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行駛在山間的小路上，安助理閉著眼睛苦著一張臉受著屁股下的顛簸，感覺自己的兩條大腿簡直快廢了，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臉上包裹的嚴嚴實實，饒是如此，也能覺到凜冽的寒風透過口罩滲入他的面皮，更別提他前面還坐著一位身上煙味很重的大哥。

安助理簡直恨不得離開這位大哥三尺遠，可惜摩托車空間有限，他感覺自己已經坐的夠靠後了，可惜車子在山路上顛顛碰碰，身體總不自覺的往前溜，又和大哥緊密接觸了。

大哥帶了個泛著油光的棉帽子，一邊騎摩托車，一邊扭頭朝他說話，一開口，濃臭的煙味和白氣統一噴出來：“快到了，馬上就快到啦！”

安助理躲在圍巾口罩後的臉是痛苦的木著狀態，他慶幸自己圍了一層又一層，不然一定能聞到大哥口中和身上的味道，他衷心的希望大哥能認真看路，因為這山路是他見識過最覆雜的山路了，同時也希望大哥能閉嘴，因為對方一開口，他就覺得不能呼吸，而且他對於辨聽對方的方言總是很吃力。

不過幸好，只是吃力，並非聽不懂，否則他“萬能”的助理名頭就要打折扣。

一個星期前，他死皮賴臉又若無其事的跟著小陸總回到了家，兩個人在床上溫存了一番後，安助理將兩人清理幹凈，又躺回到床上，小陸總懶洋洋的伸著兩條長腿，有一搭沒一搭的摸著他的頭。

安助理被摸的頭皮發麻，微微偏了方向，藤蔓一般纏上對方的腰身，又把小陸總的手桎梏在他倆身體中間。

小陸總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怎麽？頭頂摸不得？”

他腦袋一揚：“以前你沒有摸過，我有些不習慣。”

小陸總低頭一挑眉：“摸張強習慣了。”

安助理聽了這話，心裏不大痛快，不過他面上則不在乎的一笑：“我今晚不回去了行嗎？”

“行啊，”小陸總推開他：“睡客房去。”

安助理沒有被推動，他八爪魚一般死死扒拉住小陸總，動也不動一下，小陸總有些想笑：“還要我抱你過去不成？”

安助理下巴放在他肩膀上，硬生生把自己弄成一個別扭不舒服的姿態：“那你把我抱過去吧。”

“滾蛋！”小陸總作勢在他屁股上拍了下：“自己過去，你在這裏我睡不著。”

那張強以前在這裏怎麽就能睡的著？

那之前自己在這裏留宿怎麽就能睡得著？

怎麽現在就嬌貴起來了？

安助理暗自腹誹道，又因為挨了小陸總不痛不癢的一巴掌，心裏有些酸，這樣親昵的動作是在以前不曾有過的，他自然猜到這是有了張強以後養成的習慣，內心別扭了下，覺得那只死猴子倒是挺會占便宜的，又想起自己是要有正事可做的，便收起了玩鬧之心，從小陸總身上爬下來，他在床上坐端正了，才開口道：“你讓我打聽的事情，我都打聽好了。”

“哦，那你說說。”小陸總起身靠在床頭櫃上，看著一副很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是安助理知道他心裏肯定很在意。

半個月前，張強進了組，他越發肆無忌憚起來，甚至都不怎麽回自己家了，反正都撕破臉皮了，他便步步緊跟著小陸總，小陸總去哪裏，他就去哪裏，新招來的衛楓不像是來接他的班，反而像是來分擔他的工作。因為衛楓呆在公司，所以安助理能從繁忙的業務來往中抽出精力緊追小陸總。

那日他在自家浴缸裏將張強的話和小陸總的行動來回想了好幾遍，想出了自己都不敢信的念頭，而小陸總不知道抱有什麽念頭，好幾次和王華竹見面都帶著他，他察言觀色，發現這王華竹和自家小陸總都不是什麽好貨色，他心裏素質強大，發現了這一對壞貨色後，沒覺得害怕，反而想借機把自己和小陸總逼成一條線上的螞蚱。

他願意這樣想，小陸總就立馬邀他上馬，對於安助理，小陸總是處於既想防備又覺得可惜的狀態。

小陸總不肯對他說出實情，他自己猜的影影綽綽，也不知道對不對，但是沒有關系，眼看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這就夠了。

“河樂王總給的地址不錯，他本人的確就住在那個地方，很偏僻，甚至能稱得上窮，但是他的女兒卻在省重點高中念書，成績不錯。”

小陸總知道王華竹不會欺騙自己，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想派人去查一查，他母親那邊的人不能用，因為出了要錢沒有別的，他光是收拾爛攤子都收拾不過來，每次打錢，他心裏都有些後悔，當初怎麽就不開眼先招惹了這些人，現在好了，不但屁用沒有，反而還時時刻刻擔心這些人鬧到陸建國身邊——盡管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他不得不防。

好在他們總算會算賬，萬一鬧到陸建國身邊，就失去了小陸總這個來錢渠道。

想到這裏，小陸總就覺得自己腦神經有些隱隱作痛。

他大手一揮：“改日你親自去接觸接觸朱文濤。”

安助理聽了這話有些頭大，猶猶豫豫道：“不怕打草驚蛇嗎？”

“不怕，”小陸總瞇著眼睛看著他，又不像在看他，總之整個人突然有些神神叨叨的：“我也不想做什麽，就是覺得......。”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就直接躺下去睡覺了，房間裏安靜下來，安助理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便探身關了臺燈，直接躺在了小陸總身邊，一條胳膊搭在對方腰間上，他沒有聽小陸總的話睡到隔壁。

躺在床上他想，要是張強知道他不在的時間，是自己陪著小陸總過夜的，不知道有什麽反應，想到這裏就覺得有點痛快，繼而又覺得很沒有意思，因為他要能力有能力，要錢也是有一點，怎麽就偏偏要拿自己和那個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一身海鮮味的泥猴相比較？太拉低自己的格局了。

小陸總也沒有睡著，他背對著安助理，眼睛閉著，腦子混沌一片。

實際上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要說他一心是為了給自己親手母親報仇，那也沒有必要，因為他對自己這位母親實在沒有什麽感情，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在自己媽媽身上感受到一絲母愛，倒是這位做母親的，時常要打他一頓，罵他一番，將他當做出氣筒，除非陸建國要來，陸建國來了，他能過上幾天好日子，陸建國會給他錢，他那時候很小，相比錢更希望陸建國能抱一抱自己，同自己玩鬧一番，陸建國倒也抱過他，可惜沒有幾分鐘就放下了，因為嫌棄他鬧騰，其實他一點都不鬧騰，就是許久不見爸爸，突然見了面，心裏非常高興，免不了要撒嬌，後來次數多了，他摸清了陸建國的脾氣，便不怎麽撒嬌，可惜陸建國已經不抱他了，說他大了，小男孩大了就不應該要父親抱了，而他媽媽，在陸建國走後，用腳踢他，罵他沒有用，留不住爸爸。

自己媽媽是這樣的，那麽遠在天邊的爸爸即便不可親，在他心裏也是有一定地位的，陸建國在他心裏是類似於一個信仰般的存在，他與這位神明相處時間少，可以心安理得騙自己，爸爸生意忙，所以不怎麽來看自己，爸爸其實心裏有他的。

因為這個信仰，周圍人的風言風語不必往耳朵裏去，同學之間偶爾惡意猜測不用當一回事，他心裏十分理解爸爸，因為他覺得這樣的媽媽，他自己都覺得丟人不想要。

直到看到那場兇殺案，他嫌棄自己媽媽丟人，不想要這樣的媽媽，可是不代表需要自己的爸爸去殺媽媽。

他整個人都很害怕，明明從小到大都沒有缺過錢，也沒有吃不飽過，可是就是很害怕，他不愛自己的媽媽，對於爸爸則是徹底不敢愛了。回到清北市後，一方面想要調查出陸建國當年殺自己媽媽的證據，一方面又思索就算找到證據又能怎麽樣？

難道他能將這些全部送上法庭把自己的親生爸爸送到監獄去嗎？

小陸總思考了一整夜，最後得出結論，他覺得自己還是不夠壞，心腸還是不夠硬。

摩托車顛了一個小時多的山路，終於來到了村子口，大哥讓他下了車，他有些茫然：“到了嗎？”

大哥擡起手，往前一指：“你往前走，看到前面那家門口掛的紅色床單了嗎？對，然後轉彎，往裏走第三家就是老朱家。”

安助理看著視野遠處一抹紅，轉頭對大哥說：“大哥，能麻煩送我過去嗎？我可以多付錢的。”

大哥嘿嘿一笑，一口爛牙參差不齊：“車子沒油了，我家就在村子口，你這娃走兩步就到了。”

說罷推著摩托車拐到了村子口一家院子裏去了。

安助理咬了咬牙，背著背包，頂著寒風朝“紅色床單”的方向走去了。

其實村子裏的房屋不多，但是分布廣，零零散散的看著很淒涼，如果是夏天，風景應該還不錯，可惜這會兒是冬天，到處光禿禿一片，這會兒是一點多，搞不好他今晚可能要在這裏留宿，想到這裏，安助理就覺得難受，好在提前和那大哥打了招呼，過了一會兒無論如何都要求對方把自己送到鎮子上。

路看著不遠，可惜憑著兩條腿還是有些距離，一路上除了幾個凍的流鼻涕的臟兮兮小孩，他沒有看見一個大人，疑心自己是不是走到什麽恐怖片片場的時候，所謂的“紅色床單”就出現了。

“紅色床單”的確是紅的，可是上面臟乎乎的，主人家好像是洗了放出來晾幹，但是安助理一瞥，覺得這“床單”扔掉當做垃圾都嫌磕磣。

他按照指示轉了彎，就看見一條土路上坐落著三家房子，其中兩家都是土墻，房子看起來八百年都沒有人住了，最後一家倒是蓋的不錯，至少一路走過來，屬這家闊氣。

他原地跺了跺腳，想必就是朱文濤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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