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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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稚言。

柯家最小的女兒取名為“稚”,希望她童言無忌、自由自在。

“我剛才說她很聰明,其實她不是一般的聰明。很多東西對她來說一學就會,語言是這樣,小提琴也是。”

柯律言說:“她很快就厭煩了小提琴,不願意在那上面花費過多時間,小提琴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消遣時間的工具。她找到我,想要跟我學擊劍——就是上一次她拉著我為你演示的那個,不過顯然,它也不過是消遣品罷了。”

蔚橙問:“所以後來她學了乒乓球?”

“其實是陰差陽錯。”柯律言說,這下子,蔚橙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柯律言露出了悲傷的神情,仿佛那段記憶對她來說算不上友好。

“我們一直沒有說過,甚至是阿稚也不太清楚那段時間家裏有多無助。”柯律言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我們那時候發現阿稚有時候會辨別不了現實和妄想,她在踢球時動作笨拙看起來有些不協調,更糟糕的是,她非常聰明,學習能力很強,很多表現都疑似阿斯伯格綜合征,因此我們給她請了心理醫生從旁輔導。她就是在那時候學了乒乓球,我們一直不敢告訴她我們的推斷,請心理醫生也只是找借口希望她能把不想告訴我們的東西發洩給心理醫生。”

“所以她發現自己動作笨拙,才自己去學乒乓球練習?”

“也許還跟那年的某次乒乓球比賽有關。”柯律言笑了笑,“蔚橙,人生是很奇妙的,無數的巧合構成現在的我們,不管你信不信。”

蔚橙吐一口氣,“後來呢?”

“她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迷上了福爾摩斯探案集,並且固執地將自己代入夏洛克·福爾摩斯。你知道,每個福爾摩斯身邊總要有一個莫裏亞蒂教授作為此生最大的死敵——而作為她的姐姐,我,很榮幸地扮演了這一角色。我也一直順著她遷就她。很幸運的是她沒有病,妄想只是因為年齡太小的緣故,隨著年歲增長,她逐漸走了出來,不過因為我在扮演莫裏亞蒂教授時給她留下的陰影太大,導致她現在依舊把我當死敵看。”

“怪不得你們之間的相處這麽……”蔚橙挑出一個中肯的詞:“奇怪。”

“不難解釋。她太聰明,周圍沒有相齡的孩子與她一起玩。實際上直到她遇見倫娜前,她的玩伴都只有我一個。但是我跟她差了七歲,我總要去上學的,她覺得我拋下了她。”柯律言聳聳肩,“所以我成為莫裏亞蒂是偶然也是必然。”

蔚橙不關心這個,她急切地問:“那稚言……”

“你跟她朝夕相處,對於她我相信你再清楚不過。”

蔚橙低囔:“她是健康的……”

“她是健康的,當然。她也不是阿斯伯格綜合征患者,她只是聰明而已,阿稚她是正常的、健康的女孩子。”

說完,兩人都沈默了半響。柯律言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麽往事而陷在回憶中,蔚橙則在消化剛才的大量信息。

期間柯律言起身去廚房熱一壺水,不到一分鐘後她重新坐在蔚橙對面。蔚橙想喝水,端起杯子後發現裏面是空的。

“茶味已經淡了,所以我去又丟了包茶袋。懶得重新泡茶,想必你不會介意?”

蔚橙搖搖頭,沈默地重新靠回在沙發上。

“我看得出來,你其實在疑惑我為什麽要講這些事——既然她並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問題,我又為什麽非要在你面前翻出來。”

蔚橙擡眼看對方,她認為自己確實需要一個解釋。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多此一舉。阿稚原本是不讓的,她從來都不喜歡我們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是我看不下去。”柯律言聳聳肩,說得豁達,心裏卻一點都不豁達,“她還小,又太聰明,人生那麽長她連一半都沒活到,可是普通人對生命的意義卻已經在她那裏喪失了。她學什麽東西都一學就會,‘興趣’這個詞在她那裏索然無味。唯獨堅持了這麽久的也就只有乒乓球,除此之外只剩下你。我是做姐姐的,我不想讓她為數不多的樂趣都喪失掉。”

那日兩人的下午茶之約後,蔚橙有整整一周都沒見過柯律言來煩她。當然且不提柯律言,就連她自己都忙地很,英國隊少有人能在球桌上跟得上她的步伐,技戰術和經驗相差太多,大家打起來就像是大學生欺負初中生。久而久之就只剩下蔚橙一人帶著陪練琢磨。

不過最近來找她約球的人好像多了許多。蔚橙一板反手大角度撕球4:0封殺對方,確認比賽已經結束後才抱歉地沖對方笑,接著跟以前一樣上去與對方探討這場友誼切磋,順便指出對方的不足之處。

這是今天來找她切磋的第七個人,饒是體力再好,腳傷也容不了她這麽折騰。

蔚橙擦著汗邊收拾球包,剛才的對手還沒走,現在在她旁邊嘰嘰喳喳問改進之處,蔚橙耐心地一一答了,怕自己英語不好使對方聽不懂,說幾句就要確認一遍。

“懂了,懂了,Ning你真是個溫柔的人。”

突然被誇讓蔚橙有些無措,好在她球迷多,這麽多年下來也算經歷過大場面。蔚橙借著撥弄頭發,手指暗暗試了下臉頰溫度,沒發燙,那應該也就沒紅。

怕丟臉的蔚橙放下心來,停下手中的活擡起頭熟練對對方露個微笑出來,“是嗎,我覺得你也很好啊。”

國家隊最擅長的就是彼此互誇,畢竟大家都住天壇公寓,光是被體育迷稱為“冠軍夢之隊”的隊伍就有五六七八個。乒乓球隊在天壇公寓的鄰居是羽毛球隊,再往旁邊走是游泳和跳水那一溜兒跟水有關的運動隊。大家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下樓倒個垃圾都能碰見旁邊蓬頭垢面披著棉大衣來取快遞的某某世界冠軍。

鄰居之間彼此見面互相問候一兩句,話語間就免不了提一下最近的比賽。“我聽說你最近剛拿了塊世錦賽冠軍回來?恭喜恭喜。”“哈哈哈比不得你們胖球隊,隨便一出手就包攬獎牌,據說你們又包攬這屆世錦賽冠軍了?”

兩個人都虛偽的很,站在樓下吹捧一陣子,轉而告別各回各家,其實誰都清楚隨便就脫口的冠軍的真正分量有多重,嘴上說得輕松,其實就像是學霸考了第一名輕松地對旁人說我只是隨便學學,誰又知道學霸私下通宵達旦毫無私生活。

真正隨便考第一的叫學神,真正隨便拿冠軍的運動員天生就吃這碗飯。然而這只是少數,萬千年間那些留名的天才如同流星閃耀著璀璨光芒,平庸的人仰望著這些星,但其實他們才是掛在天幕上的永恒。

蔚橙自認為自己和在天壇公寓樓下碰見的那些不修邊幅的冠軍隊友們一樣都是普通人,世界第一表面上光鮮亮麗,私下其實也是平凡人。

一晃神,腦子就對別國語言轉不過彎來,蔚橙只好裝作沒聽懂的樣子讓對方重新說一遍。對方善解人意地在第二遍放慢了語速,於是蔚橙努力在小學式英語的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往外蹦的情況下盡力維持著自己的微笑。

這下想不聽懂都難。對方問以她現在的水平能不能在今年的世界杯上進入前四強。

對中國隊而言世界杯多數是一個讓小將練手,讓主力爭得來年世乒賽名額的地方。蔚橙想說以英國隊現在的整體實力來說進四強不是難,而是非常難,話出口卻變成了:“如果你好好發揮,我認為你會取得一個相對不錯的名次的。”

如果簽位好一點,再拼一拼,進入八強也算是好的名次了。

不過被對方這麽一提醒,蔚橙才慢反應地想起今年的世界杯也快到了,她離開國家隊已經快半年,比賽對於她而言卻好像遠的像是上個世紀的事。

說不懷念是假的。

今年的世界杯在日本神戶,轉播來英國有時差,蔚橙心血來潮之下幹脆調整並減少了自己的訓練,她騰出大把時間來看世界杯直播。

今年當然也有柯稚言在。五月的巴黎世乒賽和之後密集的比賽讓她的世界排名幾分暴漲,國家隊少了一個蔚橙後,世界排名和種子名額對其她人的優勢立刻就體現了出來。自八月起,柯稚言的世界排名漲到了第三位,九月蹦到第二位,成為世界杯頭兩號種子之一。

簽位的優勢也就體現了出來,她分在下半區,避開上半區的頭號種子趙韻涵和三號種子王瓔,甚至連日本隊的白川伊蒼和新加坡的董容也避開來。

柯稚言一路順風順水被保送到決賽,最後又站在冠軍臺上,身邊的趙韻涵和王瓔仿佛都成為了陪襯。

“我們仿佛能看見屬於柯稚言的時代在緩緩地向我們邁著年輕又堅定的步伐走來!”

BBC的解說員語氣激動地說出這句話,同時間畫面中的柯稚言戴上金牌面對鏡頭。

蔚橙站在電視前看畫面中萬眾矚目的小孩兒,仿佛世上所有的光芒都湧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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