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櫻木覺得很累。

累到筋疲力盡。累到頭一沾到什麽東西就能掉到無休無止的黑暗中。自從母親再婚後各方鋪面而襲的疲憊感終於在此刻將他淹沒。他渾渾噩噩直挺挺的倒下來，倒在母親的腳邊。他在黑暗中試圖伸出手，伸出手去摸一摸他可憐的柔弱的、正伏在他身上哭泣的母親。他聽見媽媽細碎的用盡力氣的哭泣聲仿佛從聽一個彼岸傳來：怎麽會花道……怎麽會是你得了病……你一直以來都身體好好的，一點癥狀都沒有，怎麽會是你得了病啊……啊——啊——

他很想伸出手去安慰安慰悲傷欲絕的母親，但是他沒能做的到。連日來透支年輕生命的燃燒熱度，使他在這個時候連喃喃細語都沒有發出聲。他只能在心底低低的呢喃：不是沒有癥狀啊媽媽……只是因為你再婚後面臨的壓力很大，所以我再苦再累再難受都沒有跟你說過……

櫻木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獨自躺在一片漆黑的臥室裏。房間拉著高密度遮光窗簾，沒有開臺燈，面向走廊的房門下透出淡淡的光線。

他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他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但是一直以來他強勁揮霍的年輕身體，在經過了一段休息之後，使他再次有體能站起來，快速走出門去了解現在的情勢。他了解媽媽現在一定會為了他做點什麽，而他並不想看見母親再為了他有一絲一毫的卑躬屈膝。

可是在他下床打開房門的這十幾秒，他的頭腦還沒有恢覆分辨能力，他就已經聽見走廊盡頭的餐廳裏傳來悲號的哭泣和兇狠的呵斥。他快步走過去，極度專註的兩個人並沒有發現他的到來。櫻木就在走廊的拐角處，看見媽媽跪在地板上不顧一切抱著流川龍介的大腿：“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兒子……他還年輕，他還有那麽多夢想，他還有那麽強的生命渴望啊……”

流川龍介近乎兇殘的想甩開和子對他大腿的鉗制，他被抱住的那條腿狠狠的蹬踹，使得柔弱的和子掛在他腿上像一團風中的破衣服。他怒吼道：“櫻木和子你別癡心妄想！你忘記你昨天是怎麽說的！你忘記你昨天是怎麽拒絕給我兒子捐腎的！現在山不轉水轉是你兒子得了尿毒癥你就想來求我！真是叫人笑死！我兒子絕不可能給你兒子捐腎！我已經為他安排好一切，包括他必將輝煌燦爛的運動生涯！他會成為球星！在世界球場上叱咤風雲！等他退役後他會為我的運動品牌代言，繼承我的運動產業！他會將我的事業發揚光大，他會讓現在的流川產業發展成將來的流川財團！這期間每一步都不能出錯每一步都馬虎不得！更別說為你兒子捐腎！櫻木和子你和你兒子就等死吧！滾，從我家裏滾出去！”

和子緊緊抱住流川龍介的大腿，任憑他對她踢打都沒有一絲松開：“對不起！對不起！無論如何是我錯了！是我的錯！所以無論任何懲罰我都願意接受！求求你救救我的兒子……所謂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對你們流川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你總不能在這個時候對我們母子見死不救……況且花道也盡心盡力的照顧小楓，他們兩個很有感情你也知道……求求你不要傷了孩子的心，花道的死活你可以不在乎！可是你不能不在乎小楓會因為花道的死恨你一輩子啊！”

流川龍介再也忍不住瘋狂的憤怒，他捉著頭發將和子的頭提起來，腳上發力一蹬將和子踹倒在腳邊：“別跟我說恨！小楓有多恨我你知道什麽！你知道個屁！你別妄想他會主動給你兒子捐腎！當年他親生母親患白血病我都沒有讓他捐骨髓！他母親因此病死！時至今日小楓都不肯開口叫我一聲父親！所以你別做夢了！我從小就教導小楓，在這個世界上不可以相信別人，不可以愛別人，要愛就只能愛他自己！”

……

櫻木站在門邊再也聽不下去。淚水再次蔓延，使他在視線中看不清完全反轉的整個世界。

可就在這個模糊的世界中，他忽然看見了一個完整的流川，一個立體的流川。

他看見了流川打架時的兇狠殘酷，他看見了他叱咤球場時的狠與獨。他看見了他狠狠傲視周圍蕓蕓眾生的冰冷眼神，他看見了笨拙不會交流一遇到事故就只會沈默寡言的冰冷面容。

他還看見他，在千葉久美的墓前，淡淡說那個小洋裙是他對生母的唯一記憶。他還看見他，被自己問及生母因何病而死的糾結惱怒。

櫻木揪著頭發蹲下去。

原來，這就是大人的世界。

這就是大人的那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為了保護自己可以不顧一切不擇手段的世界。

這就是那個他和流川都即將要成長起來即將要去往的那個成熟世界。

可是他現在，似乎已經走不到那個世界了。

他將永久的停留在少年的這個世界裏，然後看著彼岸的流川，一點點成熟起來，一點點在成人的世界裏，變成他父親想要他變成的那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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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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