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醒過來的時候並沒有馬上睜開眼睛。

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維持著原來的姿態，然後足足花半分鐘的時間來確定自己的身體情況。

碎片和武器都沒有被奪走，後腦隱隱作痛，腰間的傷似乎是被誰包紮過了，他嗅到了傷藥特有的鹹腥味道。

嘴裏彌散著劣質的麻藥味，這讓他的腦子自醒來後就一直充斥著昏沈的感覺，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放出思感探查周圍的環境——

沒有任何危險的氣從空氣中傳導過來。

盡管如此，葉修又等了一會兒，確實沒有感覺到任何動靜，才緩緩地睜開眼睛。

他正躺在一座不太大的破舊倉庫裏。

天色已是大亮，溫暖的陽光從破爛的窗子裏洩下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映照出斑駁的光斑，金色的光線中飛舞著細小的粉塵，周圍堆滿了雜七雜八地東西，破舊的木櫃桌椅，銹跡斑斑的鐵架子，還有靠在墻角堆成山一樣不知道放著什麽的木箱。

葉修擡頭嗅了嗅，從微風中帶過來的味道讓他覺得有點像幹奎寧草——

那玩意是制作碎片依賴癥的主藥之一，無論在什麽地方都是屬於特級管制藥草，每個城鎮的擁有者對這樣的物品都控制地異常嚴格，走私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而現在，在他的面前居然有如此多一看就是走特殊渠道運進來的奎寧草，要這些箱子裏的全是真貨，幹這件事的人被抓住的話鐵定要被砍頭，不光是被砍頭，還得被鞭屍掛城門。

葉修嘖嘖了兩聲，用力撐起上半身，然後探手過去摸自己的腰間的傷口。

果然是包紮過了。

看不清顏色的布條隨意地綁在腰間，接頭處亂糟糟地揉成了一團，葉修試著解了幾下，結果發現已經被纏成個死結，除非是能從中截斷，否則是別想解開。

黑色的傷藥從布條的間隙裏顯露出來，還帶著一點濕氣，葉修擦了一點到指腹，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鹹腥帶苦還有點辛辣的奇妙味道順著鼻道沒有絲毫停頓地直沖進了他的腦子裏，從醒來後就一直存在的那股昏昏沈沈地感覺瞬間被驅散，頭腦從未有過的清醒。

如果不是確實感覺到這些藥在自己傷口上所起到的治療作用，葉修都禁不住地開始懷疑起救他這人的動機了。

又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後腦勺，或許他真該慶幸，拍暈他的這個人還願意給他治傷，而不是隨便將他扔在那個無人的小巷子裏。

根據他醒來那一刻的預想情形，現在這個結果算是很不錯了。

確定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沒有大問題後，葉修又懶洋洋地躺倒了下去，他還需要再恢覆一些體力。

習慣性地摸了下褲袋，空癟癟地感覺讓他馬上想起來所有的煙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抽光了，不然的話，也不至於毫無知覺地讓人從後面欺身上來拍暈。

來回翻騰的饑餓感已經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

就算是現在，那股仿若刻寫進骨髓裏的感覺依然強烈。

倉庫外面忽然傳進來一陣吵鬧喧嘩聲，葉修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覺得為首的那個大嗓門熟悉得就像是剛才聽過似的。

沒過多久，他驀然睜開眼，這不就是他被拍暈的那個晚上在耳邊響起過的聲音嘛。

葉修呵呵呵笑了幾聲，站起來慢騰騰走向倉庫大門，打開一條縫隙後他順著聲響處看了過去，有兩夥人正在距離他大約十米遠的空地上涇渭分明地對峙著……或者不應該說是對峙，實際上應該是都火冒三丈地快要打起來了。

微側了下耳，兩邊不怎麽清晰的對話順著風就飄了過來。

“……你們老大……如今也該把地盤……滾……”

“誰說老大不在……我就是……你是雙子座的吧……看我板磚！”

話音未落，靠近倉庫這夥人為首的那個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掏出一塊板磚，指著對面領頭人的腦袋就是一下。

這個動作仿佛打開了某種開關，片刻之後兩邊的人蜂擁而上，像是洪水一樣狠狠撞在一起，刀光劍影伴隨著各種怒罵聲，而最開始動手的那個則是像條魚一樣游走在激鬥的人群中，身先士卒，如魚得水，動作……無賴且詭異。

葉修的視線緊緊地放在他的身上，這個人打起架來雖然毫無章法也沒有，全都是憑著本能來進行躲閃，但就算只是本能，這樣的天賦也……過於出眾了。

更何況……葉修瞄了一眼那個人手中的板磚，雖然塔的力量相當薄弱，但不可否認，這還是一把來自於塔的武器。

這個人，可以使用塔的武器，有著成為獵犬的資質，而且——

還很有打架的天賦。

瞅著眼前的混戰，葉修慢慢地瞇起雙眼，半晌之後他露出一點輕松的笑意。

挺有趣的一個人，既然碰上了，就不能放過。

葉修覺得再看下去也沒什麽意義，反正最終都會是那個人獲勝，他現在要做的便是盡快恢覆自己糟糕的身體狀況，無論最後是說服還是強擄……都需要精力。

回轉到原來的地方躺了下去，那是一張在地上臨時搭建而成的床，被子裏都散發著一股黴味，摸上去硬且潮，不過再艱苦的環境葉修都經歷過，這樣好歹還有一張床可以睡的環境簡直就是不值一提了。

只是這次，還是沒能好好休息，因為周澤楷來了。

像是片輕盈的羽毛從倉庫頂的破洞裏落下來，甚至都沒能激起半點灰塵，他靜默地站在葉修的面前，一雙黑眸幽深不見底，毫無表情地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葉修抱著被子，似是有點尷尬地輕咳了幾聲，然後笑著和眼前的後輩打招呼。

“喲，小周你倒是來得挺快。”

周澤楷也不說話，就那樣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葉修，直到看到葉修背後寒毛都豎起來了才慢慢蹲下去，伸出一只手輕觸眼前人的臉。

似乎是想用這樣的方式來確定對方是否真實。

帶著薄繭的指腹從臉頰上緩慢地劃下來，最後停留在後頸大動脈的位置來回摩挲著，激得葉修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直往外冒，而要害被掌控在別人手裏的危機感更是讓他身體緊繃地如同一根已經被繃至極致的弦。

“我說小周，”他用眼角餘光瞄了眼放在自己頸後的那只手，僵笑著說，“你不覺得你的行為有點超過了嗎？”

周澤楷驟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隨即攤開手掌靜靜地覆在他的頸上，火熱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透進他的身體裏，似是在瞬間便點燃了內裏的某種火焰，全身都逐漸熱了起來，緊貼在一起的皮膚在這樣的溫度之下，仿佛是要融化成一個整體。

葉修覺得這樣下去有點不妙，他擡手起來握住周澤楷的手腕，將他從自己的後頸上挪開，輕咳了下嚴肅地說道：“男男授受不親，你離我遠點比較安全。”

“葉修。”

周澤楷的聲音冰冷而低沈，平靜的表面下隱藏著的驚濤駭浪，熔巖一樣炙熱的感情透過被強制打開的精神鏈接傳導了過來，僅僅只是兩個字便讓葉修頓時產生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並不是害怕，他只是有點……無法承受。

“小周，你冷靜點。”

他放緩了語氣，試圖讓對面的人冷靜下來。

“葉修。”

又是一聲低喚，同時傳過來的還有某種下定決心的堅決。

葉修當即變了臉色，要到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周澤楷要幹什麽就真白活這麽多年了。

“我先走一步了，小周你後面再來！”

當下也顧不上什麽體力不體力了，葉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地一個翻身試圖遠離周澤楷，然而周澤楷卻像是早有準備，動作竟然比他還快，一個前撲便將翻到半道上的葉修給壓在了床上。

“小周，別胡鬧！”

從來都是氣定神閑到什麽都不在乎的葉修這會兒算是徹底急了，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甚至還帶著一絲不自覺地顫意。

周澤楷像是沒聽到葉修的聲音似的，只是更加用力地按住掙紮不止的葉修，隨即翻身而上穩穩地用膝頂住他的背，彎腰低下頭，溫熱的鼻息噴進葉修的耳中——

“我要馴化你，現在。”

聽到這句話的葉修僵了一下，竟然停止了掙紮。

銀色的霧氣從兩個人的右臂瞬間漫了出來，在繞著各自的身體幾圈後忽然交織在一起，隱隱有金屬交擊的刺耳聲響傳了出來，葉修的身體猛然一震，從後背蔓延至全身的強烈入侵感讓他的頭腦出現一陣眩暈，緊接而來的，是完全無法抵擋的滅頂快感，自尾椎骨盤桓而上，如同閃電鏈一樣，一點一點地蠶食著葉修的腦子裏最理智的部分，最終直直擊中身體裏最深處——

他頓了一下，突然從床上一個大力弓身而起，瞬間將壓在自己背上正在主導著馴化過程的周澤楷給掀翻了下來。

背部撞擊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聽著就讓人覺得疼痛無比。

葉修面無表情地半跪在床上，擺出攻擊的姿勢，像是盯著獵物一樣緊緊盯著周澤楷，眼底一閃而過瘋狂的光，然而周澤楷只是一聲不吭地躺在地上註視著這樣的葉修，銀霧還在半空中交織著，只是從中爆散出來的戾氣已經開始逐漸的消退了。

馴化的第一步便是武器的融合，葉修的“千機傘”和周澤楷的“碎霜”“荒火”都是屬於最頂級的銀色武器，要想它們順利的融合並不是那麽輕易的事情，從千機傘那邊傳來的抵抗超乎周澤楷的想象，以至於他不得不將第二步碎片的分離融合提到和第一步同時進行，以松懈葉修對武器的掌控，只是他似乎又錯估了葉修現在的狀態。

葉修對於碎片有著超乎想象的渴望周澤楷是知道的，但是他一直都有著相當的自信能夠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壓制住葉修直到整個馴化過程的完成，然而讓他沒想到的，還只是剛剛開始，葉修就失控了。

而在面對著失控了的葉修的時候，他竟然沒有找到一點機會再將他重新壓制回去。

武器的融合已經接近尾聲，碎片的融合再不進行，這次的馴化就算是失敗了。

每個獵犬只有一次馴化的機會，失敗對於周澤楷來說，將意味著再也不能擁有眼前的這個人。

這種即將失去的感覺讓他感覺到異常地焦躁和絕望，手慢慢握成拳，沈默地看了一眼半空中逐漸平靜下來的銀霧，他驀然地從地上一躍而起，而幾乎是同時的，葉修也動了，甚至比周澤楷還要快上半步。

雖然只是快上半步，結果卻是截然不同。

這次換成是周澤楷被緊緊地壓制在地上，背部再次遭受了和先前同樣的撞擊，連續兩次的撞擊帶來的痛楚讓周澤楷的手臂微抖了一下，便再也提不起力道來和葉修進行抗衡，而這個時候的葉修，用著比先前還要冰冷的表情臨空看著周澤楷，瞳孔漸漸渾濁成血色。

他低下頭，鼻尖在周澤楷的喉間來回嗅聞著，再擡起頭來的時候，臉上露出仿佛遇上了極品美味一般享受的表情。

葉修已經失控了，他已經無法再抑制住對於碎片的渴望，直到他吞噬滿足為止，所有人在他的眼裏都將只是食物，而在他身下的周澤楷，將是最美味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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