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我為吾皇盡忠4 沒錢

關燈
先帝的舊臣認為她是新皇一脈。

眾朝臣都心知肚明, 先帝壓根就沒有讓秦王繼位的打算,秦王這皇位怎麽來的,大家嘴上不敢說, 心裏卻一清二楚。

先帝的大行遺詔裏有多少水分, 朝臣們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到, 而親自執筆大行遺詔的謝至庸, 毋庸置疑必然是新皇的心腹。

新皇的班底也不認同她。

大家擔著殺頭的風險耗盡心血助秦王起事, 謝至庸不過是在最後時刻因為怕死才投降的無恥鼠輩,他憑什麽跟自己這些真正的功臣相提並論?

朝堂向來是拉幫結派排除異己的地方,新老兩撥兒朝臣還都不肯帶秦意嵐, 她自己孤立無援,在這波兒爭鬥裏是最先被拉下馬的那個。

大多數皇帝都是一繼位就開始給自己修陵寢了, 修好了先放著,死後直接能裏面一放,土一封就完事兒。

先皇癡迷修仙煉丹,他以為自己能羽化登仙百日飛升,就沒提給自己修陵寢這事兒,現在人都涼了, 陵墓這事兒就得抓緊了。

秦意嵐身為工部天官(尚書的別稱), 這事兒就全權歸了她管,這一修就修出了事兒,快完工時,地宮竟然出了水。

在秦意嵐看來,那麽大一個地宮挖下去十幾米深,出點兒地下水簡直太正常不過了,可其他人卻不這麽想。

陵寢是皇帝死後的安息之所,地宮出水那豈不是會把遺體泡在水裏?泡在水裏豈能安息?別說皇族了, 普通老百姓下葬時挖出水了也會再換一個地方。

給皇帝修陵寢可不是隨隨便便挖個坑這麽簡單,前期有大量的基礎建設,這一出水,這地方勢必不能用了,基礎建設全白費,就算填埋回去,風水也受了影響,這算是妥妥的事故。

雖然選陵寢的時候是欽天監和宗正司並禮部幾個部門的負責人跟秦意嵐一起商量著選的,可工部卻擔著主事者的名頭。

其他人拉幫結夥,為了保自己人都把責任往秦意嵐這個孤家寡人身上推,她就首當其沖被問了責。

這一問責不要緊,就有人跟秦王提議要砍了她的頭。

秦意嵐一聽嚇壞了,她附身大黑時脖子上被捅過一刀,那股子涼意到現在想起來還讓她毛骨悚然,現在特麽的直接要被按住砍頭,她嚇得直想罵人。

秦意嵐在朝堂上孤立無援,沒人幫她也沒人給她求情,秦王也不知道是念著那封遺詔的功勞還是看她老淚縱橫著實可憐,用謝至庸治理黃河於民有功這借口,否了砍頭的提議,只把她從工部天官二品大員給貶成了六品的工部都水司主事。

雖然官位掉了好幾級,好在是不用死了,秦意嵐一邊兒再次提醒自己下次見面一定要記得找老板要功法,一邊兒乖乖的去上班了。

她上班的地方倒是沒變動,還是在工部,不過辦公室變了,從工部大院的正堂搬到了偏廂一間倒座房裏。

她倒了黴,最高興的就是魏國公了。

先先皇強勢,不待見這個沒什麽本事的大舅子,恩賞後妃時只給了老國舅爺一個魏國公的空頭爵位好讓他拿俸祿,連個虛職都沒給他掛。

這老頭沒權沒勢沒官職,平日除了每旬一次的大朝會,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自打“謝至庸”被貶了官,他最大的興趣就是穿著官服出門逛街,讓轎夫擡著他跟秦意嵐“偶遇”。

本朝有令“文武官例應乘轎者,以四人舁之。其五府管事,內外鎮守,守備,不問老少,皆不得乘轎,違例乘轎及擅用八人者奏聞。”(1)

這條律令裏的“文武官例”指三品以上的大員,謝至庸以前是工部天官二品尚書,出門可以坐四人擡的轎子,現在被貶成了六品的辦事員,轎子是坐不得了,她每天上班,得自己腿兒著去。

秦意嵐正在路上好好走著,後面來了個人一膀子把她擠得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喲!這不謝天官麽?”魏國公從轎簾裏探出頭來,臉上掛著一幅假到不能再假的驚訝表情訓斥轎夫:“不長眼的狗東西,謝天官是你能碰的?還不趕緊地賠罪。”

“對不住。”轎夫嘴一咧:“天官大人穿了一身青皮,小的還當是哪個剛進京的小官呢,沒認出來。”

“瞎了你的狗眼。”魏國公佯怒,大聲叱罵轎夫:“不長眼的狗東西,要是耽誤了謝天官上朝,看我怎麽收拾你,哎,不對,這個點兒早朝都要散了,天官你怎麽還在這兒啊?”

本朝官服顏色有規定,一至四品穿緋,五至七品著青,這主仆一唱一和,拿官服顏色和上早朝的事兒譏諷秦意嵐被擼了官。

魏國公是一品國公,秦意嵐現在是六品小官,她老老實實拱手見禮,魏國公舒服了,鼻子裏“哼”了一聲,得意洋洋地摔下轎簾走了。

進了工部衙門剛坐到自己的倒座房裏,一個小吏就捧了一摞公文過來:“老大人,下個月就要開始內河清淤了,朗中讓您帶人把這事兒辦了。”

上峰發派了任務,秦意嵐就得去幹。

內河道清淤幾乎是每年都要做的活兒,一般安排在秋冬季的枯水期進行,京城內所有的河段包括護城河,都得先勘察一遍,探明各河段的淤泥多寡,確定需要清淤的河段,算出需要的人手,然後跟戶部申請人手和經費。

人跟錢到位,就要開始幹活,這年代可沒有挖掘機,水少的內河段,需要分段攔住水流把淤泥挖出來,像護城河這樣水大的,就用竹柄鐵罱駕船撈取,一切全靠人工,效率十分的低下。

這活兒的難辦處不只效率低下,最難的還是難在人手和經費的不足上。

戶部給的人手都是從京城附近征調來服徭役的民夫,征調民夫服徭役是件麻煩事兒,且還有不少人捐金抵役,因此戶部給的人手總是不夠。

人手給不夠也就罷了,絕大多數時候錢也給不夠,申領一千兩,能給七百兩就算主事兒的官員大方了。

批下來的錢不夠用,主事兒人自然就會克扣役夫們的花費,役夫們每天幹著又臟又累的體力活兒,還吃不飽睡不好,熬病了是小事兒,熬死的也不是沒有。

被克扣的狠了,役夫們為求活路,不是聚眾鬧事就是溜出工地去偷去搶,然而這裏是京城,不比荒郊野外的河道工地,要是讓役夫們鬧出亂子,秦意嵐少不了還得被問罪。

為了不出亂子幹好這樁活兒,秦意嵐低聲下氣兒的跟戶部的官員交涉,要人要錢一天能跑兩三趟,為了管住這些役夫不讓他們惹事兒,秦意嵐幾乎都住在了工地上。

此時已經入冬,先後下過幾場小雨,天氣就越發寒冷起來,秦意嵐帶著倆小吏縮脖子弓腰快步疾走,從戶部衙門往金水河的工地去。

一個小吏邊走邊憤恨不平地跟秦意嵐抱怨:“公文上個月就遞給了戶部,他們憑什麽不把錢炭結給咱們,那些可都是役夫,真把人逼得鬧出了事兒,縱然咱們會被問罪,他們就能落著好了?”

“這麽冷的天兒,工地上缺吃少穿,狗東西還不緊不慢地拿架子擺譜為難咱們,忒不是個東西,也就老大人您氣性好,這要換成郎中來,早跟他們拍桌子吵起來了。”另一個小吏擡了擡眼皮掃了眼秦意嵐。

秦意嵐縮著脖子沒吱聲,戶部尚書是老熟人高世拱,先帝時期閣臣只有他們三個,謝至庸沒多大野心也不愛爭權,高世拱一直跟首輔陳如維在暗中鬥法,不說水火不容,卻也涇渭分明。

秦王一繼位,閣臣變成了七個,那四個秦王的心腹聯合起來針對先皇時期的老臣,高世拱跟陳如維立刻摒棄了前嫌,倆人緊緊抱團,聯合起來跟新臣們較量。

在這場較量中秦意嵐連一個回合都沒堅持住就被鬥翻在了馬下,接掌工部的是建極殿大學士汪直。

底下的郎中們都會看人下菜碟,為了討好上峰,沒事兒他們也樂意跑戶部拍桌子,更何況是正經拿公務做借口?可秦意嵐拍桌子有什麽用?

是汪直會給她撐腰還是拍了桌子戶部那郎中就會給她放款?屁用沒有還會遭人恥笑她無能。

秦意嵐嘆了口氣眉頭緊鎖,天太冷了,役夫們吃不飽還得半泡在水裏幹活兒,要是柴炭再跟不上,一死就得一大片。

錢的事兒還是得盡快解決,要不私下裏去找找高世拱?不知道在他那兒,“謝至庸”的面子還值不值錢?

“喲,我的謝大人。”閑著沒事兒幹的魏國公坐在朱紅的官轎內露出一張大餅臉:“天這麽冷,這小風可硬著吶,凍透了吧?怎麽不乘一頂轎子啊?”

特麽的這不是屁話嗎?秦意嵐不答他的話,只按規矩帶著倆小吏給他見禮,魏國公點了點頭矜持地叫起,然後拿腳跺著轎板讓轎夫把他放了下來。

“謝大人,天冷吧?聽說你這幾天都住在金水門的工地上?嘖嘖嘖,一片忠君為民之心感天動地啊!”

魏國公長籲短嘆發了一通感慨,把倆小吏攆到後頭,揪著秦意嵐官服的袖子看了看笑瞇瞇道:“紫服換青袍,連個轎子都坐不成也罷了,已然上了年紀,還得每日風裏來雨裏去地跑腿幹活,真是辛苦了。”

秦意嵐一使勁兒把袖子扥了回來,魏國公也不惱,接著譏諷她:“老爺爺(先皇)的大行遺詔都出自謝大人之手,請爺爺登極的時候也是你帶頭上表,謝大人為爺爺立了汗馬功勞,咱們皇帝爺爺也不心疼心疼你?”

這小老頭可是有夠損的,要不是大街上人來人往,秦意嵐都想揍他一頓了。

見秦意嵐不說話,魏國公覺得自己終於戳疼了“謝至庸”的肺管子,他惡狠狠地壓低了嗓門:“你個背主的小人,老爺爺待你恩重如山,你不思報答,反倒助秦王奪了禮親王的皇位,你有今兒這下場,都是報應,哼,我可看著呢,我倒要看看你會落得個什麽好下場!”

好下場歹下場秦意嵐現在還顧不得去想,他沿著金水河把幾個工地看了一遍。

缺吃少穿天又冷,幾個工地上都有躺倒的,秦意嵐自己把身上帶的錢都拿出來,安排人尋醫開藥,末了又反覆交代了底下辦事兒的小官吏們,叮囑他們一定要對這些役夫嚴加看管,萬不可放他們去街上生事,自己匆匆往家裏去了。

回到謝府,秦意嵐又去翻謝至庸的私房。

謝至庸的東西本就不多,能拿出去快速變現的,已經被她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古籍善本什麽的,這些東西一時半會兒的不好出手,賣得急了還容易被壓價,她沈吟了一會兒,轉身去找謝至庸的老妻。

“夫人。”秦意嵐拱手作揖跟老太太賠笑。

老太太一看她就把頭扭到了一邊兒:“沒錢,我告訴你啊姓謝的,家裏沒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