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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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陛下送羹湯◎

姚正顏一夜難眠,轉輾反側、渾渾噩噩。

夢裏又是白雪蒼茫冰冷刺骨,卻只她孤身一人。她下意識想依尋阿姐,卻又清楚此舉不可。漫無目的的她,只能心下空蕩蕩地徘徊在困境中,可惜走了許久都不見一個人影。

——直到她看到一個堆好的大雪人。

她其實有些開心,因為小時候她就很喜歡和阿姐一起堆雪人,好玩且不用花錢,還能增進姐妹倆的感情。

只是眼下這孤零零的雪人也像她一樣,茫然矗立在這片蕭瑟蒼茫中,徒生多一份悲涼。

不過令人詫異的是它只有腦袋和軀幹,大抵是堆它的人走的匆忙,還未來得及給它按上樹幹手。

她心生惋惜,決定幫它成為一個健全的雪人,於是辛辛苦苦在附近尋了一遭,終於勉強撿回兩根樹枝。

只是當她想把樹枝按進雪堆去的時候,卻發現裏頭好像硬邦邦的,怎麽都戳不進去。

她心下一著急,大幅度移動的胳膊肘便不小心碰到了雪人的頭,毫無意外把外面的雪層撞掉了一塊,卻是露出了裏頭包裹著的淤青的皮肉,以及附著在皮肉上面的幹涸血跡。

還沒反應過來,包裹著雪人頭部的外面的層雪便紛紛掉落,一顆血跡斑斑雙眼被挖空、臉皮被刀割得悉數皮肉綻放、渾然面目全非的死人腦袋驟然現於她眼前。

姚正顏木然地瞪大眼睛看著那具死屍,腦中一閃而過夜聽那張陰惻惻的臉,只覺心臟霎時被人捏住,整個人失去支撐,疾疾掉入一口巨大黑淵,無盡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

“啊——”

她從噩夢中沙啞地驚叫了一句,砰然挺起身大口大口喘息,泛軟的身子卻止不住地戰栗,只能劫後餘生般緊緊拽住錦被,企圖盡快尋回掌控身體的知覺。

暖閣內昏暗不已,伸手難見五指,好在足夠暖和。

“二姑娘?”

守夜的小宮女聽到動靜後急忙摸進來,湊上前輕聲關切道:“姑娘可是夢魘了?是否需要點燈?”

姚正顏長長呼了一口氣,擡手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才啞聲問道:“現下是什麽時辰了?”

“剛過卯時三刻。”

見她未再出聲,小宮女斟酌了下又補充道:“昨兒深夜大姑娘突發高燒,太醫說是著涼染了風寒。如今卯時離天放亮還久著,姑娘不妨再睡會罷?免得寒氣入體,害您也遭那罪。”

兩人雖同住煙秋宮,但兩殿分隔並不臨近,這還是姚正顏自己要求的——住這麽近已是讓她十分難捱,更不願再時時刻刻暴露在姚舒雲的眼皮子底下。

提到同住一宮的事她就有些煩躁,難免語氣敷衍地隨口問了句:“阿姐病的很嚴重?”

小宮女並未多想,只如實答道:“是有幾分的,好在太醫來開了副藥後,燒才很快退下。如今病情似是平穩了,只是需得靜臥養著。”

那的確挺嚴重的。

大概是雪地那一跪,讓姚舒雲沒法再像前世那樣,頂著身體的些許不適還能早早起來下廚,親手給陛下做羹湯,逼她送過去。

姚正顏這才淡定地點了點頭,又道:“我昨日交代要送去給陛下的羹湯,可以下去準備了,待我梳洗完就親自送過去。”

小宮女規規矩矩應了個是,這才點了燈又喊人進來伺候她梳洗。

這滿室的宮女,對於姚正顏來說全然是陌生的。此時她們一舉一動生怕出差踏錯,皆只顧著埋頭做事,倒是一時安靜的有些過分。

宮規向來如此嚴苛,除了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惡奴。

她又開始想念侍女月琴了。只可惜時機未到,她也難以提前去遇見。

大概是冬晴姑姑發覺深色系的衣裙更襯她,故而又給她備了套竹青綃翠紋曳地裙,穿上後再簡單搭配一支乳白鏤花玉簪,雖不是驚艷絕色的美人,倒也襯得她清爽純粹、明媚鮮活。

看著妝奩銅鏡裏的裝扮好了的人兒,姚正顏才滿意地起身。

容貌既是天生,便沒什麽好嫉妒她人的。何況如今,她也無需去取悅誰,自在舒服便好。

“等我回來再去看阿姐吧。”

草草用過朝食後,她便抱著小暖爐、帶上羹湯前往禦書房了。

還未行至近前,便避無可避地瞧見了禦書房外那個突兀的大雪人,一陣刮骨寒風掠過,叫她冷得頭皮發麻。

到底還是得邁著僵硬的步子一點點挪過去。

殿外候著個白白凈凈的小太監,聽說是安海公公的幹兒子,還倍兒疼著呢,否則也沒這機會能到禦前伺候。

小太監李六德可聽幹爹說了,見著這姚二姑娘可須得恭恭敬敬些,幹爹雖未說十分太明白,但他也大概悟到了其中的意思。

這會兒李六德笑得見牙不見眼,稍佝僂著瘦挺的身板迎上前:“二姑娘,您這一大早過來是?”

姚正顏也禮貌地沖他點了點頭,道:“我來給陛下送些羹湯。”

李六德下意識側首瞥了一眼不遠處那蔚然屹立的雪人,不動聲色地掩蓋住自己的心驚,笑道:“陛下正與尋王及幾位大人議事,姑娘恐怕得稍等。”

“無妨,”姚正顏狀似不經意地拍了拍沾到衣袖上的雪,“既然陛下在忙,那我就先回去罷。”

在此多停留片刻都是膽戰心驚,總歸前世她也是在外頭等的太無聊便去堆雪人,這才害苦了自己,也讓她嚇得日後再也不敢靠近陛下半分。

記得她當時受驚過度,撒下羹湯便跑回去了,也是沒有見到陛下,想來今日見不見著人都不會很要緊。

何況如今尋王夜錦也在裏頭,若堅持在此等候恐怕得要碰上了,她可不甚樂意。說完轉身欲走。

“姑娘且慢!”

姚正顏是隨意了,可李六德心裏就沒底了。

這小姑娘怎麽如此幹脆利落就要走?他一時竟不知她是惱他沒有立即進去稟告,還是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送羹湯只是個幌子其實她另有打算?

李六德誠懇道:“姑娘,不妨讓小的先進去稟告一聲罷?好叫您不必白跑這一趟。”

總歸他進去跑這一趟,必定能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聞言,姚正顏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卻又不好拂了他意,只能點點頭,“那就勞煩小公公了。”

罷了,陛下既是在議政,哪有功夫搭理她。

“不敢不敢。”

李六德一溜煙跑了後,姚正顏掃了幾眼旁邊的筆直而立、巋然不動的帶刀侍衛,默默地背對著雪人挪動幾步,以尋求些許安全感。

須臾後,李六德腳下輕盈快步出來:“二姑娘請吧。”

姚正顏:?

這實在是她未曾設想過的結果。

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又踏進虎穴。

她以為裏頭人多,或許面對陛下時能輕松些,沒想到進去的時候,方才議事的幾位大人正陸陸續續出去……

站定後,姚正顏好奇地稍稍擡眼,瞥見只有那位慣來喜愛著月白色錦袍的尋王還杵著不動,似是也正在打量她。

她只能努力維持著低眉順眼的姿態,規規矩矩向陛下行過禮。

未等陛下開口,一旁的夜錦倒是先出了聲:“這位便是皇兄帶回來的小姑娘麽?倒煞是可愛。”

溫潤清漣,悅耳動聽,蠱惑人心。

可惜這道她曾無比沈迷其中的聲音,如今卻時時刻刻令她作嘔。

“尋王,”夜聽正捏著一個折子專註地審閱,並未分出眼神給底下的人,卻又仿佛洞察一切,語氣輕描淡寫卻極具壓迫:“不要讓朕說第二遍。”

夜錦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很快掩蓋下去,謙和一笑:“臣弟告退。”

努力當透明人的姚正顏,默默捏緊了手上的食盒,繃緊神經新鮮輪談純潔的像朵花隨時應付陛下接下來的吩咐。

好在夜錦被攆走後,還有安海公公在。

安海本想眼神示意她,奈何小姑娘總垂著腦袋,只得斟酌著輕聲提醒道:“二姑娘?”

“哦…”姚正顏一張口就是舌頭打結、牙齒打架:“陛下,正顏來給陛下送、送些羹湯,我那個……沒什麽,我送完就、就走。”

說罷就想把食盒放下走人。

真沒用!準備好的一堆措辭都沒能說出來。可這會兒又根本不想顧那麽多,她只想快點溜。

“拿上來吧。”聲音醇厚,未帶鋒芒,竟有些循循善誘的意味。

“……啊?”她心尖又顫了顫,確定方才那句話真的是陛下說後,又只能忙不疊道:“是、是。”

大概是帝王收起了威壓,讓她得以喘息,竟生出勇氣一邊上前,一邊把方才還沒說出口的話零零碎碎說完:

“正顏行事魯莽又蠢笨,昨日之事惹得陛下不快,然又不知陛下喜愛什麽,便備了些羊肉栗子羹向您賠罪,日後正顏必定努力規矩些,爭取少惹禍……”

她是真不曉得他到底喜歡吃什麽,而且聽說他向來胃口不好,挑剔的很,讓人更難揣摩了。

安海公公眉毛一挑,合著她這話裏話外,還是要惹禍?

夜聽卻似乎對她的認錯大為滿意,還淺淺地應了個嗯。

姚正顏又利索地從食盒裏拿出羹湯,挺直身板卻縮著腦袋站在旁邊,半垂的視線可窺視到皇上高挺的鼻尖以下的地方——

粉潤的嘴唇又淺又薄,此刻並未像往日那般緊抿,松懈得似是帶了些笑意;接著是光潔的下巴,又因瘦削而切割出稍顯銳利的弧度;再往下便是異軍突起的喉結,微微滾動便誘.惑萬千……

若說夜錦的俊美是溫潤柔和的,那陛下的絕色便是銳利致命的。

姚正顏急忙收回視線,偷偷掐掉自己腦中那點荒唐的想法,因而沒瞧見夜聽冷冷地掃了一眼拿出銀針準備試毒的安海。

安海公公著實楞住了好一陣子。

陛下他、他竟然不讓試毒?他究竟是在信任她,還是根本沒打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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