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天上掉下來個媳婦兒

關燈
京城四月,各處回暖,天朗氣清。

茶樓酒肆裏人滿為患,個個敲碗拍桌,聊得眼放異光、唾沫橫飛。

近來有一件不算大事但是黏在人們嘴上下不來的事。

“你知道嗎?定南侯家那個野種要進京了!”

“我知道我知道!”

“天啊,他怎麽敢進京啊,全京城都知道他是野種,是我的話,我這輩子都呆在岷州不出來了!”

“哈哈哈,這還不好理解嗎!再過一個月要和那位完婚了啊,那娶的可是誰啊,娶了就飛黃騰達了,當然要腆著臉馬不停蹄跑過來!”

茶樓靠窗的一桌,一個少年握起桌上的劍騰地站起,坐在對面的薛景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主子!”少年不解地看向他。

“坐下。”

少年瞥了眼聊得熱火朝天的那桌,滿臉不忿地坐下。

男子握著白瓷紋蛐蛐的茶盞,一邊喝茶一邊磕著桌上的瓜子,聲音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戲謔:“急什麽,這不挺有理有據、引人入勝的麽,聽聽。”

少年按捺著怒意:“主子,我們明明是來……”

男子皺眉,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少年終是別過臉閉口不言了。

那邊哈哈大笑完,道:“你說那位到底是怎麽想的啊,第一美人,不嫁皇子,下嫁給他?”

薛景閑心想,他其實也很想知道。

“那個野種什麽狗屎運氣,這種好事都能落到他頭上。”

“是不是他用了什麽陰損手段,”那人聲音輕了下來,眼神暧昧鄙夷,“奪人清白……”

“怎麽可能呢!一個遠在岷州,一個足不出戶,八竿子打不著啊。”

“那就奇怪了!”

薛景閑一圈一圈摩挲著茶盞。

他其實也很困惑。

如果他真是定南侯嫡次子,配個戶部尚書家的嫡長子,那倒也算門當戶對,問題是,就像這些人說的,全京城都知道他是個野種。

定南侯征戰在外,一去就是兩年,回來的時候,夫人的肚子卻已經大如盆鬥,見到突然回來的定南侯,夫人驚恐之下,當晚就瓜熟蒂落了,生在了定南侯臉前。

出生第一天,定南侯就將他扔去了岷州老家,一扔就是二十餘年。

他在岷州裝著地痞紈絝,把能幹的混賬事都幹了個遍,好不快活,結果一樁婚事從天而降,莫名其妙他就不日必須進京完婚為人夫了。

他和那人從沒見過,樣貌脾性一無所知。

這若是就剩一口氣要找他沖下喜也就算了,偏偏那人家門顯赫、樣貌絕頂、名聲在外。

據說幾位皇子都有意於他,想娶他回家,他卻不知道是不是腦子壞了,主動讓家人上門和自己說親。

薛家這些年沒落了,為了攀上江家這門高親,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答應了,這就有了現如今這樁婚約。

從始至終沒問過他的意見。

這倒還不算完,他收到消息遲遲不進京,那位江大美人居然主動叫家人寫信催他,一封兩封三封,言辭懇切,火急火燎,讓他都懷疑自己是個黃花大閨女,人猴急地想要跟他拜堂脫了褲子上床。

整件事只能用“離譜”來形容。

“天上掉餡兒餅,那個野種現在應該樂開了花吧,他這幾天肯定就要受寵若驚上岳父門了。”

雖然進京前已經知道百姓嘴裏不可能有好話,真聽到還是氣得不行,少年不懂自家主子為何如此淡定,甚至神色間還有點缺德的好奇、興味盎然,慪氣道:“主子,我們走吧。”

他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似乎再多待一會兒,就要和人爭辯暴露身份了,這是他們第一次進京,沒人認得他們,這才能坐在這兒聽人議論。

薛景閑望了眼天色,見時辰也差不多了,該去會會京城的舊人,便留下碎銀,不顧他人頻頻投來的目光,下了樓,下到茶樓門口時,正要踏出門檻,腳步稍停了下。

茶樓正對面的蜜餞鋪裏,有個戴著鬥笠的白衫男子在買蜜餞。

那男子骨架稍小些,脊背直挺,身板極秀氣綽約,身後長發烏黑柔軟,雖是戴著鬥笠瞧不見面容,氣質卻是顯而易見的秀逸,低頭挑揀蜜餞果子和擡頭同人說話的動作都頗有教養風度。

衣著料子極精細,價值絕對不菲,顏色卻素凈清爽,上頭的紋路圖案也內斂低調。

富氣要藏,藏才貴,不藏就是俗,這人富得很,為富不驕顯,貴氣。

少年順著薛景閑的目光看去:“怎麽了?”

“京城的路人都這麽漂亮的麽?”薛景閑嘖了一聲,的確比他在岷州見到的好看太多了,他天天裝紈絝無賴,裝著裝著自己也分不清了,反正遇見好看的總習慣瞧一眼,“走吧。”

他轉身離去。

少年還望著那個男子,反應過來快步跟上:“不是戴著鬥笠,如何瞧得出漂亮?”

薛景閑一樂,隨口道:“他那氣質就差直接告訴你我超級漂亮了。”

少年楞了下,越發好奇:“怎麽就不可能是貌醜羞於見人?”

薛景閑正掂著錢袋,聞言忽然一笑,把錢袋扔給了陶憲:“那你去請他吃蜜餞,順便看看。”

少年接過,一臉愕然:“主子?”

薛景閑並不解釋:“去。”

**

蜜餞鋪裏除了白衫男子再無旁人,店小二也被支走了,老板才低聲道:“東家。”

江熙沈作勢撚起一顆裹著糖霜的蜜餞,並未擡頭,沈聲道:“貨怎麽樣了?”

他說的貨當然不是蜜餞。

“還差些進度。”

說出這句話後,年約四五十的油滑老板看著眼前年輕男子,神色間卻有些惴惴。

江熙沈驀地蹙眉:“怎麽回事?”

“實在是出了點茬子延誤了。”

老板解釋著緣由,江熙沈拿著紙包靜聽,商量著改完日期,擡眸看他:“要殺頭的事,再出岔子……”

老板在那一眼裏連連點頭保證。

聊天這會兒功夫,江熙沈已經挑了小半袋蜜餞果子,他把紙包遞給老板,老板只當他是尋常客人,裝模作樣接過,笑著拿去秤,一邊秤一邊低聲道:“東家,這事兒還在其次,只是小問題,主要是您的事……”

江熙沈楞道:“我什麽事?”

老板一楞:“您下個月要成婚的事啊!!”

“哦,這算什麽事?”江熙沈聲音敷衍,只又道,“事情給我辦好了。”

“明白明白,”老板實在不懂為什麽婚姻大事天大的事,到他這只是一句“這算什麽事”,低聲道,“您真的想好了?咱也不是沒查過他,那人在岷州那可是打架鬥毆玩物喪志,逛青樓,左擁右抱,還有亂七八糟的花魁知己……”

江熙沈皺眉:“那關我什麽事?”

老板難掩震驚,手上的秤都抖了抖:“他馬上要是您夫君啊!”

“能打架鬥毆至少證明他身體康健,有紅顏知己至少證明他長得不醜。”

老板:“……”

“總提他做什麽,”江熙沈接過紙包,轉頭就要走,又忍不住折回去,指著他道,“別再出茬子。”

老板小雞啄米般點頭:“一定一定,東家您慢——”

他話音未落,門裏忽然鉆進來個俊秀少年。

江熙沈和老板對視一眼,老板立即噤聲,擺出熱絡的笑容來:“客官買點什麽?”

少年掃了眼櫃臺前的白衫男子,他原先大約是在和人說話,所以掀起了鬥笠下垂下的白紗,少年冷不丁楞住了,癡癡地望著他,老板咳嗽了一聲提醒,他才猛地回過神,低下頭,臉紅得厲害。

老板道:“客官要買些什麽?”

陶憲思路全無,絲毫不敢看江熙沈,在櫃臺上扔下錢袋,朝江熙沈所在的方向胡亂劃拉了下:“我……那個,唔……給他的。”

話沒說完就紅著臉跑了。

“誒——!”老板拿著錢袋在門內沖那少年喊,少年卻頭也不回,跑得眨眼沒影了。

老板拿起那個錢袋,茫然地看向江熙沈:“什麽情況?”

那錢袋鼓鼓囊囊的,分量很沈,銀子絕不會少,少說有二三十兩,都夠普通百姓用上好兩年了,就這麽隨手扔下了,還說給江熙沈。

“我看看。”江熙沈朝那人離去的方向望了眼,疑惑伸手,老板會意,將錢袋遞給他,江熙沈接過,修長冷白的指拉開繩帶。

他將裏頭的碎銀子都倒在了櫃臺上,撚起一兩粒揉捏一二,道:“這銀子上沒有油光,也沒被摸磨光滑,不是倒了多次手的,是自家整銀子出門前剛剪的,他應當極有錢。”

老板納悶道:“那也只能證明他家裏有整銀子,不能證明有錢呀?主子您看,這錢袋料子不好,最便宜那種……”

老板兩手拿著錢袋,稍稍撥開錢袋,指著上頭一處勾絲道:“這都開線了。”

江熙沈搖頭:“那少年明明是極在意旁人看法的,剛不敢看我就是,但有這麽些銀子,卻沒給自己換個更好的錢袋,身上衣著也都是老舊料子,扔出這麽個劣質錢袋也不羞赧,他是有底氣的,所以是裝窮。”

老板楞了,好像是這麽回事。

江熙沈眉眼彎起:“還有,他可能有點問題。”

老板一警:“這又怎麽看出來的?”

江熙沈沒說話,撥弄著碎銀子,沒一會兒就挑出十幾個碎銀子拼出了個銀錠子的形狀。

“你看。”

老板探頭去看,的確如江熙沈所說,這是個完整的銀錠子,是自家整銀錠子剪的,不是碎銀倒手。

“那為何……”

江熙沈一笑,捏著那個銀錠子,努力維系著它,叫它不四分五裂,慢慢把銀錠子翻了過來。

老板驚呼一聲。

銀錠子底下正中央那個敕造官印是缺失的。

大殷各地官府自造銀子,各地的銀子底部會鑄各地的官印。

明明是一整個銀錠子剪的,卻偏偏沒有官印。

是故意剪掉了,不想讓人得知銀子的來處。

老板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家主子。

果然沒有銀子倒過江熙沈的手辨不出破綻的。

“扮豬吃老虎,底細深著呢,”江熙沈莞爾,“也虧是落我手上了,沒空深究。”

江熙沈過到一邊,裏裏外外仔仔細細洗了把手。

他嫌銀子臟,碰了必洗手。

江熙沈指著那錢袋:“這東西收好,改日若見著了,你還他。”

老板點頭,東家不說富可敵國,富甲一方還是有的,又怎會貪這來路不明的幾十兩,就是說給他的,那也不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