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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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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山行長指一比道:「青蛙跳出荷塘了。」

蒼順勢望去,果然一只肥碩的青蛙趴在岸邊懶洋洋地曬太陽,往柳月閣跳了三跳,又轉向凝雪閣,下巴一鼓,響亮地「呱」了一聲,好像迷路一般,他正覺好笑,身旁那人已翻過欄桿,赤著腳捉青蛙去了。

只見翠山行彎著腰,跟在那只蹦來跳去的大蛙後面團團轉,嘴裏不知念著什麽,足下被濕泥弄臟也不甚在意,大蛙雖肥,跳動時高時低,毫無規律,一時難以捕捉,翠山行自覺有趣,回頭朝他笑了笑。

蒼被那無邪的笑容暖得心頭一軟,嘴角微彎,順手自旁邊矮樹折下一段枝葉,算準時機,指尖一彈,那段殘枝嗖地飛出,橫在大蛙面前,大蛙身在半空中,忽見前方出現障礙物,慌亂地「呱」了一聲,直直下落,恰好掉入翠山行掌中。

翠山行欣喜地輕呼一聲,小心翼翼地把青蛙放回荷葉上,又用池水洗了洗手,舒口氣,這才發現腳上滿是汙泥,微蹙起眉,轉身想回房裏洗腳,腰間忽地一緊,隨後便被人整個抱了起來。

他擡眼望見蒼抱著自己,掙紮道:「我可以自己走。」

蒼低聲道:「噓,你聽。」

翠山行動作一頓,警覺心頓起,「怎麽了?」

清晨的天波浩渺相當寧靜,偶爾傳來幾聲蛙鳴,翠山行偏著頭,不知蒼要他聽什麽。

察覺對方身體驀地緊繃,蒼心下暗笑,又有些感動,想是這幾日來連番遇敵,才讓本來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的男子多了幾分防備,總歸是為了自己,眼看他還在等待回答,只得緩緩道:「那只青蛙正向你道謝。」

翠山行楞了楞,接著被蒼抱上方才他所坐的朱紅色矮欄,這才發現那聲噓只是對方要騙他暫時安靜的把戲,還把他當孩子呢!忍不住橫了蒼一眼,「我去清洗,別臟了你的玄蒼閣。」

蒼將他按回去,微笑道:「你坐在這兒別動,我去取水。」

他走回房裏,片刻後捧著一盆清水出來,順道將翠山行的鞋一並拎了過來。

那雕欄雖然不高,坐在上面時,腳卻碰不到地,翠山行正想跳下,蒼已曲膝蹲跪了下去,把水盆放在膝上,示意對方伸腿。

翠山行有些不自在,訥訥道:「你放著,我自己來。」

蒼笑道:「赤腳在天波浩渺捕大蛙的人,還介意這小事做甚。」說著便抓過他的腳,浸入水中。

他先用清水在翠山行足背潑了幾下,再細細將上頭的泥痕一一擦去,翠山行咬著唇,把所有精力用在讓自己心無旁騖上,那人的動作十分溫柔,掌心因長年練劍所生的薄繭磨著細致的肌膚,讓人起了異樣的顫栗。

蒼替他洗完腳,放下水盆,擡起頭,見那人眸子亮晶晶的,有些害羞,又有些隱忍,心中一動,想起一段詩詞,下意識便念了出來:「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那詩經裏的西方美人,一說寄托明君賢者,一說表達男女情思,翠山行微微一楞,但見蒼眉眼帶笑,似乎在等他反應,隨即接口道:「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蒼的《簡兮》意象朦朧,隱語晦澀,自古以來解者眾說紛紜,翠山行也不去分辨,他的《山有扶蘇》倒是簡單明了,沒有見到子都這般的美男子,卻遇上了你這樣的狂徒,言下之意,自是在調侃蒼不大正經了。

「好文采,好文采。」蒼撫掌笑道:「我有一名亦師亦友的同伴,性格冷淡,情感深沈,許多事都藏在心裏,時常透過吟誦詩詞表達難言之事,孔子雲:『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真誠無偽,純樸自然,雖偶有怨恨傷感,仍不失溫柔敦厚,此為詩的本質,亦是人的良善本性。」

翠山行道:「師父曾說,內心所想,未必要公諸於世,若是傷人言語,不如藏在心裏。」

蒼微微一笑道:「令師和他倒真有幾分相似。」

翠山行正在穿鞋,聞言道:「若我師父真是你的故友,你將如何?」

蒼道:「當初以那樣決絕的方式離開,如果是他的本意,表示他並不想再見我,我便把明玥歸還,再也不出現在他眼前,無論如何,是生是死,總要給我一個答案。」

翠山行一楞,低聲道:「原來明玥在你手上。」

蒼道:「不錯。」

翠山行問道:「你如何拿到那柄劍?」

蒼道:「無雙長我六歲,我們和蓮華、善法四人從小便是朋友,時常一齊玩耍,無雙走後,我便沒有再回去過,劍是蓮華取來給我的,他和善法至今仍在禁宮擔任侍衛。」

翠山行道:「那個人為何要離開皇宮?」

「他同你一樣,也不愛奢靡華貴的宮廷氣息,向往隱居山林,臥看雲起的生活,只可惜未能如願。」蒼淡淡一笑,眼神又飄到遠方,「他死了,十多年前橫劍自刎,死在我面前。」

翠山行一怔,「為什麽?」

蒼望著他,緩緩道:「如果說是為了我,你信不信?」

翠山行道:「我信。」

他是發自內心所言,對翠山行來說,像蒼這樣好的人,有人願為他而死,並非什麽令人驚奇之事。

蒼搖頭一笑,輕嘆道:「我的內功底子來自於他,所以無雙算是我半個師父,除此之外,我們是幾乎無話不談的好友,別看蓮華現在這模樣,小時他最是貪玩,偶爾鬧得過了,總是無雙在後面收拾,無雙什麽事都習慣自己扛著,扛到最後,連命也扛進去了,他為了救我,犧牲自己……可笑我當時寧願那把劍抹的是我的脖子,也好過承受十多年九回腸斷的痛苦。」

他說到最後幾句,露出痛心之色,此人於他包含太多意義,如父如兄,如師如友,既為一生知己,又曾滿心欽慕喜愛,非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想起藺無雙死前喃喃念的那首短詩,人間天上兩稀微,陰陽相隔,世事茫茫,又覺難受至極。

翠山行見他面色寂寥,不忍他再回想,轉問道:「既然他已去世,又怎會是我的師父?」

蒼道:「我雖眼見他自刎,但卻未能親自將他下葬,後來詢問宮中人士,說是將人拋進深谷中,我下谷尋找,卻始終沒有找到。」

翠山行恍然道:「你懷疑他詐死,藉以逃離皇宮?」

蒼沈吟道:「無論死活,一見你師父便能明白,他未曾在人前使過那柄明玥,除我們四人之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會想尋那口劍。」

翠山行道:「你很在乎他?」

蒼笑了笑,沈聲道:「我願意放棄一切,只求跟他在一起。」

翠山行一楞,前日的猜測全部得到了證實,有些難過,又有些明白的釋然,心頭滑過一絲酸楚,原來這個人一直在為他守候,直到數年之後,也未曾忘卻那百株桃樹之約,栽了滿山桃花,只為那個藺無雙。

翠山行搖搖頭,澀然一笑道:「他有你這般珍惜,實在幸運。」

蒼笑道:「不,他另有心上人,從未把我放在眼裏,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我看得出來。」

若是傷人言語,不如藏在心底,等待對方釋懷,或者離開。

翠山行低聲道:「原來,你喜歡他,他卻不喜歡你,那想必……想必也是難受得很。」

蒼苦笑道:「當時總覺得我這樣待他,他又不討厭我,總有一天能讓他喜歡上我,長大後才明白,有些事情是強求不來的,無雙如此,善法亦如此。」

翠山行道:「要見我師父不難,只是他平時行蹤不定,我們約定每年仲秋時節相見,再過數月便知分曉,你別著急,先把傷養好再說。」

他想讓蒼開心一些,走回柳月閣取出琵琶,靠坐在朱欄上,「想聽什麽,我彈給你聽吧!」

蒼挑眉笑道:「原來中毒還能遇上這等好事,那幾口血也算吐得有價值了。」

「別胡說。」翠山行蹙眉瞥他一眼,頓了頓,又道:「那人也彈琵琶嗎?」

蒼笑道:「不,他學的是古琴,最常彈的便是一首《雲裳訴》。」

翠山行心中一動,第一個念頭便是:莫非那藺無雙的心上人已經逝世?

《雲裳訴》描繪的是唐玄宗與楊貴妃之間的愛情故事,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曲調淒怨哀婉,纏綿悱惻,但他沒有說出口,一來不願讓蒼再憶起往日心傷,二來他覺得以蒼如此懂琴之人,應該也想過這件事,斂起心神,蔥指彈撥,宛轉樂音信手而來,古箏曲以琵琶奏之,又別有一番細膩幽雅。

一曲彈畢,見蒼眼神覆雜,若有所思,疑問道:「怎麽了?」

蒼搖搖頭,仿佛想通了什麽,沈聲一笑,緩緩道:「我本以為,再聽到這首曲子,便會想起當年和無雙在書房裏彈琴論樂,煮茶吟詩的情景,故我雖略懂古琴,這十多年來,卻是一次也沒有彈過。」

翠山行指尖一顫,以為自己幫了倒忙,低聲道:「你又想到他了,是麽?」

蒼笑了笑,走近幾步,長指拂過天一劍弦,一路向上游走,挑起他秀美的下巴,食指輕撫被晨霧弄得些許冰涼的柔軟雪頰,溫度觸感一如他心中那人形象,拇指捺在他粉色的唇瓣上,來回摩挲,柔聲道:「我想到誰了?嗯,想到小翠。小翠、小翠、小翠,耳邊眼裏心底,通通都是小翠。」

話說完,唇便湊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個微妙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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