有老子給他認真取字加冠,他又懶,所以把自己名字裏“閑”的意思“安逸”倒了過來,自己給自己起了個字——逸安。

被這樣開涮,薛景閑作揖道:“聲名在外,慚愧慚愧。”

他說的是慚愧,卻面不紅心不跳,甚至還有點缺德的受用。

幾位大人都知道他脾性,一時哈哈大笑,他們見他過來,立即起身相迎,薛景閑回禮,有人要他往主坐去,薛景閑搖頭,他向來隨性,挑了個就近的位置坐下,宴席便開了。

年過半百一人神色微微緊張,第一時間問:“老師身子可康健?”

其他幾人立即看了過來。

薛景閑笑道:“硬朗著呢,走之前還特地叮囑我要好好問候幾位大人,還給帶了話,說都記著,想著你們呢。”

幾人頓時松了口氣,臉上浮現了輕松的笑容。

幾人的老師是曾權傾朝野的前內閣首輔。

十幾年前,他們都是太子黨,後來太子暴斃,太子黨備受打擊,一蹶不振。

因太子一事,聖心又失,首輔大人“體面”地自請告老還鄉,回了老家岷州。

而首輔大人當年的幾個徒弟,隱藏的隱藏,假意改投他人的改投他人,終是在朝中紮下了根,經過十幾年,混到如今這地位。

就是眼前這幾人。

薛景閑則是首輔大人親手養大的學生。首輔大人膝下無子,薛景閑自小被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指望他帶他們重振太子黨當年的榮光。

這些年他們和老師分隔兩地,都是薛景閑在中間代為聯絡,指點他們行事,薛景閑年紀尚青,卻青出於藍,讓他們心服口服。

一位大人道:“逸安,此番回來,可是時機已到要趟這趟渾水了?”

另一位大人憂道:“我瞧著眼下二皇子和三皇子卻還不太明朗,那幾個小的,也明顯差點火候。”

薛景閑無奈道:“逸安亦是這般想,原先是計劃著明年開春再入京的,誰承想……”

一位大人聞言笑了,奇道:“莫不是來成婚的?逸安啊,沒想到你也過不去這一關啊。”

幾位大人都笑了。

薛景閑搖頭:“我是來退婚的。”

此言一出,幾位大人都楞了。

“退婚?”

一人以為他久居岷州不甚了解,有所顧慮,道:“你且放心,他好得很,我見過的,京城可難找到比他門第還高還溫柔體貼的主君了,他性子是沈悶了些,可能不太合你的意,可娶妻娶賢嘛。”

大殷有一種男子可生養,外頭為了區分,普遍叫他們叫公子。

這種男子一般身量要比尋常男子要小些,多纖瘦,一開始地位較低,富貴人家一般不會娶回去做正君,但納個妾還是常有的,後來因為當今聖上獨愛公子,前後納了許多位,盛寵不斷,地位才慢慢好起來,眼下男子娶公子,外頭的反應已經十分正常。

另一人道:“是啊,他父親油滑,到現在都忍住了沒撒鷹站隊,和我們沒有利益沖突。”

一人面相明顯有些風流,咳嗽了聲道:“其實溫柔不溫柔、家底不家底的倒還是其次,主要那位的模樣……那真真是……”

他看向座上其他人,幾個老成持重的居然也都咳嗽一聲,為老不尊地點了下頭。

“和你真是神仙眷侶,你若是瞧上一眼,不可能不喜歡的。”

以貌取人,人財兩失,但薛景閑當然不會當面反駁:“這先放一放,”他只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大人們可知曉,他為何非要嫁我?”

一人道:“約末是不想嫁入皇家,想把自己盡快嫁了,畢竟二皇子三皇子都十分中意他,老皇帝也向他父親問起過他……”一人咳了一聲。

其他人愕然萬分地看過來。

那人汗顏道:“……我同他父親私下關系不錯,他同我說過,說他沒肯,打太極糊弄過去了,不然估計早進宮了。”

眾人倒是沒想到還有這層,不過這倒也不奇怪,老皇帝上了年歲後,越發喜歡年輕的,不過他身邊佳人甚多,再加上江熙沈父親是他的左膀右臂,他也絕不會強求。

……不想嫁入皇家。

薛景閑摩挲著酒樽,這他當然也想過了,畢竟這是最合理的一個緣由,其他答案都和那位江大美人腦子有問題靠攏。

“那京中合適的又願意的公子哥也排到城門口了,怎麽會挑上我?”薛景閑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莫非他知道我長得俊?”

幾位大人冷不丁哄堂大笑,這倒是真真的,若說薛逸安配不得這個俊字,那大殷其他人只能配上一個醜字了。

“管他是急病亂投醫還是什麽,居然歪打正著掉逸安你懷裏了,你還說什麽退婚,可得抱牢了千萬別讓他跑了。”

幾人拿薛景閑開著涮,笑聲連連,氣氛極為融洽,薛景閑喝了口酒,語氣幹脆:“不娶,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挑自己喜歡的。”

幾位大人直笑:“少年郎都這樣兒,逸安,娶了門當戶對的,再挑喜歡的,也不沖突。”

薛景閑敬了酒,懶洋洋道:“逸安一輩子就娶一個,沒找到就打光棍。”

幾人楞了楞,在這句篤定又玩笑的話裏,想到他坎坷的身世和在老師跟前多年的所見所聞,慢慢有些明白回來,薛景閑年紀輕輕就知曉是非成敗轉頭空,知曉富貴榮華不過過眼煙雲,妻妾成群不過盛極風景,衰敗時就變成了樹倒猢猻散。

首輔大人當年有多炙手可熱,現在就有多晚景淒涼。

世態炎涼,人情淡薄,多就是少,少就是多,一個知心,好過一堆浮亂。

妻妾成群一人笑道:“逸安年紀尚小,總會膩的。”

薛景閑謔道:“那是他沒本事,不然該我天天圍著他轉。”

那人楞了楞,頓時大笑:“此言極有理!”

剩下幾人商量著道:“那便退了,他再好,瞧不上又有什麽稀罕,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

其他人也都點點頭,薛景閑這般人品相貌,怎會找不到合心意的。

薛景閑松了口氣,敬酒道:“諸位大人操心我婚姻大事,這份情逸安心領了,早晚會領著心上人拜會答謝的。”

幾人揶揄道:“第一美人都不要,那我們可等著瞧你那千挑萬選的媳婦兒了。”

薛景閑起身作揖:“眼下當務之急,逸安得去退婚,不得已的時候,還麻煩諸位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好說好說,你一句話的事情。”

**

江尚書府。

裴如玨端著湯盅輕推門進來,回身掩上門,望向江熙沈,無奈道:“忙兩個時辰了,先歇歇。”

江熙沈坐在靠窗欞的案前,正低眉撥弄著算盤算賬。

那算珠是珠玉的,個個被摸得光滑油潤,在江熙沈細白的指尖游走滾動,上下彈跳。

這樣的聲響,叫人聽著就覺得心安,能感受到撥弄者的沈浸忘我。

外頭盛傳的溫柔體貼、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江小公子,私底下卻將世俗至極的買賣生意玩弄得登堂入室。

江熙沈含糊地應了一聲,手上動作卻壓根沒停。

“江熙沈。”

“江熙沈!用膳!”

江熙沈一驚,立馬把算盤賬本筆墨紙硯推到一邊,含著點討好的笑,空著手和桌等著人過來。

那是他父君。

裴如玨將手裏的盅端到江熙沈桌上,坐在對面望著他喝,江熙沈攪弄著湯一勺一勺慢吞吞地吃著,時不時瞥一眼一旁的賬本,儼然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裴如玨也沒空像以往那樣教訓他,欲言又止:“……熙沈,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江熙沈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麽,語氣不以為然:“為什麽要後悔?”

“咱們就是不想嫁入皇家,也沒必要嫁給他呀,這不是糟蹋了你自己?你什麽樣兒的人配不得?總得好好挑挑揀揀……”

江熙沈彎起眼眸:“父君,我挑了啊,薛公子就是我親自千挑萬選挑出來的。”

父君道:“……可你壓根連見都沒見過他,怎麽叫挑了?外頭那些畢竟道聽途說,眼見為實,人品相貌……”

江熙沈道:“這些不重要。”

“……那還有什麽是重要的?”

沒等到應聲,裴如玨看著偷瞟賬本的江熙沈,這簡直是無聲回答了。

錢。

“……”父君只好自己道,“他家那樣,能留他在京?到時候他要回岷州,那地兒窮鄉僻壤的,你難道跟他回去?”

江熙沈詫異道:“他入贅就是了,住我家,我養他,多一張嘴的事情,他難道還能把我吃窮了不成?”

“……”父君道,“他家沒落了,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壓……”

“正好二皇子、三皇子兩邊都瞧不上他家,無意拉攏,他家也就卷不黨爭,牽連不到我家。”

“……”

“他父母那樣……”

“他雖父母健在,卻和沒有沒什麽兩樣,插手不了我和他的事。”

“……他不是定南侯親生的,他是個、是個,”那個外面人人都在叫的詞,父君卻叫不出來,“真有什麽事,他家誰會顧他?他自己也沒有功名,家底、人脈……他什麽也沒有,你靠不住他的,他自己都不一定能顧好自己,還怎麽保護你……”

江熙沈詫異道:“我還需要人保護?”

“……”父君望了望他,見他是認真的,表情微微扭曲起來,“那萬一他真人品敗壞……”

“礙不到我,我和他各過各的。”

父君羞於啟齒:“……那那事呢?”

江熙沈楞了下,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哪事,毫不尷尬,笑道:“天下美人何其多,他就差我這口?他愛睡誰睡誰,別讓我家難堪就行,我和他,表面夫妻罷了。”

“那你這婚……你圖什麽啊!”

江熙沈楞了楞:“我們剛剛不就在說這個嗎?”

“……”父君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火氣和荒謬感,換個話題,壓低聲音:“那你這真嫁過去,這不讓那不讓,你不怕他生氣?”

“他為什麽會生氣?”江熙沈疑惑道,“我不妨礙他打架鬥毆、花天酒地、納妾生子……他只要不燒殺強掠,幹什麽都行,他自己要用錢,我的錢他隨便花,花的比我掙得慢就行,只要他別礙到我,我養他一輩子,我只是需要他正君的虛銜,又不要他,他拿著我的好處,別管我就行,是生意,不是真成婚,再說了,成婚又不一定要相愛,在一起的有幾對是互相喜歡的?不都是一個利字?”

“……”父君實在是說不出話來。旁人家的姑娘兒子這歲數拿情愛當飯吃,纏纏綿綿死去活來的,自家的兒子卻是另一個極端,可這……這過於清醒,那也不好啊。

“再說了,這親雖然是我們主動提的,可那也是他爹一口同意的,他真不滿意,不氣他爹,氣我幹什麽?如今既然已經定下,我們也不好毀約,背信棄義。”

“你這會兒講信用了?”父君沒好氣道。

江熙沈一笑:“非也,我無所謂這些,但是我可以逼他講信用。”

“……”父君有些崩潰。

江熙沈總算不瞥賬本了:“父君,我早合計好了,你兒子什麽時候讓你擔心過,成個婚而已,芝麻綠豆大點事,你快些回去休息。”江熙沈又露出一點和以往如出一轍的討好的笑,說的卻是趕客的話,儼然他一走他就立馬要繼續算賬本。

父君指著他:“……江熙沈,也就我陪著你胡鬧!”

“怎麽叫胡鬧呢,”江熙沈嘆道,“生意,都是生意,這事兒定了,我就能安心賺銀子了,催了半天,薛公子可算進京了,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父君瞪著他,氣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心說自己慣出來的,自己造的孽,怎麽也得受著,心情無比覆雜地出去了。

**

從別院回來,薛景閑就回了薛府。

說實話他原先倒也不怪定南侯,任誰被戴了綠帽,都不可能淡定,這要是換了自己,做的可能比定南侯還絕。

所以定南侯生氣、憤怒,憎惡自己,這些年沒少叫人給他使絆子,他也理解。

在他的想法裏,定南侯就是個和自己結怨的陌生人,他以後就算進京,也從沒準備回薛家,他除了姓薛,和薛家沒有一點關系。

可這樁婚突然落了下來。

那個從不想讓他過的痛快的陌生人,占了他便宜,為了自己老樹開花第二春,重回當年風光無兩,把他“賣”給了江家。

人家賣女求榮,他賣別人的兒子求榮。

所以他怎麽也得回去惡心惡心他,最好多喊他幾聲爹。

薛府的會面比薛景閑想象的還要省事兒,無人迎接無人刁難,所有人直接選擇無視了他,侯爺、大少爺、府裏下人。

薛景閑配合得很,跟著管家到了被安排的住處。

管家走後,陶憲收拾了會兒屋子,推門進來:“主子,他們欺人太甚!我打聽了下,這裏以前居然是住下人的!”

薛景閑正坐在桌前拿著毛筆在信箋上寫字,頭也不擡,擺擺手示意他輕點聲。

陶憲不解道:“主子!你就不生氣麽?”

“生氣有屁用,我說多少遍了,要報覆要報覆,別生氣別生氣,報覆傷人,生氣傷己,明白了嗎?”

“……”陶憲撓撓頭,火莫名其妙消了,見他總要思忖半天才謹慎下筆,道:“主子要寫什麽陶憲幫忙寫?”

“在府上就喊我公子就行,”薛景閑並未擡頭,“不用,這只能我自己來。”

陶憲湊過去看了眼,呆了下,看著新寫出來的一兩個歪七扭八的字,再三確認這的確是從他主子手裏扭出來的。

“主子,這字……”

陶憲湊過去,試圖看懂寫了什麽,辨認了半天……一無所獲。

“……”陶憲道,“主子這信要寫給誰?”

薛景閑道:“江熙沈。”他念這個名字還有點生澀,卻念出了咬牙切齒的意味,情緒豐沛十足。

陶憲欲言又止:“……主子不怕他認不識?”

薛景閑當然有自知之明:“沒事,關鍵的一兩句我會寫認真點的,絕不叫他看不懂。”

“……”陶憲道,“主子這信?”

薛景閑道:“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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