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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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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山行在天波浩渺住了一段時日,也算是把六弦的脾性摸了明白,赤雲染聰明嬌俏,白雪飄活潑靈動,黃商子正直率性,九方墀內斂寡言,至於蒼,蒼是一名很難形容的人物,持靜含藏,守柔內收,修養已臻化境,舉手投足自有一股君臨天下的優雅,但又非高高在上那般冷漠,待師弟妹溫柔中不失威嚴,對人張持有度,禮到輒止,遇事謀策審慎,冷靜果決,有一回武林名人素還真前來拜訪,蒼與翠山行正在談論書畫,見素還真來也不避諱,便在那兒議起了天下時勢,翠山行對那些話題沒什麽興趣,坐在一旁磨墨,但看著蒼偶爾蹙眉偶爾微笑的專註側臉,心下著實欽佩:此人不愧道境玄宗之首,這大半江湖風雨,約莫都是他擋起來的。

赤雲染支著頰,笑嘻嘻道:「先生想什麽想得這麽出神?莫非是念起我大師哥了?」

翠山行指尖一滑,琵琶弦跟著顫了一聲,垂頭道:「沒什麽,妳還想聽哪一首曲?」

赤雲染笑道:「先生是不是在想今日彈琴,大師哥怎地沒來?」

翠山行道:「他諸事繁忙,自然無法顧及其他閑雜小事。」

赤雲染眨眼道:「此話不對,先生如何算是閑雜小事,師哥早先練劍去了,尚未歸來,否則怎麽舍得錯過先生撫琴,聽到樂聲必定會過來的。」

翠山行道:「在後山谷中麽?」

赤雲染點頭道:「便是桃花落處那個水潭。」

翠山行低下頭撥了幾次弦,未再開口。

赤雲染望著他,忽然一笑,「先生,你覺得我大師哥如何?」

翠山行怔道:「什麽如何?」

赤雲染笑道:「為人如何?」

翠山行誠心道:「妳師哥是了不起的人物。」

赤雲染笑咪咪地哦了一聲,很是滿意,又問道:「那麽我師哥待你如何?」

翠山行想了想,道:「待我很好。」

赤雲染嘖嘖道:「豈止很好,簡直是令人發指的好,先生沒發現師哥瞧你那眼神,溫柔得都要出水了,他對咱們可從來沒露出過那種笑容。」

翠山行以為她在吃自己的醋,沈吟道:「他是六弦之首,沈靜超脫,穩重凝斂,加之身負重振玄宗的重責大任,面對門人無法隨心所欲,待妳稍嚴,也是重視和珍惜的表現,非我這等外人可比。」

赤雲染心道這我難道不明白麽?我是在提醒大師哥對你有多麽好,你反倒安慰起我來了,真不知該哭還該笑,這幾日看他二人相敬如賓,竟可以半日共處一室還不交談半句,也難為師哥有這樣的好耐性,只不過蒼越是縱容翠山行淡靜如水,赤雲染就越是瞧不得他們這慢吞吞的節奏,有一回見兩人立在荷潭石橋上,翠先生盯著一只趴在蓮葉上曬太陽的胖青蛙,臉上難得出現興奮神情,蒼在一旁溫和地瞧著他笑,赤雲染總算沒忍住,晃過去不小心擠了先生一下,接著翠山行一個踉蹌,蒼便自然地伸出手攔腰將那人拉了回來。

唉唷先生對不起。她驚詫地吐吐舌頭,眼底帶著狡黠的笑意。

沒事。翠山行擺手淡淡一笑,又把眼神放回胖青蛙身上。

蒼很快松開手,瞥了她一眼,半分責備半分無奈,唇角還勾著了然的輕笑。

下盤不穩,走路歪斜,去蹲半個時辰馬步。道者如是說。

師哥也該去練練乾坤掌,手放在一邊像擺飾似的,毫無用處。

赤雲染恨鐵不成鋼地望著那人松垮垮地系著一條錦帶的小腰,還有師哥垂在旁邊君子到八風吹不動的手掌,暗自腹誹了幾句。

最後終是嘆息,一個清冷寡淡一個克己自制,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會有所進展。

翠山行心緒有些浮,總覺得靜不太下來,一首曲子彈了一半便停,起身道:「我去外面走走。」

赤雲染正琢磨著下一階段該采取什麽策略,聞言點點頭,也沒攔他。

翠山行抱著琵琶隨意行走,待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身在桃花落處。

當真是無意識亂走才行來此處,而非有意尋他,翠山行如是想,卻無法否認方才彈琴時見不到那雙熟悉的眼眸,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方走入山坳,便看見道者一襲墨色長衫,正在桃樹下舞劍。

長袍飛卷翩躚,劍走行雲流水,瀟灑飄逸,劍勢平地而起,狂放激蕩,勁風刮面而來,讓人隱隱生疼,周圍殘花掃落如同瑞雪紛飛,與斜陽一同落上那人玄衣,墨黑淡粉淺金,湖綠亭紅劍白,宛然一幅絕世美景,男子薄唇微抿,神情專註,劍走輕盈,恣肆灑脫,端的是俠氣翩然,天下無雙。

蒼一套劍法走完,劍尖凝定,足下休止,忽聞琵琶聲起,回頭一望,只見那人容色沈靜,跪坐桃樹之下,抱琴彈撥,不由微微一笑,也不去問他為何而來,提手挽了個劍花,劍光飛漲,便是一套「兩儀無潮劍」。

翠山行彈的樂曲名為《瀟水龍吟》,前半部輪拂提勾,速度由慢而快,宛若蛟龍嘯游萬裏長江,翻騰滔天巨浪,纖白指尖輕舒弦間,十指扣動掃蕩,猶如風起雲湧, 磅礡萬千,中段龍困淺灘,掙紮求生,琴音低沈,錚錚鏦鏦,宛若痛楚哀鳴,後半段蛟龍掙脫束縛,重入大海,琴聲一折,急轉直上,越行越高,終至頂點。

此曲乃翠山行故友所作,覆雜多變,難度極高,蒼想必未曾聽過,但那柄白虹劍隨音而走,點、刺、劈、挑、撩,瀟灑矯健,輕靈周轉,修長身形穿梭於飛花之間,疾如閃電,矯若飛鳳,毫無滯礙,兩人於劍於琴,皆是頂尖高手,琴劍相和,心靈相通,白虹宛若生了靈性,走勢越發淩厲,虛實交雜,變幻莫測,時而輕巧,時而凝重,與那激越的弦音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已不知是琴為劍而奏,抑或劍為琴而舞。

翠山行有意試他能耐,一曲《瀟水龍吟》彈畢,又接了另一曲《浮沈忘川》,此乃文曲,風格細膩哀婉,本不應為劍舞配樂,翠山行出此難題,便是想看蒼如何應對。

蒼淡然一笑,面上未有為難之色,劍行轉為迂回輕緩,抹、折、卷、托,招式相生,連綿不絕,長劍夾帶風聲,隱約如簫笙低鳴,與琵琶相互奏和,淒切幽婉,如泣如訴,身後花開成雪,在道者褐發上覆了一層桃粉,又隨他劍走輕靈而緩緩飄落,恍然置身奈何橋畔,忘川河邊,望一世著意沈浮,念一生愛恨情仇,彼岸花開花謝,三嘆情深緣淺,終歸不見,琵琶聲調淒楚別致,白虹走勢柔中帶剛,琴劍相溶,纏綿悱惻,勾人心弦。

翠山行受那劍招吸引,擡起頭來,只見那人凝眸相望,清淺一笑。

師哥瞧你那眼神,溫柔得都要出水了,他可從來沒對我們露出過那般笑容——

忽然想起赤雲染方才所言,翠山行呼吸陡地一窒,心跳登時亂了節拍,顧不得雙頰燒紅,指尖慌忙一勾,曲調再轉,又換了截然不同的風格,此曲《醉劍合歡》為他所創,從未在他人面前彈奏過,前半段武曲,描述江湖俠士彈劍痛飲,醉酒狂歌,千裏仗劍獨行的豪氣,後半段文曲,乃是落拓俠客遇見絕世佳人,於煙波畫舫中焚香撫琴,煮茶對弈,兩人情投意合,共度一夜的歡情。

蒼深吸口氣,白虹橫指,順著那高昂疾速的弦音,手腕一抖,劍尖已然劃開蒼穹,瞬間寒芒四起,翠山行舉目望去,只見那頎長俊逸的身影猶如一陣風,擊刺翻飛,矯躍靈活,無論天一劍弦曲調如何多變,蒼總能依勢發揮,任意行之,劍招瀟灑寫意而又連綿縝密,尋不得半分破綻。

翠山行同為使劍之人,一時間也看得癡了,若不是那首《醉劍合歡》已然刻在心上,下指無需思考,他根本無暇顧及自己彈了些什麽。

最後一段樂曲,是俠士美人於船上賬中互訴衷腸,悄笑調情,風格轉為香艷浪漫,翠山行於街坊之間流傳的艷曲情調自是聽得不少,但畢竟未曾有過經驗,往常練習 時,總是秾麗中更見淡雅,少了幾分妖冶,方才看見蒼對自己微笑,心頭止不住地狂跳,忽然便有了些許感悟,連忙低下頭,不再望他,待要壓下旖旎念頭,已是不及,思緒亂飛,自覺對不住那人招式精奇,臻於化境的劍舞,臉上渲染出一大片紅霞。

琴音一停,蒼也同時收劍,含笑朝翠山行走去,見他雙頰嫣紅,以為是彈奏琵琶時動了真氣,探手便去搭他腕脈,翠山行正自心旌神搖,見那人彎下身來,連忙閃避,不讓他觸碰。

蒼關心道:「我見你面頰泛紅,可是彈琴運上了內力?」

翠山行搖頭道:「沒有。」

蒼微笑道:「方才那首曲子我未曾聽聞,不知是謂何名?」

翠山行道:「醉劍合歡。」

蒼道:「何人所寫?」

翠山行垂頭道:「是我。」

蒼「哦」了一聲,面上露出微微詫異之色,那琴曲後半段情深宛轉,韻味悠長,沒想到竟是出自的翠山行手筆,若未有過同樣心情,萬難彈奏出如此情思,再觀那人神色,想是憶起了某個人,蒼以為翠山行向來淡泊,也沒有往那處思考過,現下一想,心裏頓時有些淩亂,說不清何種滋味,但他修養極佳,只是楞了一楞,隨後便回過神來,微笑讚道:「此曲十分動聽,兩種曲調合而為一,相互映襯,更是別具巧思,原來先生不僅精於琵琶技藝,也懂得譜寫琴曲。」

翠山行見那人額邊綴著汗水,自然而然地掏出帕子替他擦拭,聽他疏遠地喚自己「先生」,微微一呆,自那日以後,蒼對他皆是直呼名姓,卻不知為何現下又改了稱呼,一時怔楞,手擱在那人額邊,動也不動。

蒼望著他有些恍惚的模樣,心中忍不住一緊,本要去抓握那細長的腕,想起翠山行剛才躲開自己的倉皇,又止了踰矩念頭,取下他手中帕子,自行在額上抹了一通,再遞還回去。

「習劍聽曲,真是人生一大樂事,有你在身邊,便也不覺得如何累。」

翠山行扯著帕子,低聲道:「你劍術極高,內力又強,三曲琵琶自然算不得什麽。」

蒼微笑道:「劍隨音轉本非難事,但我要分心聆聽你那玄妙清音,便無暇管自己到底比劃了些什麽,你倒說說,我方才是否像個市井粗人,胡劈亂砍,毫無美感?」

翠山行搖頭道:「不,你方才好看得很。」

蒼笑道:「瞧你彈奏得行雲流水,收放自如,不受外界半分影響,那才是真正的心無旁騖。」

翠山行被他說得有些心虛,抱著琵琶便要起身,不料跪坐得久了,雙腿發麻,方站起來便感一陣鉆心的麻癢,又原地跌坐回去。

他擔當樂師已久,自然也有過彈奏大半夜的經驗,往日皆能適時調整姿勢,不至於讓自己腿酸腳麻,今天全心全意投入在樂曲當中,後又被那人舞劍所吸引,竟忘了這件事,是以一站起來就知不對,但此刻身旁除了蒼之外找不到其他東西可以扶撐,只得直直坐回原處。

蒼忍不住一笑,「腿麻了?」

翠山行有些不好意思,「我坐一下便好。」

蒼輕笑一聲,忽地伸出長臂,環住那人窄腰,足尖一點,身形直飛而上,待翠山行反應過來,兩人已淩空而降,輕巧地落在那六角亭的屋頂上。

蒼道:「二師弟曾說,桃花落處景色最美之處,便是這飛檐亭頂,你覺得如何?」

翠山行腿還麻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連移動都不能太過明顯,那人的手環在腰間,不松不緊,不遠不近,既沒碰到肌膚,便也由他去,聞言擡首,只見眼前花團錦簇,落英繽紛,宛如山間雲海,風一吹來便湧流至腳邊,此處坐高,視野廣闊,就連遠方的山松雲霧皆盡收眼底。

他為美景所觸動,默然半晌,方低聲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天波浩渺地靈人傑,也難怪出了名滿天下的四奇六弦。」

蒼微笑道:「這桃花落處年年盛開,卻直至今日才遇上懂得欣賞的人,總算還不遲。」

翠山行問道:「此地桃花為你所栽?」

蒼點頭道:「是。」

翠山行道:「原來你最喜愛的便是桃花。」

蒼微笑道:「萬物於我皆平等,當初在此地栽植桃樹,卻非為了自己。」

翠山行道:「難道是為了你的二師弟?」

蒼沈默了幾秒,緩緩道:「你可知亭中古琴為何人所有?」

翠山行搖頭道:「我不清楚。」

蒼道:「此琴屬於我一名故友,他同你一樣是名樂師,自小便極愛桃花,尤其是開得滿山遍野的桃花,可惜我倆甚少機會一同出游,我便應他,若將來有機會,定要親自種下百株桃樹,讓他看得高興。」

道者不知想起什麽,臉上浮起了淡淡笑意,三分懷念,七分悵然,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眼底流動,提到百株桃樹之承諾,清澈的眸氤氳上一層薄霧,朦朦朧朧,擱在翠山行腰側的手也不自覺一松。

若赤雲染所言不差,蒼不曾對師弟妹露出那般溫柔笑容,那麽翠山行也不曾見過現在蒼臉上的表情,他其實不太懂得該如何形容那人唇角淺笑的含義,總之,是自己無法介入的距離。

良久,蒼調整好情緒,長舒口氣,又恢覆了本來語調。

「所以,當初知道你是王府琴師,我便覺得特別親切。」

翠山行秀眉一挑,「我性格孤僻,一見面便拿琴音削你,與你那朋友必定大不相同。」

蒼笑道:「那倒不錯,但各有優點。」

翠山行道:「我彈琵琶,他彈古琴,各擅勝場。」

蒼望著眼前男子,緩緩道:「翠山行,你的優點又何只琵琶一項。」

翠山行一楞,要他說出自己除了琵琶還會什麽,或有什麽值得讓人讚賞的事跡作為,還真想不出半分,他在官宦人家裏彈琴,見識過那些人結黨營私,權錢勾結的貪 婪嘴臉,遇到不喜之事便即離開,並未采取什麽行動,魔界亂世、異象橫生時,更沒想過要如蒼一般挺身而出,幫助武林,他知道自己性格的缺失,厭惡他人親近,不想與人建立關系,卻也不打算去改,這麽過一輩子便罷,本來對於自己的劍術還有幾分信心,但今日見了在桃林裏舞劍的蒼,又哪能自不量力地說自己擅使劍。

「你的性子是淡了點,但並非冷酷無情。」蒼見他微露茫然之色,輕嘆口氣道:「你一助窄巷孤女脫困,雖知對方居心叵測,有意狙殺自己,卻仍手下留情;二阻鎏影帶走師妹,玄宗於你無恩無情,你卻依舊維護師妹,還因此傷了肩膀;三解靈湘落水之危,不顧那十年難得一株的玉雪金蓮,任它沈入潭底,這些人皆與你無關,你卻毫不考慮便出手相助,我欣賞你,又何只那一把天一劍弦。」

翠山行怔了半晌,方知自己和小童的計倆已被蒼識破,低低道:「……我傷了臂膀,只有一手得空,自然先救靈湘,那金蓮湯是想撈也無心無力了,你別怪靈湘,那只雞是我讓他送去的。」

蒼忍不住笑了出來,帶著幾許無奈,長嘆道:「我說了那麽多,你卻只聽見其中兩句,既然你心心念念都是靈湘,我答應你不追究此事便了。」

翠山行蹙眉道:「說到底,我也不需喝那補湯,還不如給赤雲染。」

蒼失笑道:「現在倒是指謫起我來了。」

翠山行道:「沒有,我受那外傷,過幾日便能痊愈,她內傷較重,更需藥補。」

蒼道:「我瞧你身子單薄,風一吹就要落下去似的,也須好好調養調養。」

翠山行皺眉道:「你倒是讓風吹吹看,我落不落得下去。」

蒼被他慍惱的表情惹得大笑出聲,讓剛巧趕到的侍童道清看傻了眼,黃商子告訴他,兩人應在桃花落處,方才見不到人影,還以為已經離開,沒想到卻是爬上亭頂了,一向視弦首為天下第一等人物的小童發現蒼竟也有笑得這麽不溫不文的時候,忍不住思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蒼唇角仍掛著笑,聽見腳步聲,往下一望,「道清,尋我何事?」

小童從天馬行空的臆想中被喚回,連忙一整肅容,躬身道:「弦首,有客來訪。」

蒼問道:「哦,何人?」

道清答道:「一步蓮華。」

作者有話要說: 蓮華集將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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