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拾貳

關燈
翠山行靠過去替他解衣,鼻尖仍殘存些微血腥氣息,但更多的是蒼身上那種若有似無的、揉合清茶與檀香的氣味,本都是些鎮定心神的香氣,平常在他書房也聞慣了,現在不知怎地,突覺有些迷惑,男人身材修長勻稱,平時穿著外袍,看不出實際情形,如今脫去衣衫,才知他肌理結實,線條分明,錦被散亂地蓋在腿上,翠山行不過多看一眼,便覺心思浮動紛亂,臉頰漸漸發燙起來,不願因自己心旌神搖連帶影響對方思緒,只能盡力避免觸碰到對方,頓時有些手忙腳亂。

耳畔忽聞一聲低笑,翠山行咬著唇,迅速將蒼的衣服扯下,扔在一邊,勻了勻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才擡起頭,轉了個話題道:「方才我們一同用膳,為何只有你與蓮華中毒,我卻無事?」

蒼看到翠山行左頰後側仍有零星血點未洗凈,擡指輕柔地替他抹去,思索道:「玄宗近年開始涉入江湖事務,樹敵不少,對方許是沖著我而來,蓮華僅是受到牽連。」

翠山行想了想,分析道:「我們三人座位並無固定,難以自碗筷上下手,毒必是放在菜肴之中,既然我未中毒,只要找出你們二人有碰,而我卻沒動過的東西,就能知道是什麽出了問題。」

蒼輕輕咳嗽幾聲,沈吟道:「你的意思是指茶水中有毒?在我們三人進入玄蒼閣之前,也許有人可以潛入施毒,但那壺茶是道清剛泡好的,對方要如何下手?」

翠山行淡然道:「若能無聲無息帶走一步蓮華,要下毒在茶中也非難事。」

蒼望著他微微一笑,「無論是茶水或者其他,你沒事就好。」

翠山行撿起四散的衣衫,想起什麽又道:「靈湘說草藥只夠三碗,我明日再去采新的。」

蒼道:「你要下山?」

翠山行道:「對方針對玄宗而來,六弦皆可能是其目標,樓遠山形勢險峻,路途遙遠,也不宜讓道清他們前往,由我去較不易引起註意,數日內便能將草藥帶回。」

蒼道:「留我一人在此,甚是孤單。」

翠山行聽他語氣帶著些許寂寞,回頭瞥了那人一眼,卻見他唇角微揚,笑意溫煦,哪有半分怨懟模樣,淡淡道:「六弦之首什麽事情沒遇過,你若怕無聊,赤雲染他們回來後,自能陪你解悶。」

蒼道:「三碗藥可度三日,毒性被壓制,暫時不會有疑慮,我同你齊去樓遠山,彼此也有個照應。」

翠山行搖頭道:「你現在功力不濟,還是留在天波浩渺休養。」

蒼挑眉笑道:「你的意思是怕我拖你後腿?」

翠山行也沒否認,僅道:「既然傷體未愈,何需勉強。」

蒼道:「你沒有選擇現在離開去尋藥草,表示不放心我一人留在此處,我亦不放心你獨自行動,既然如此,不如結伴而行,萬一對方再上天波浩渺,找不到六弦之首,想來也不會太為難師弟師妹,若我所料不錯,近日應有機會見到鎏影,正好一並把要事解決。」

翠山行道:「你這個樣子,又談何應付敵人。」

蒼微笑道:「不是還有你麽?」

翠山行想了想,道:「不如你下山後找間客棧待幾天,我往山中取藥,待毒患解除,再同去尋金鎏影。」

蒼搖搖頭,無奈笑道:「小翠,我在你心目中竟是這樣的人麽?」

那聲小翠喊得含笑帶怨,翠山行卻無動於衷,方才蒼那口黑血實實在在噴在自己身上,心臟陡然縮緊的感覺仍舊記憶猶新,他不願蒼帶著傷體到處跑,平靜道:「你是懂得審度時勢,通達應變之人,書中曾言『善者果而已矣,無以取強。』此時逞強,並無意義。」

蒼苦笑道:「你倒是明白我。」

翠山行以為他妥協了,淡淡應了聲,將蒼的袍子折疊整齊,放在一旁。

不料蒼又笑著道:「但你卻只明白了一半,我既非不明事理,好強爭勝之人,說了要與你同行,便是已有把握,現今情況,要我放你一人獨行,絕無可能。」

他說得萬分篤定,翠山行自然無法將人綁在床上,禁止他行動,眉心輕蹙,「你的毒患……」

蒼笑道:「舉掌提劍的力氣總還是有的,遇到危險,我不當累贅便是。」

翠山行默然片刻,低聲道:「我並未說你是累贅。」

蒼溫和一笑,擡手擦去翠山行額上的汗水,緩聲道:「此回又要辛苦你了。」

翠山行見他又露出讓人心頭發軟的溫柔笑容,搖頭道:「時間不早,你休息吧!」

蒼道:「明日何時出發?」

翠山行道:「我尚未答應要與你同去。」

蒼悶聲道:「若你一聲不響走了,我的毒患只怕要加重。」

翠山行皺眉道:「此話毫無根據。」

蒼輕笑幾聲,拉過那人素白的手,握了一下後又放開,「多謝你。」

翠山行搖搖頭,「你能早日康覆就好。」

他忙了一個晚上,確實累了,也沒有回柳月閣,簡單洗漱一番,便在隔壁的小間睡下。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玄蒼閣外忽地閃過一抹人影。

蒼聽見聲音,披衣而起,推開木窗,卻沒看見任何人。

他心領神會地一笑,走回桌邊落坐,伸手倒了兩杯茶。

窗邊風起風過,那道人影竄入房中。

好友,請用茶。

這回沒有迷藥了罷?

蒼微微一笑,率先舉杯,一飲而盡。

翠山行睡眠較淺,少許聲響便能把他叫醒,方過寅時,隱隱約約聽見外面有交談聲,他迷迷糊糊地揉揉眼,想再細聽,又沒了動靜,翻了個身,再度沈入夢鄉。

朦朧間仿佛做了一個夢,夢中那人長身玉立,唇角含笑,捧起他的臉,在他額前輕輕印下一個吻。

那個吻太過溫柔,翠山行心頭一蕩,已有半分蘇醒,卻又覺得就此醒來太過可惜,下意識不願睜開眼,半夢半醒間,那人的面貌忽然清晰起來,俊秀爾雅,風采高潔,正是六弦之首蒼。

他一怔,微張唇,嗓音帶著尚未清醒的瘖啞,直覺低喚了一聲:「蒼?」

四周寂靜無聲,翠山行陡地睜開眸子,撐起身來,舉目四望,案上殘燭燒盡,熏香裊裊,室內並無他人,再看窗外,晨曦微露,天□□曙,他下了床,也沒穿鞋,赤腳踱出房外。

清晨的風微涼,帶著潮潤濕氣撲面而來,蒼坐在長廊末端的朱漆雕欄上,倚著圓柱,一腿曲膝靠在胸前,指尖夾了朵殘花,神態半分慵懶,半分瀟灑,風一拂過,掀起玄色袍子翻舞,端的是俠氣風流,愜意翩然,翠山行未曾看過這般模樣的蒼,少了幾分先天道者的穩重,多了幾許江湖俠客的飄逸,不由得有些怔楞。

蒼聽見腳步聲,回過頭,對來人溫和一笑,「天將亮了。」

翠山行走到他身邊,扶著欄桿擡頭一望,初陽恰好從山巒起伏中升起,驅散了些許涼意,空氣中傳來淡淡草香,他深吸口氣,閉上眼,任憑陽光在他側臉繡上一道精致秀麗的金線。

蒼道:「昨晚睡得可好?」

他不提便罷,這一問,便讓翠山行想起方才那個旖旎的夢境,臉上微微一紅,自己竟還喊了對方的名字,幸好當時蒼不在房中,否則實在丟人,半晌才道:「很好。你呢?」

蒼頓了頓,唇邊勾起一抹笑,吟道:「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

他念的是《詩經陳風》裏的一段詩文,描述女子在水澤旁看見香蒲與荷花,想起心中戀慕的俊美男子,思念入骨,情迷神傷,不知對方心意如何,至今仍深自掛念,日夜反側,難以入眠。

從此處望去,正是六弦居所中央那片荷塘,潭中荷花亭亭玉立,含苞待放,後面那幾句,卻是蒼的玩笑之語,翠山行笑道:「原來六弦之首也有寤寐無為,輾轉伏枕的煩惱。」

他只道蒼是開玩笑,也沒放在心上,念頭一轉,回想自己的情況,古人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每日與蒼相處,就算真是因此夢見對方,本也無可厚非,但為何,為何會夢到那人溫柔地親吻自己?

他想著想著便出了神,手不自覺撫上額頭被蒼吻過的地方,指尖一陣冰冷,一陣火燙。

蒼望著他發楞的模樣,挑眉一笑,「原來你也懂得詩經。」

翠山行回過神來,眼角餘光瞥見前方有個小東西,輕輕「咦」了一聲。

蒼問道:「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來解說一下本文的篇名好了。XD

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一來,這篇故事裏,蒼與翠山行都曾引用詩經裏面的文字描述對方。

二來,思無邪純就字面意思來說,就是思想純正不邪惡,因為小翠自己的情緒會影響他人的關系,所以他不能起壞念頭,否則就會遭受反噬,你厭惡他,他會更厭惡你,你想殺他,他會更想殺你。

三來,思無邪就真正的意思來說,指的是要真誠無偽地表達自己的心情,這也與小翠有關,因為他的情緒會傳染給別人,所以無論他碰到誰,當下的心情就會誠實地展現在對方面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