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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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冬日, 汴京下了一層薄雪,稱不上銀裝素裹,只往屋頂上蓋了點白頭紗, 禦街左右枯幹的樹杈也落了幾片白,冷風一吹,雪又如霧般散開。

空中時不時飄著些銀粒子, 打在人臉上生疼。

這樣的天氣少有人在街上走, 只有幾輛馬車孤零零碾過薄雪,留下一順的車轍, 在當街拐了個彎兒,停在一旁嶄新的牌匾下。

燙金的周府二字,清晰地印在上面,反射著天光, 熠熠生輝。

“周少卿, 這有了喬遷之喜,還不請幾位同僚進去坐坐?”另一輛馬車掀開了加厚的車簾, 捧著手爐笑道。

“改日,改日!”周鴻躍下馬車,冷得跺了跺腳,沖幾人揮手。

“我看你就是攔著我等與令妹相見!”那年歲不大的青年男子揶揄道。

周鴻嘿嘿一笑, 雙手驅趕:“這說的什麽話!家中沒什麽好酒好菜,明日我們去金陵齋,好好款待各位。”

那些人知曉他不會同意, 便來回說笑了幾句,告辭離開。

雪似乎下得大了, 地面有了積雪, 周鴻呼出一口白氣, 將手揣在袖籠中,示意一旁的守衛開門。

辭柯這兩年愈發不說話,有時坐在院中一整日都不動,周鴻看得心疼,便換了原來的老宅子,想著讓她新鮮新鮮,也好忘卻舊宅那些往事。

新的府邸雖然小了些,但五臟俱全,對於他們兄妹二人也足夠了。

“主人下朝了。”一旁一個梳著雙髻的婢女撐起一把傘,擋住頭頂的雪花,碎步跟著周鴻穿過門廊,往庭院走去,“這幾日比往年冷得厲害,得穿多點。”

“是,今早險些沒凍掉我鼻子。”周鴻將手放在嘴邊暖和著,大步流星穿過假山,原本的瘸腿已經不影響走路,只是若仔細看,還能看出一長一短的痕跡。

“姑娘呢?”周鴻問。

婢女眼神躲閃,低聲回答道:“一早便起了,正在花園的亭子裏撥弄琵琶,我們幾個勸了,但姑娘不聽,我等也不敢多言。”

周鴻嘖了一聲,伸手拿過婢女手裏的傘,獨自往花園走去。

冬日的花園沒什麽旁的顏色,湖水結了冰,凍得梆硬,湖邊亭子坐著個女子,裹著雪白的毛皮鬥篷,黝黑的發絲盤在身後,眉眼暴露無遺。

她垂眸時面若白桃,眼若琉璃,可擡眼看向周鴻時,那雙上挑的眼眸卻令人有些心悸。

周鴻不由得放慢了腳步,走到她身旁,伸手去拿她懷中冷得冰手的琵琶,所幸辭柯沒拒絕,松手任由他拿去。

“回來了。”辭柯開口。

“今日可真冷,聖上……”看見辭柯一瞬變了的眼神後,他連忙改口,“皇帝也嫌文德殿爐火不旺,故而還早下了會兒。”

辭柯沒什麽表情,只勾了勾嘴角。

“小妹,外面冷,我們先回屋暖暖?”周鴻小心翼翼征求意見。

辭柯嗯了一聲,起身抖掉被風吹進亭子的雪,慢步走出亭子,沿著幹凈的小徑走出花園,周鴻替她打著傘。

“她還沒有消息麽?”辭柯忽然開口,凍得通紅的纖細五指抓著鬥篷的邊,將身體擋住。

周鴻嘆了口氣,猶豫了下,才道:“辭柯,兩年了,你……”

“你有沒有找到裴寧?”辭柯將他話語打斷。

“裴寧在江寧府名聲很大,又似乎與當地官府有聯系,故而並不難尋。”周鴻低頭,“但,但裴寧也說這兩年從未見過葉姑娘,只同你一樣,收到過幾封信。”

“我說等她來尋我,最後還是我忍不住。”辭柯低聲自諷,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遠處的大門,喃喃道,“而且就算是信,她也有兩月不曾寫過。”

她將手摸向胸口,那裏藏著幾張薄薄的紙,每頁都被讀過上百遍。

“辭柯,你也說了,那信的筆跡……”周鴻不禁抓耳撓腮,又看不下自家妹妹日日悲戚,只得硬著頭皮道,“那筆跡根本不是葉姑娘的。”

“她信中寫她受了傷,不能提筆。”辭柯一字一句道。

“可這麽久了,她還沒有露過面,幾封信能說明什麽,又不是她的筆跡,內容又一直含糊其辭!”周鴻忍不住提高了嗓音,“說不定她早已……”

“她讓我等她!”辭柯忽然扭頭,雙肩微顫,塗了口脂的唇比臘梅還艷麗,“每封信她都講,若不是她寫的,她為何會要我等著?”

周鴻被她忽然淩厲的言語震得後退一步,雙手舉在身前,強行壓下情感,慢慢道:“辭柯,你婚齡早過,幾次有人提親,那些男人隔天便會出意外,不是滾下馬摔斷了腿,便是作奸犯科被官府捉去,就連皇帝親自賜婚都不得幸免。”

“我知曉都是你做的,但如今京中已經傳開,說你什麽天煞孤星克夫之命,你這般壞自己名聲,若是葉姑娘回來尚可,若她回不來,哥哥萬一有一日沒了,誰來保護你?”周鴻苦口婆心地勸。

“我不需要別人保護,我只要她。”辭柯聲音並不平靜,語速極快道,“她讓我等兩年我就等,讓我等三年我也等。”

“就算等到垂垂老矣,白頭枯坐,我還等。”說罷,她推開周鴻替她遮擋的傘,轉身走向大門。

周鴻往自己嘴上給了一巴掌,忙追上前:“辭柯!你去哪兒?”

“進宮。”辭柯冷冷道。

“你別又去尋宮裏那皇子!如今傳言已經沸沸揚揚,萬一……你不是同姑母一般了!”周鴻攔住馬上關合的門,將聲音含在嗓子裏喊。

見辭柯不理不顧,周鴻只得放棄,揚著手裏的傘:“好歹撐把傘!”

雪不知何時已如飄絮一樣大,綿綿翩翩落在人肩上,眼前的女子背影蹀躞,孤零零裹著毛皮鬥篷,很快消失在了風雪裏。

這年的天氣也不知怎的,小雪斷斷續續下了一個月,直到冬末,雪才漸漸停下,積雪還在,只午時陽光照射時才能化去一些。

地面的水被人們踏過,混成泥濘,滋養一整個冬日被凍瓷了的土地。

而在南方,則是寒梅初滿,一樹香雪,落花混著雨雪落入河水,漂浮著遠去。

淮水濤濤,翠華四起,煙籠寒沙,悠悠長河兩旁酒家紛紜,琵琶小調傳入耳中,令人不飲自醉。

各家少女等不及春日,已經將春日的衣裙穿了出來,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卻還不忘在河邊賞梅,唧唧喳喳說笑不停。

人群中,一個身形頎長的女子格外引人註目,她穿著冬裝,肩上還搭了厚厚的鬥篷,卻不顯臃腫,可見本人有多瘦削。

不過好在身姿靈活,走在摩肩擦踵的路上,竟一分也沒碰到旁人。

她走到一處掛著黃旗幟的酒家門口,擡頭看了看,這才邁步進去,店裏點了暖爐,熱乎乎的,彌漫著燒酒的味道。

“客官裏面請!”小二幫忙接過她的鬥篷,彎腰將她請到樓上,此處沿河,能夠俯瞰滾滾淮水,一些商船沿河而下,景觀極美。

女子在窗邊坐下,低低咳嗽了兩聲,露出蒼白的臉來。

鳳目晶瑩,淺看猶如寒冰,臉上的肉少了些,下顎清晰如石墨勾勒出的,除了眼睛,其餘的有些普通。

“一杯溫酒,多謝。”她輕聲道,沖那小二笑了笑。

酒上來,她等的人也來了,扭著腰肢走到她對面,拉開椅子坐下,端的是風韻裊裊,指甲塗了紅蔻,蹙眉看她。

“葉姑娘?”裴寧猶豫著問。

葉猶清將食指放在唇邊,在桌上寫了幾個字,裴寧煙波流轉,抿開鮮紅的唇笑道:“原是陳姑娘,失禮了。”

“陳姑娘這些年,去了何處,怎麽看著清瘦了許多?”裴寧低聲問,打量著葉猶清臉上的易容。

“之前在北方,今年南下,近日才來的江寧府。”葉猶清溫聲答。

“北方如今亂軍四起,齊軍又沒有風骨,節節敗退,人們可恨不得全逃到南面來呢。只是許多地方不收難民,也不知防著什麽,加上今年冬天冷,據說凍死了不少百姓。”

裴寧泠泠一笑,將臉湊近,“對了,一月前還有人來尋你,說什麽主子姓周,可我那時沒你消息,便什麽都沒講。”

葉猶清捏著酒杯的左手緊了緊,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裴寧忙上前拍打她背,眉眼間流露幾分擔憂:“這是怎麽,身子看著這樣差。”

“無妨,就是舊傷,如今快好了。”葉猶清擺手輕笑。

“如今我被人盯著,說不了幾句。”葉猶清沒有四處看,而是盯著酒杯說。

裴寧便也忍住了目光,在她後背拍了拍,又回到座位:“你需要什麽?”

“銀兩。”葉猶清說著,用左手蘸水在桌上寫下一個數,裴寧目光稍顯驚訝,不過很快便平定下來。

“好,我回去便準備,這些年沒有你的消息,銀子我全叫馬二存在錢莊中。”裴寧低聲道。

“多謝。”葉猶清道。

“這本就是你的。”裴寧說,“只是你要這麽多銀子,是為何事?”

葉猶清搖了搖頭:“如今我被盯得緊,這筆銀兩不能從我這裏出,便只能找你。至於用來做什麽,你還是不知曉為好。”

裴寧似懂非懂地頷首。

“那你下一步如何?”裴寧問。

葉猶清抿了口酒,方才如玄冰的眼底忽然化出春水來:“去汴京。”

“汴京?”裴寧險些叫出聲,她拉著葉猶清一直垂在下面的右手,卻見眼前女子雙肩一顫,連忙將手收回去,“汴京於你而言太危險了!”

“放心,皇帝如今就算知道我是誰,也不敢動我。”葉猶清道,“何況我是以陳姑娘的身份被請去的。”

“再者。我若再不見她,我怕她便真的不要我了。”葉猶清看向窗外滾滾長河,和遠方黛色的遠山,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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