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馬超與張飛戰至午夜方才休戰，趙雲也便在城樓上一直站立到了午夜，到後來是只見兩個模糊的人影在你來我往。

直到小兵敲鼓，那兩人方才告一段落。

趙雲只是出神的看向馬超離去的方向，哪知冷不丁的他覺得那廂竟回頭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趙雲暗暗搖頭，只道是自己多想，一來這黑燈瞎火的隔著那麽遠誰也看不清誰，二來——就算看清了，多年未見怕那個萬事俱不放在心上的世家公子也不一定記得自己模樣。

不知道何時諸葛亮又站在了趙雲的旁邊：子龍今日辛苦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趙雲方才記起自己已在此站立了多久，幸好夜色能遮蓋住臉上的顏色，支支吾吾了幾聲便倉皇逃離。

而此時諸葛亮卻在其後搖著扇子若有所思。

幾天後，馬超降蜀。

在馬超張飛二人比武的第二天便領命出城的趙雲知道這個消息時，已經是在多數人都知道以後了。

那天一回到城中照例是聽到小兵們唧唧咋咋：你們見過新來的馬將軍麽？生得好生俊秀，真是比起子龍將軍也不差。

趙雲暗暗笑著，要說錦馬超之名，多少年前便天下皆聞，那副討喜的皮囊也真是脫不了幹系。普天下武藝出眾者甚多，如那人一般英武兼以俊美的卻實在是少之又少。

思忖著，已到廳中，方一跨入那道門，便見一人背對自己站立於一處，誰知道竟然便挪不開半個步子。

卻是馬超聽聞身後有動靜，回過頭來，瞬間兩人俱是呆立著沈默。

明明只是片刻的光景，卻像是經過了二人分離的數載。

以至於後來馬超獨自在陽平關看著光陰和生命都慢慢於那日升日落中流走之時，念及往事，常常憶起那一瞬——他此生的榮華和頹唐，盡落入與那人相處又相離的漫漫歲月裏，隨風翻轉，隨沙飄散，隨舊夢沈睡。

以至於後來趙雲在白帝城接到來自於陽平關的急件，突然便腿一軟栽倒在地上的一刻，記起的也是那一瞬——他為天下人所稱道的英雄氣好耐性，卻實在是戰勝不了每次目光交匯時那人如電光火石一般的風情。

雖然，都未曾與對方言說過。

幸而於此事從來沒有人問得一句：你可悔矣？

否則，他們真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像是過了好久好久以後，馬超回過神來，點點頭，算是盡了同僚之禮。

趙雲亦是如醍醐灌頂般的點點頭，算是回禮。

清醒過來的趙雲正在糾結於是迎上前去還是走開的好，偏好這時候諸葛亮走了進來，一副笑嘻嘻模樣把他拖至那人跟前：子龍可見過新來的馬將軍？

見二人俱是不說話，諸葛亮又是高深莫測的一笑：馬將軍與三將軍比武那日，子龍可是一直看到半夜呢。

聽到這話，馬超似是難以置信一般的看向趙雲，這廂則是把臉極不自然的扭向一邊。

諸葛亮用扇子捂住嘴，眉眼間仍是掩飾不住的笑意：亮多言了…宴會快開始了，二位請吧。

後來的馬超也常常嘆息，這天下的第一號聰明人，總是一邊捉弄人一邊解圍得毫無痕跡，若非著了他的道，還會有後邊那許多的斬不斷理還亂麽？

只是那許許多多事情，他都一世也未悟出個明白，這不過是其中一件罷了。

宴席的布置流光溢彩，幾可用奢華來形容，縱然馬超自幼便在優渥的環境中長大，見過的華服美宴可以說數不勝數，然而自家道中落後此番場景當真是久違了——不知為何卻又勾起憶往昔之情，心中又便是堵得慌。

劉備掛著一臉看不出內容的笑容，引著馬超見過文武百官，眾人皆是客氣到有些不真實，於是馬超覺得心裏堵的感覺更甚，比起這種熱鬧來，他倒是更願意一個人練練槍。

剛巧走到趙雲跟前時，有小兵來報，說外邊有山賊來犯。

在這宴席上幾乎都氣都沒喘勻的馬超當然毛遂自薦。

劉備卻是搖搖頭：還是子龍去吧。

此時當事人心中都俱已明白，這宴席與那所謂山賊，真是先禮後兵，給你一碗蜜糖再給你一個下馬威。雖然馬超並不樂意喝這碗蜜糖。

趙雲心裏亦是有些不情願，卻還是領命去了，留馬超在其後看著那熟悉背影遠去，心裏幾聲冷笑。

昔年，洛陽大雪覆道。

二人同臥於一榻互相取暖。

趙雲問：孟起你的志向是什麽？

馬超想了想：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馬超的名字。

趙雲撫他的頭：真是天真的想法。

馬超有些惱：那你說說你不天真的志向。

趙雲沈思許久：找到值得我追隨的仁慈之人，為早日天下太平而傾力。

馬超微弱的嘆息一聲：子龍你才是天真呢，這亂世裏哪有仁慈之主。要不你來跟著我爹吧，我爹呢，除了上戰場殺人的時候跟揍我的時候比較兇，其他時候都還是很善良的。我保證你好吃好喝好玩好女娃要啥有啥…

趙雲沒等馬超說完便一拳揮過去，卻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隨後自是一番顛龍倒鳳。

趙雲提著兩顆人頭回來的時候，馬超正想起這番舊日的對話。

如今他的名字當真是天下皆知了，看起來那廂也已找到了他要為他的江山拼盡一生之人。

你的的確確還是老樣子。可是，劉備當真是你年少時所希望遇到的明主麽？

回到綿竹的後花園裏。聽到這句話，趙雲方才一度被激起的劍拔弩張情緒又再度升騰起來：馬超，你是什麽意思？

馬超只是放開手中握著的臉，冷笑著看著他：罷了，超與趙將軍本是素昧平生的同僚而已，有些話，是超喝多了胡言亂語，趙將軍息怒。

素昧平生？同僚而已？

分明是陽春三月，趙雲卻是打了一個寒顫。

哪知馬超接著說：超在蜀漢一日，便會做一日該做之事，請趙將軍放心，其他事你若不明了便很好，若明了也只當做不明了即可。

趙雲覺得自己心裏是有一團怒火的，卻只是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言語便將那怒火與將要出口的言語輕易冰封。

冷，許是衣衫太薄。

等到趙雲察覺到冷汗竟已經浸濕衣衫時，馬超早已經不在了。

這番不甚愉快的交談，卻盡落入另一人耳中。

引得那人一番胡思亂想，當夜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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