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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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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咬了的禁兵皺巴著臉護住胳膊, 手腕上平白多出兩排牙印,隱隱滲出血珠,可見辭柯使了多大的力氣。

“周姑娘, 我等也是奉聖上之命, 糾察其餘亂黨, 還請周姑娘莫要耽誤!”那禁兵咬牙堅持。

葉猶清沒有防備,一時不曾開口, 下意識扶穩辭柯,聽她言語擲地有聲:“陳姑娘一個柔弱女子,和亂黨有什麽相幹?聖上親自請回京城的貴客啟容你們這般不敬?”

辭柯橫眉豎目時,還頗有幾分冷厲之意, 幾個禁兵不由對視一眼,有些為難。

辭柯不管他們反應,反手摸到葉猶清五指攥緊, 一把推開擋路的禁兵, 大步擠出人墻, 離開人群, 有人伸手想攔,卻被一旁的同伴拉回, 搖頭表示放過她們。

“周姑娘說得有理, 亂黨就算裏應外合, 也不會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另一禁兵說著,轉身繼續搜查他人了。

而辭柯則一路拽著葉猶清疾走,直到走過幾條街道, 回到寬闊的禦街之上, 這才停下腳步, 彎腰喘氣。

葉猶清也隨她停下, 回頭四望,街上沿路都有官兵搜查,時不時有快馬疾馳而過,揚起陣陣塵土。

葉猶清將辭柯拉到路邊,伸手擦掉她嘴角血跡,辭柯朝地面啐了幾口,黛眉擰成一團。

“怎麽?”葉猶清低頭關切。

“鹹的。”辭柯一臉嫌惡,用衣袖擦嘴,葉猶清頓時忍俊不禁。

又一匹快馬擦身而過,葉猶清連忙拽過辭柯,二人後背緊貼墻面,奪過飛起的煙塵。

“你方才聽到他們說的了麽?”辭柯看著遠去的馬匹,正色道,“怎麽會這麽突然?”

“聽到了。”葉猶清回答,她對此也始料未及,雖主意是她出的,但也沒想過那位太子竟這麽大手筆,竟敢當著他老爹的面造反。

如此看來,皇帝似乎早有防備,並未讓他得逞。

太子失敗對於葉猶清來言其實是件好事,畢竟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相當於不費一兵一卒便除掉個心頭大患。

街上吵吵鬧鬧亂成一鍋粥,葉猶清怕再有危險,便一路將辭柯送至周府門口,正遇見急匆匆披衣出門的周鴻,三人險些撞成一團。

周鴻看見辭柯,這才如釋重負,腰背一軟靠在門框上,撫胸長嘆,對著葉猶清道了幾聲多謝。

“幸而姑娘在她身側,方才聽見此事,險些將我嚇丟了魂。”周鴻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皇帝急召群臣入宮,我還得前去。”

“你可知事情始末?”葉猶清問。

周鴻撓頭:“我也不甚了解,只聽方才通報的人講,太子偷偷除去四周暗衛,打算趁著皇帝昏睡之際下手,不曾想皇帝竟早有準備,還有人藏在更暗處反將一軍,將太子帶去的人殺得片甲不留。”

“如今太子已然被押入大牢審問,弒君之罪,可想而知。”周鴻露出個古怪的神情。

葉猶清點點頭,伸手將辭柯推入門檻,辭柯則反手拉她衣衫,好不容易見到葉猶清,她頗有些依依不舍。

葉猶清看著她,溫聲道:“再安心等我幾日,就快了。”

“外面危險,非常時期皇帝疑心最重,我也不能消失太久。”葉猶清耐心說著。

辭柯松開手:“我曉得,兩年都等了,還怕這幾日麽。”

葉猶清莞爾:“你的畫我看了,我的信你讀了嗎?”

“幾十封信,像個火藥包似的。”辭柯言語嫌棄,眼眸卻彎彎,“我每日讀一封,能撐許久呢。”

葉猶清忍不住笑意,趁著沒人忽然低頭,在辭柯臉頰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一旁的周鴻“誒呦”一聲,面紅耳赤地背過身去:“註意些禮節。”

辭柯伸手推他一把,將周鴻推得踉蹌。

身後又有官兵列隊跑過長街,葉猶清後退離開,最後看了辭柯一眼,轉身隱沒於四通八達的巷子裏。

這一夜汴京就沒安靜過,不斷有人跑過禦街,亦或馬蹄踢踏,官兵挨家挨戶搜查,凡是可疑之人全拉去刑部詢問,滿城人心惶惶。

謀反之事甚至牽連許多朝臣,同太子過於親密之人皆被拉入牢獄拷問,輕者貶謫,重者直接打入天牢。

而太子從犯翌日正午便被當眾行腰斬之刑,取下首級掛於城門示眾,一連幾日京城都充斥著血的腥臭味,街上百姓寥寥,直至半月後下了一場春雨,血腥味才消散。

而主犯太子,因著皇家身份,平日裏又受皇帝喜愛,被於東宮秘密賜死,死後以皇家禮葬,太子死後,這件事才慢慢平息。

然而所有人都知曉,表面風平浪靜,實則風雨暗藏。

唯一順利之事便是邊關戰況,齊軍一鼓作氣奮起反擊,一連奪回大半被奪去的城池,西夏則節節敗退,這消息傳入京城,不少人歡欣鼓舞。

但同時又有危患,因為連年戰亂,北方難民早已叫苦連天,無地可種無糧可吃,光是饑荒和瘟疫便死了大片百姓,加上朝廷對此收容不力,各地平民奮起反抗,自發起義,竟也成了支不小的隊伍。

起初朝廷並不當做一回事,因為一般而言百姓起義並不足掛齒,然而此次亂軍活像背後有人操縱一般,進可攻退可守,作戰極為靈活,一連被攻下幾座城池,步步逼近。

直到亂軍一路往南靠近京城,朝廷這才意識到危險,派禁軍前去鎮壓,奈何京中兵力不足,只能緊急調各地廂軍往北,於京城以北阻攔拖延,等待邊關大軍班師回朝,再行鎮壓。

這邊兵戈搶攘,那邊也動蕩不安,每每上朝,皇帝雖依舊威嚴,但身軀卻肉眼可見地瘦削下去,然而皇帝對外封鎖病情,無人知曉他身體到底如何,還能撐多久。

但隨著春意更濃,草木葳蕤,宮中又傳來消息,說是聖上尋得名醫,病情已然回暖。

與此同時,太後壽辰再次臨近,宮裏逐漸蔓延喜色,沖淡了一直以來籠罩於京城上的陰霾,眼看著宮中如往年一般發出帖子相邀各臣子入宮,人們便也更為相信皇帝身體漸好,民心漸定。

四方天空澄霽,不知何處飄落的花瓣被吹過宮墻,翩躚著越過郁郁蔥蔥的枝頭,飄進被打開的軒窗裏,窗前站著的女人伸出手掌,花瓣落進掌心。

女人有些過於羸弱了,這種病態已經無法用鉛華遮掩,即便唇再塗得鮮紅,都能透過口脂看出其蒼白。

女人身著深紫華服,襯得沈穩莊嚴許多,肩上兩條霞帔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即便最近才命人趕制的衣裳,也已經大出一圈,顯得衣裳下空蕩蕩的。

一旁的春紅手裏端著熱茶,擔憂地看著她:“娘娘身子不行,過幾日的太後壽宴還是告病為好。”

周子秋沒說話,她只看著掌心落花,片刻將手一側,任由那花瓣不見。

“皇帝身體是真的見好?”周子秋問。

春紅低頭回答:“奴婢路過太醫院時偷聽,應當是真的。”

“娘娘,不如放棄吧,你的身子不能再撐了。”春紅淚眼盈盈。

周子秋抿唇,烈焰一樣的紅唇極為耀眼,鳳目微闔,笑得譏諷:“如今放棄,當是晚了點。”

她收回眼神,往昏暗的屋裏走去,一步步邁得平靜,門被敲響,門外有人道:“娘娘,陳姑娘求見。”

“進。”周子秋說。

葉猶清肩頭落了幾片花瓣,她緩步走入室內,看著周子秋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許久不見,姑娘楞著幹什麽?”周子秋笑道,“春紅,給姑娘上茶。”

“不必麻煩。”葉猶清開口,她走到周子秋身邊,身後的門關上,屋內又變得昏暗,只有窗外一豎光落地,照亮半空煙塵。

周子秋於一旁圈椅坐下,輕笑道:“姑娘怎麽進宮了?”

“還不是貴妃避著不見辭柯,也不見六皇子,二人擔憂得緊,將消息傳到我這裏,我不得不借著求見皇帝的功夫,偷偷來這一趟。”葉猶清說著,身形在原地未動,只有目光灼灼。

周子秋只是笑:“我有什麽好見的。”

她將目光往門外放了放,葉猶清便道:“她正巧不在京中。”

周子秋眉毛挑了挑,狀似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貴妃不見辭柯,是因為身體吧,不想讓她們瞧見,不想讓她們擔憂?”葉猶清開門見山道,但凡是個有腦子的人見了周子秋如今的模樣,都會知道她到底遭受著什麽。

“殘軀一副,看了也改變不了。”周子秋說,她鳳目勾著,擡眼看向葉猶清,“葉姑娘說好的,你會保護辭柯。”

葉猶清嗯了一聲。

“何時打算的?”葉猶清問,“利用自己毒殺他。”

周子秋認認真真回想,才道:“記不清了,但這是我僅剩的法子。”

她說著,鼻尖染了一層薄紅,於病態下顯出幾分喜悅和暢快:“葉姑娘不必勸我。”

“我沒想勸你,這是你自己選擇的,沒有對錯之分。”葉猶清目視著她道,“不過可以停手了。”

“早就停了,他已經許久不進秋水殿。”周子秋說。

“其實我很感激葉姑娘。”她忽然道,慢慢起身,走到葉猶清面前,打量她容貌,“知曉有你在,我才能不必擔憂辭柯,也不必擔憂她。”

“我死後,願她能活得更自在,如當年一樣。”

如當年一樣,於滿城飛花下朗聲大笑,策馬揚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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