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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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濤看起來像是六十多歲,實際上他才五十出頭,長了一副白白胖胖的樣子,頭發則是全白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像是多年地裏勞累的人。

他的妻子端了兩杯水放在桌子上,緊張的看了一眼安助理,不知道這位年輕俊俏的男人來家裏是為了什麽。

朱文濤看起來非常淡定,他對妻子說道:“你去做飯,過會兒安老師留在這裏吃頓飯。”

妻子應和著下去了。

安助理沒有喝水,因為覺得杯子不幹凈,他對朱文濤笑了笑,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朱大哥,你在這裏生活還好嗎?”

朱文濤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兇惡,安助理猜想他年輕時候的樣貌一定是類似兇神惡煞的,不過十幾年的牢獄生活將他脾氣磨的很好,笑起來也有慈眉善目的感覺,他順著對方的話應道:”還行還行,對於我這種人來講,能好端端的坐在這裏陪著自家媳婦就很好啦,安老師啊,這地方不好找,難為你了。”

“不難為不難為,”安助理笑瞇瞇的:“有心找就能找到。”

朱文濤對於安助理的到來十分警惕,他斷然不肯相信對方是來同他商量他女兒留學一事情的說辭,沒見過什麽國外學校招生能招到這窮山僻壤裏的,他疑心對方是陸建國的人,可是陸建國的人找他來幹什麽?

當年頂罪的時候雙方都說好了,一筆買賣,出獄後就不再相見。

他當年沒有什麽本事,混在陸建國身邊混不出頭,索性鋌而走險幫老板抗下命案,換來了五十萬,那個時候五十萬元可相當於不少錢了,他琢磨著自己哪怕拼著一輩子也掙不來這麽多錢,於是就應下了這筆交易。

而他老板也是真有本事,硬生生把死刑改成無期,他本來做好牢底坐穿的準備,沒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出獄。

相比之下,改名換姓這類的小事不算什麽了。

出獄後為了保險,他沒有住進陸建國為他置辦的房子裏,反而帶著妻子回到了妻子的村裏,雖然交通不怎麽方便,但是因為這點不方便能換一點他的安心。

實際上他心裏有些後怕,當年陸建國肯花力氣把死刑改成了無期,擔保十幾年過去了,他會後悔,這時候倘若他住進了陸建國給他準備的房子裏,萬一被陸建國弄死了呢——誰能說得準?畢竟這也算自己抓住陸建國的一個把柄了。

屋子裏沈默了一會兒,安助理打開自己的隨身包裹,從裏面抽出來幾本看上去花裏胡哨的書,放在朱文濤眼皮子底下:“朱大哥,婷婷學習成績非常好,上次摸底考試還考了理科第二,特別有希望進華清和大北,不過我覺得吧,學校是一方面的考慮,地區也是一方面的考慮,你看這個哈佛學校就很不錯。”

朱文濤即便再遲鈍,也明白對方是胡扯了,且不說他女兒成績多好,能考什麽華清和大北,這哈佛就是扯淡了,他是沒有文化的,但也知道這學校名氣多大。

所以他心平氣和的拒絕對方:“這種事情,我們都不懂的,婷婷有自己的主意,我們當父母的給她操心學業上的事情是瞎操心,還是看孩子吧。”

安助理掏出一只筆,寫了個聯系號碼,遞給朱文濤:“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您要是有什麽想法什麽主意的,可以打這個號碼,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就不留了,還得趕車。”

朱文濤捏著書本上,看著上面的號碼,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了,安老師。”

他幫安助理聯系了一個去鎮上的摩托車,送走了安助理,便在自己家床上嘆氣,他妻子聽見了,很緊張的問:“怎麽了怎麽了?是不是公安部的人來抓你?”

妻子是地地道道面朝黃土的人,當年他進牢獄的時候,妻子剛懷孕,他沒敢同妻子說這裏面的彎彎曲曲,將錢留給妻子,只覺得自己沒有辜負妻子兒女,這些年來,他在牢獄裏坐的穩定,而妻子帶著女兒不是在地裏幹活就是外出打工,掙些錢財維持生活,他留給妻子的那筆錢,除了給婷婷掏學費之外,並沒有動用。

妻子不明白朱文濤怎麽就無緣無故殺了人,也不明白自家丈夫怎麽就無緣無故要改名換姓,但是她潛意識裏認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所以一直以來勤勤懇懇並無怨言,而且知道丈夫有朝一日能從監獄裏出來,就更加放了心。

現下看到有陌生人來,便立馬緊張起來,生怕對方又把自己丈夫抓住。

朱文濤看了一眼妻子,搖了搖頭,面上沒有說什麽,心裏卻有了自己的盤算,但是無論怎麽盤算,都明白,對方已經盯上自己的女兒了。

盯上自己的女兒,就是盯上了自己的命門,無論自己再怎麽躲也躲不過去了。

當年陸建國也給過他一串號碼,說讓他出了獄,如果沒有錢了,可以打這個電話,他當時想了想,還是把號碼給銷毀掉了,因為覺得這種事情,不好再聯絡。

安助理三天兩夜沒有合眼,回到清北市就直奔家裏,強忍著瞌睡洗了個澡後,一頭紮進床上睡了個天昏地暗。

小陸總交代的事情在回程路上已經一五一十給小陸總匯報清楚了,小陸總於是給他放了假,讓他好好休息一番回來。

他身體累,心裏不累,相比上次去小漁村領回來一個張強來說,這次沒有領回什麽男男女女他就知足了。

等到他這邊睡足了覺,精神抖擻起來了,便在電話裏纏纏綿綿的要和小陸總見一面,結果小陸總非常冷酷,說他和張強也在國外度假,讓他除了公事不要再來打擾。

安助理當即摔了個手機,過後覺得自己這個行為不好,可是控制不住,他在自己家裏生了會兒悶氣,連飯也沒有吃,到了晚上,突然回過神來,打開窗戶,冷風吹進來,他打了個寒顫,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精神病了。

這種想法一跳出來,便嚇了自己一身冷汗,他慌忙關了窗戶,跳上了床,越想越覺得自己有可能,不然自己這是怎麽了?他先對小陸總純粹就是肉體欣賞而已,後來覺得自己對小陸總有愛情,可是愛不應該是他這麽個愛法,他簡直要把自己活生生愛出病來。

哆哆嗦嗦的拿起備用手機,打開同性交友軟件,他得讓自己學著瀟灑起來,小陸總是他的愛,但是不應該再這麽愛下去了,再這麽愛下去,不知道要做出什麽更瘋狂的事情來,別到頭來,人家兩個歡歡喜喜的在國外度假看風景,自己苦巴巴的把自己活活氣死了,這怎麽劃得來?

很快軟件上就有了回應,安助理重新梳洗了一番後,心情總算平靜下來了,他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非常英俊,便滿意的笑了笑,出門尋樂子去了。

張強和小陸總回來的時候離過年沒有幾天了,他有心想留小陸總一起過個年,小陸總犯了難,因為陸建國發話讓他今年回香港過年,於是他好言相勸了張強一番,臨近過年,他帶著安助理踏上了回香港的飛機。

張強這個年是在醫院裏過的,奶奶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化療之後,情況始終沒有好轉,醫生把他叫到辦公室後,委婉的告知他,可以準備後事了。

他從醫生辦公室裏走出來,心裏反倒沒有什麽難受悲傷的,只覺得奶奶是熬到了頭,終於不用受這些痛苦了。

醫院裏過年不回家的病人很多,病友們自發辦了一個小小的春晚,值班的醫生和護士都興致勃勃的圍在一起,張強奶奶指著張強很自豪的對別人說:“我孫子,是明星!”

其中有個病友很驚喜的說:“我認識他,他演了《江湖》裏面的男主角小時候。”

張強奶奶臉上樂開了花,一張嘴都沒有停過,張強在一旁笑瞇瞇的幫忙剝桔子削蘋果,把這些東西分給旁人一起吃。

他自認為自己這點名氣沒什麽可提的,可是放在奶奶眼裏,能上電視的人,就算有出息了。

奶奶是在正月初六淩晨三點走的,張強本來在沙發上熟睡,不知怎麽的,突然有預感般醒來了,屋子裏沒有亮燈,但是外面的燈透進來,病房裏倒也不黑。

他走到奶奶的床頭,擰開小臺燈,臺燈發出黃黃的一圈亮光,張強俯下身,輕輕的叫了幾聲:“奶奶?奶奶?”

沒有回應。

他把手指頭放在奶奶的鼻子前,沒有呼吸的氣息。

在奶奶的床頭前怔了十來分鐘,他按下了鈴,然後護士來了,緊接著醫生也來了,張強覺得自己非常冷靜,非常沈著,他甚至還認真的看了醫院讓他簽署的文件。

眉姐初六下午趕到醫院,正碰上張強在病房收拾東西。

她對張強說道:“節哀。”然後就搜腸刮肚的找詞來應對張強接下來的崩潰,出乎她意料,張強既沒有慌也沒有哭,只是將一些褥子和水杯半抱半拽在自己身上,他還對眉姐笑笑:“眉姐,我想請假把奶奶的屍體帶回小漁村安葬。”

眉姐知道他們那邊有“入土為安”的習俗,便問道:“你怎麽運回呢?”

張強笑了笑:“聯系殯儀館車子運回。”

眉姐嘆了口氣:“那這些手續你辦了嗎?”

張強搖搖頭,眉姐想了想,說道:“張強,我剛剛問過醫院了,人家這邊就通知火化,不讓這樣運回。”

張強頓時瞪大了眼睛:“那怎麽行?奶奶是一定要回去的!”

眉姐沒法和他解釋這裏邊的規矩和門道,倘若早幾天,她可以私下聯系醫院,趁著人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打上吊瓶帶回去,但是現在人在醫院沒了,自然得照規矩火化完後,家屬帶著骨灰回去。

她出去後第一次給小陸總打了電話,那邊倒是很快接通了,眉姐不敢說廢話,就簡短的把事情說了一遍。

小陸總的聲音通過手機有些失真,透著悶悶的氣息:“知道了。”

一個小時後,張強抽著鼻子從病房裏出來,對走在走廊椅子上的眉姐說道:“我聽明白了這其中的事情,眉姐,好多事情我不懂,你接下來多給我說說。”

眉姐怕他心裏多想,解釋道:“我不是故意要給小陸總傳話,是覺得這種時候,他的安慰應該比我有效果,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

他記事起,就是奶奶在照顧他,他學習成績不好,又長得白和弱小,旁人輕而易舉就能欺負了他,奶奶知道了,蹣跚著步伐來到學校護小雞似的同那幫壞小子罵架,奶奶的詞匯很豐富,一開口就鎮住了那幫壞小子,果然就沒有人再欺負他了。他現在明白其實奶奶的這種養孩子方法談不上好,可是對奶奶來講,已經是她力所能及的了,不然他一個沒爸沒媽的小崽子,怎麽能活到現在?

張強對著屍體搖搖頭,不肯哭,也覺得自己哭不出來,奶奶做化療的時候他覺得疼,覺得難受,現在難受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奶奶解脫了,也不疼了,那麽他再難受也難受不起來,無論是奶奶的屍體還是骨灰,他現在只想帶著奶奶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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