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少天和魏琛最先抵達集合地點。

兩個人也不嫌臟，確定安全之後便橫七豎八癱倒在地上大喘氣。

結果氣還沒喘圓，黃少天的通訊器就響了。

頂著魏琛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坦然地接通了通話，喻文州的聲音在這個狹小的管道聽得異常清楚。

“少天，今晚玩得愉快嗎？”

黃少天這個時候已經坐了起來，嘿嘿笑了兩聲開始回他：“挺有意思的，很久沒這樣玩過了隊長你要是在的話那就更有意思，”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他忽然又壓低了聲音問，“隊長，你正好這個時候……是不是有什麽事發生？”

“因為我這邊稍稍有些影響，所以過來問問。”

喻文州帶著些許愉悅的輕笑聲從通訊器那頭飄散了出來，魏琛瞅著黃少天的眼神越發地不對了。

黃少天楞了一下，似是有點不好意思地站起來，轉身走了幾步後才小聲說：“隊長對不起，我今晚有點太過忘形了你沒事吧，沒受傷吧？”

“少天你不用擔心這個，”喻文州的聲音同樣低了下來，帶著幾分柔和，“比起這個，六芒星點戰的日期已經確定了，你也該歸隊了。”

“就是這幾天，對了，”黃少天看了眼正襟盤坐死死盯著自己的魏琛，又說道，“隊長，我遇到魏老大，需要做點什麽嗎？”

聽到這句話，遠在藍雨城的喻文州稍稍地頓了一下，這個人名……真是久違了。

魏琛，藍雨的締結者之一，也是藍雨曾經最為強大的獵犬。

喻文州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忽然翻過手腕，掌心朝上，銀霧驟然而起流向半空，頃刻之後一把散發著乳白色柔光的手杖靜靜地漂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滅神的詛咒。

在它變成“滅神的詛咒”之前，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做“死亡之手”。

這原本，是屬於魏琛的武器。

他從祭塔長老中接過這把在當時來說，弱小地不能再弱小的武器，精心打磨，帶著它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的戰鬥，最終將它變成當世最為強大的武器之一，卻又在離開藍雨的時候，默默地將它留了下來。

喻文州曾經帶著無限憧憬地仰視著這個人，看著他帶領著藍雨意氣風發地沖殺在狩獵的最前線，看著他將藍雨一步一步帶到讓人無法直視的地位，看著他在自己的手中連敗三次後露出的那副半是欣慰又半是失落的表情，最後看著他在一個天色朦朧的黎明，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稱之為自身埋骨之地的藍雨。

最終留下了完全抹滅了自身所有痕跡的“死亡之手”和一封信，上面寫著簡單的一句話——

“藍雨的未來就交給你們了。”

就算是在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久的現在，喻文州仍然無法想象魏琛在離開藍雨時究竟是抱持著何種心情。

但是那段時間的藍雨，過得確實異常的艱難，失去了魏琛的藍雨就像是失去了支柱，奪位戰節節敗退，眼看著就要保不住六芒星點的位置，協會長老們在各種商討無果後，不得不將喻文州推上了前臺，而這個時候，黃少天也放棄了尋找魏琛，再次回到了藍雨之中。

兩個少年就這樣相互扶持，以自己還顯得有些稚嫩的雙肩扛起了藍雨這個龐然大物，並在跌跌撞撞之中走至現在——

喻文州已經說不清自己現在對魏琛是什麽樣的心情。

年少時是憧憬，只盼著以後自己會成為他那樣能成為所有人支柱的人，之後卻是徹底地失望，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讓藍雨陷入無比艱難的境地，但是現在聽到這個名字，這些情緒卻像是都消失了，只剩下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

但是無論如何，他在自己的心目中，還是那個豪爽地拍著自己的肩大笑，說著自己死後要將自己的屍骨埋在藍雨之中然後看著大家繼續前行的堅毅隊長。

“餵餵隊長你還在嗎？”

半天沒聽到回音的黃少天微提高了一點音量叫著喻文州。

似乎是又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又傳了過來：“什麽都不用做，就這樣吧，”話語稍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別失去聯系。”

“知道隊長，我會盡快趕回來。”

黃少天收了通訊器回轉到原來的地方坐下，撞了下魏琛的肩問他：“魏老大，以後有什麽打算？”

魏琛深沈地看著黃少天，直看得他後背發麻，過了好半天魏琛才慢騰騰地點上支煙，答非所問地說：“是你馴化了喻文州，還是喻文州馴化了你？”

黃少天頓時被口水嗆了一下：“我說魏老大你怎麽想到要問這種事啊不如問點別的啊，比如說我怎麽會變成如此強力的獵犬？！”

“我說你怎麽能對著那麽多人圍而不殺周旋這麽久，原來是共享了文州的體力，可真行啊，”魏琛摩挲著下巴直嘖嘖，“麻溜兒地趕緊說，你兩到底誰馴化了誰？”

黃少天眼見著這個問題繞不過去了，只得撓撓頭小聲說：“隊長……”馴化了我。

最後四個字硬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本來他都計劃得好好的，灌醉了喻文州來個生米煮成熟飯，結果灌來灌去反倒把自己給整醉了，馴化過程半途逆反……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其實黃少天倒是無所謂誰馴化誰，但是不知道怎麽的這事就偏讓葉修那混蛋給知道了，就著這件事笑話了他大半年，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幹脆閉口不談這件事，堅決不給人嘲笑他的機會。

瞅著耳尖帶著點緋色又有點坐立不安的黃少天，魏琛知道這件事多半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內情，反正葉修那家夥肯定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所以也就沒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感嘆著說：“想想當年老夫走的時候你還是個小豆丁，結果現在你都嫁出去了，當真是歲月似流水一去不覆返。”

雖然魏琛還是死不正經地那股調調，但是黃少天卻在聽到這句話後意外地沈默了下來。

他一沈默，魏琛也不說話了。

兩個人靜靜地坐在有著微弱燭光的下水道裏，朦朧的煙霧從煙頭上蜿蜒而上，慢慢地將他們的身形都籠了起來，沈悶地氣氛逐漸地彌散開。

黃少天其實沒想這樣，他只是……突然產生了一點無法用言語說明白的情緒。

他是魏琛從野地裏救回來的，後來被發現有著成為獵犬的天賦，然而魏琛卻並沒有讓他進入獵犬訓練營，而是將他一直帶在身邊，悉心培養，用著數不清的血腥廝殺和殘酷戰鬥，將他磨礪成為藍雨最犀利的一柄劍。

他和魏琛在一起的時間，比和喻文州在一起的時間還要長。

但是這個被他當作亦師亦友的人，卻是說消失就消失，甚至連半點可供尋找的痕跡也未曾留下，他當年差不多找遍了所有他所能想到魏琛可能會去的地方，但是都找不到那個人。

再後來便是來自於藍雨的急召，和喻文州並肩作戰，共同扛起魏琛扔下的這副重擔——

其實時間過了這麽久，黃少天心裏最開始產生的那股憤怒早就已經消失殆盡，盡管喻文州曾經說過各人都有各人的原因，深究起來也無濟於事，但黃少天還是想知道為什麽。

自從和魏琛重逢後他就一直想問，卻是一直沒有問出口。

為什麽這麽輕易地就拋棄了藍雨？為什麽什麽都沒說地拋棄了他？

細碎的腳步聲驟然響起，由遠及近在空曠的下水道裏回蕩著。

魏琛和黃少天同時站了起來，警戒地註視著來人的方向，搖曳的燭光下，一個抱著重物稍顯瘦小的身影逐漸出現在兩人的眼中。

“高英傑？”

黃少天又望向他的身後，確定沒有人跟蹤過來後立刻聒噪了起來，仿佛是要將先前沒說的話全都補上來似的。

“小高你怎麽一個人過來，周澤楷了？周澤楷怎麽沒跟你一樣是把你一個人拋下了嗎？我告訴你這樣的事不能忍，絕對不能忍，一定要告訴大眼，讓大眼去收拾他！”

“行了少天，別嚇別人小朋友。”

魏琛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用著自以為最和藹的表情對著高英傑說：“小高啊，周澤楷扔下你一個人沒管了？”

高英傑被驚得後退三步，抖著小嗓子說：“周隊……周隊去找葉前輩了。”

魏琛聽到這個消息楞怔了一下：“去找葉修了？他走的時候沒說別的什麽嗎？”

“沒有，不過他似乎走得很急。”

一旁的黃少天當即微沈下臉，扭頭問著魏琛：“魏老大，我們要回去嗎？”

周澤楷會有這樣的反應多半是葉修出事了。

項圈的感應能力雖然不及馴化的作用，但以周澤楷對葉修之事的敏感度，哪怕只有一點問題，他都能感受得到。

魏琛猶豫了一下，但很快搖頭道：“不，我們在這兒再等半個小時，他們要是還沒來，我們就按原定的計劃，去東城的那間廢棄屋子等他們。”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過得有點緩慢。

魏琛一直在抽煙，而黃少天在擺弄著他的通訊器，同樣擺弄通訊器的還有高英傑，那張臉異常地嚴肅認真，仿佛是在用生命和通訊器另一端的人在對話似的。

時間一到，魏琛扔下煙頭用力踩滅，站起來沈著聲音說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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