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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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一個路頭,眼前又是另一番開闊景象,時近黃昏,夕陽為雲團繡上一層金邊,寺廟坐落於蒼茫暮色間,肅穆鐘聲隱隱回響,隨著晚風自山下輕巧地拂上來。

蒼見那人細碎的發絲被風吹得飛揚,露出曲線優雅的側臉,走近幾步,右手自他肩後指了出去。

「下方正是蘭城,入夜後萬家燈火閃爍,很是好看。」

翠山行回過頭,才發覺那人的臉就在自己旁邊,唇角掛著淡淡笑意,他下意識側了側臉,還未開口,肩上便多了一件墨色披風,一雙修長而結實的手伸至面前,在他脖頸處系了個結。

翠山行低頭望了一眼,道:「我不冷。」

蒼的手移至他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輕觸了他的手背一下,果然還是如同平常一般冷涼,便也沒解下那件披風,微笑道:「還是披著好。」

翠山行秀眉輕顰,「你莫要動手動腳。」

總覺得他那口氣像在教訓登徒子似的,蒼忍不住勾起唇,含笑望著他,並不言語。

翠山行知道對方只是怕自己受涼,未有不良意圖,而且一觸即離,自己反應過大,反而顯得奇怪,拉拉頸間系結,低低道了聲謝,又見蒼直直盯著自己,眸底流動著柔和明媚的神采,清澈透亮,胸口猛地一跳,險些加上一句「你莫要笑得那般溫柔」,但他也知這話太過無理取鬧,搖搖頭,舉步便走。

蒼跟在後方,見他悶著頭快步疾走,連枝頭桃花都未曾註意,照這樣下去恐怕下了山都未發覺,忍不住帶笑一喚:「到了,便是此地。」

翠山行一楞,停步擡首,這才發現四周已滿是桃香,粉粉白白開成了一片朝霞,風姿綽約,美不勝收,相較兩人初見的桃谷飛花,毫無半分遜色,望著那滿山遍野的紅雲流霞,一時半刻尋不到言語形容。

蒼引著他走入山坳內,那兒的桃花開得更艷了,繁密地壓在枝頭,水潭旁有座紅柱綠瓦的六角亭,屋頂覆滿落花,像是敷了一層胭脂,四方檐角各立著一只石鳥,亭中一桌一椅,桌上擺了一架月牙色的古琴。

翠山行走至潭邊,回過頭,許是被這美景感染,望著蒼的目光也染上了淡淡笑意,「此處當真宛如世外桃源,人間仙境。」

蒼見那人笑得開懷,心頭不由得一陣柔軟,微笑道:「你喜歡便好。」

翠山行嘆道:「要是我能尋得這樣一方土地,便是住上一輩子也不嫌膩。」

蒼走到他身旁,笑道:「看來我得把柳月閣搬來這兒,讓你舍不得離開。」

翠山行望著蒼,淡淡道:「待這桃花謝去,豈不就失了吸引力。」

蒼正色道:「就算只有春天,至少年年都能見你一面,否則你行走天涯,明年也不知身在何方。」

翠山行心中一動,低聲道:「你若不棄嫌,明年仲春,我再來叨擾便是。」

蒼笑道:「一言為定,你要是還記得,我便在這裏候你。」

翠山行低低道:「我總算知道你為何在江湖上有那麽多朋友,也難怪武林對六弦之首稱讚不已。」

蒼微笑道:「過獎了,偶爾也是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否則又怎會累你受傷,那金蓮湯可還入得了口?」

翠山行這才想起自己吩咐小童之事,「靈湘在哪兒?」

蒼笑道:「讓他練功去了,你要尋他?」

翠山行見蒼神色如常,似乎沒有察覺異樣,心下稍安,答道:「沒有,他前幾日守在一旁照料我,辛苦得很,該讓他多休息。」

蒼微笑道:「這話你對我講第四次了,我再不讓他歇息,可就成大惡人了。」

翠山行臉上一紅,他沒註意自己已提過這麽多回,希望不會讓蒼誤會靈湘照顧不力,「其實我的傷已好九成,對此處也已經熟悉,不需靈湘隨時協助,他原是白雪飄的侍童,在我這兒學不到什麽,還是讓他回凝雪閣較好,若有要事,我再去尋人幫忙即可。」

蒼微笑道:「本來還有意帶你游覽天波浩渺,未料你已經熟悉這裏了。」

翠山行本意是要讓靈湘回凝雪閣上課練功,一時便脫口而出,他前幾日都留在玄蒼閣養傷,哪有機會熟悉天波浩渺,聽蒼這麽說,只好道:「不麻煩弦首。」

蒼挑眉道:「你喚我弦首,只有三種狀況。」

翠山行楞道:「嗯?」

蒼微笑道:「一是陌生,二是惱怒,三是不知所措,既然已以引我為友,原因其一自然消除,那麽所剩只有兩個。」

「我並未生氣。」翠山行說完,想想不對,這樣豈不是應了他的第三個理由,忙又補上一句:「確實不需麻煩你,玄宗事務繁忙,你還需解決金鎏影之事,把心力放在那兒才是要緊。」

蒼緩緩道:「鎏影餵給雲染的既是解藥,我便知他無意傷人,人自然是要找的,辦法還得再想。」

當日金鎏影不知把一顆什麽東西塞進赤雲染口中,著實讓眾人擔心了一把,但聘請上山的大夫說她沒有中毒跡象,且脈象平穩,大夥這才放下心來。

翠山行道:「那麽當初是誰在她的茶中下毒?」

蒼道:「我原以為是鎏影,現下想來卻也無法肯定。他恨我是真,但是否會因此下毒害我,還說不準。」

翠山行問道:「他為何恨你?」

蒼道:「鎏影認為我才疏志小,氣量不足,不足以統領玄宗一脈,曾向我挑戰,被我所敗。」

蒼說得雲淡風輕,神情也無鄙視嘲諷之意,翠山行卻蹙起了眉,「武功人品,他皆不及你,單論識人眼光,已是一塌糊塗。」

翠山行難得說重話,為的卻是別人,蒼忍不住心中一暖,微笑道:「鎏影聰明沈穩,謀定而後動,本性不壞,只望他莫要受到長生殿影響,做出追悔莫及之事,若荊衣在他身旁,我倒也不怎麽擔憂。」

翠山行沈吟道:「就算他未加入,你與長生殿之事,終要解決。」

蒼點頭道:「確實,那些人為尋我逼殺於你,對陌生之人下此狠手,實不能留。」

翠山行道:「他們想問你下落,本無殺意,只是……」

蒼問道:「只是怎麽?」

只是我起了殺機。

翠山行沒把這下半句說完,那些人對他下藥,其實也沒有什麽,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但他們總拿他的琵琶開刀,最後終於讓翠山行動了脾氣,想下些重手教訓對方,兩人掌心一接,翠山行便知不妙。

他不該有太多情緒,因為這會影響旁人,大大地影響,自翠山行十歲起,他便知道,自己這一生再不能有喜怒哀惡愛恨欲,否則,那些情緒傳染至他人身上,只會反噬自己。

你要記得,不得對人展現欲望,因為別人將渴望你十倍;不得對人懷抱恨意,因為別人將憎恨你十倍;不得流露殺機,因為別人將以十倍的殺意殘害你——

母親語重心長的叮嚀猶在耳畔,翠山行輕聲一嘆。

蒼笑道:「怎麽嘆起氣來了?」

翠山行擡起頭,見那人一貫神色溫柔,暗想他觸碰自己不少次,正好當時心裏都沒什麽想法,若是能保持平靜,偶爾接觸也無妨,倒是很難想象風雅沈著的六弦之首失控的模樣,自己不討厭蒼,自然也不會用厭惡憎恨的心情面對他,若是……

心中忽然掠過一個荒唐的念頭,俊顏登時飛紅,有如抹上兩團胭脂,男子本就眉目溫軟,輕靈俊秀,現下襯著那滿山粉白,當真見之忘俗,連盛開的十裏桃花都失了三分顏色。

忽聞蒼跟著輕聲一嘆,翠山行這才收了那無稽的念頭,疑道:「你嘆什麽氣?」

蒼微笑道:「你尚未答我,怎地反倒問起我來了?」

翠山行低聲道:「我說了,你必定不信。」

蒼笑道:「我說了,你必定也不信。」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點短~~~大家想再看下一章嗎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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