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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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黃石回到省隊後的第二天,柯稚言與蔚橙就開始備戰全錦賽。

乒乓球全國錦標賽是國內最權威的專業比賽之一,素有“小世錦賽”之稱,很多人都戲笑拿過世錦賽冠軍的人在這裏不一定能奪冠,但在這裏奪冠的人以後肯定能拿世界冠軍。

細想來也是,中國乒乓球隊向來以高水平、高水準、高素質著稱於世界乒壇,但受國際乒聯規則限制,奧運會只能出三人,世錦賽、世界杯、各種公開賽等也只能按照世界排名來取前幾名次參加,這種百裏挑一才能取得參賽名額的機制極大限制了國家隊隊員們的發揮,因此能代表國家隊出戰,實力最重要,運氣也不能少。

但國內賽事不一樣,光是全錦賽來說,以省級為單位,包括自治區、直轄市、解放軍、行業體協等三十支代表隊,每個代表隊可報男女單、男女雙、混雙、男女團一共七個項目,這些參賽隊員們加起來共達兩三百人,每個項目只有一個冠軍,但從八分之一決賽開始,每一場的勝利都是與自己旗鼓相當甚至略勝自己一籌的隊員的生死對決。

這裏是一個練兵的好時機,也是一處狹路相逢勇者勝的好戰場。

B省隊今年七個項目都參加,蔚橙一個人報完了女單、女雙、女團和混雙,她整個備戰階段都忙地團團轉,除了女團暫時不需要訓練外,女雙和混雙的與隊友配合就占據了她大部分時間,她忙得連單打都只能靠晚上加練。

柯稚言倒是好點,蔚橙全能王大滿貫搶手的很,她卻只報了女單、女雙和女團,其實報雙打也是無奈之舉,B省隊裏能跟得上她且有意識同她配合的就只有蔚橙一個人。

她需要一個搭檔,然後蔚橙就來了。

她是右手,蔚橙是左手,兩個人剛好湊一對。

於是柯稚言的大部分時間就給了單打。

蔚橙從早上起練混雙,柯稚言就在早上練單打,有時候她也會跟孫鈺晴一起開一局,柯稚言不太認真,兩個人嘗嘗打平。

蔚橙的雙打排在下午,柯稚言沒午睡習慣,蔚橙的責任心重,她覺得自己單打可以放著,跟隊友配合的比賽卻連一點點後腿都不能拖。

雙打的隊手不好找,蔚橙從下午一點開始拉著柯稚言加練,兩人站在同網前,對面弄了兩臺發球機,落點劈裏啪啦毫無章法,柯稚言認命地沈下心穩住自己跟蔚橙打配合。

起初時她進攻太猛,毫無配合意識,常常打不到幾球就跟急於回避的蔚橙撞在一起、或是踩對方一腳。

蔚橙心裏急地要命,臉上卻沒表現出來,她在柯稚言面前一直都是一副前輩姿態,輸球她抗、配合她主動、機遇她制造,贏了球卻獨自退到一旁,跟觀眾們站在一起高高興興地鼓掌。

柯稚言止了步,臉上的五官都全部皺在一起發球機還在吐球,各色旋轉混在一起乒乒乓乓,她站在原地不動,雙手垂著,球拍被拎在手裏。

她在看地下,蔚橙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靠近擋板的那一塊地有一顆球,地方很微妙,按照旋轉來說,它不應該出現在那裏,除非接球失誤。

蔚橙再一想,明白了,那不就是那顆落點在柯稚言面前,自己過去接卻被柯稚言拌了一下的球嗎。

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失誤,雖說發生在她們這種運動員身上不合適,不過練習場畢竟不是賽場,有時候隊友投入精力不夠,某個時刻沒有跟上時,發生一點失誤也很常見。

如果是換做其她隊友,蔚橙這時候會好脾氣地笑笑說一句沒事繼續,但現在眼前隊友不是別人。

蔚橙走過去關掉發球機,球館內突然靜下來,柯稚言被突然的安靜打斷,下意識去看發球機。蔚橙擋在她眼前,居高臨下地問:“你在做什麽?”

你在做什麽?你發什麽呆?你懂不懂得配合?你是怎麽打的球?

……你覺得我是誰?

蔚橙的一句話在柯稚言耳中成了一聲聲質問,她眼前被自己氣的陣陣發黑,拿球拍的手都在微顫,蔚橙沒看見,她還在等著柯稚言的回答。

柯稚言半響悶悶道:“我想出去透口氣。”

她不等蔚橙作何反應就兀自往門口走,出了場館,外邊是個大晴天,陽光普照,樓外至少百米內都沒有遮擋物。

柯稚言瞇著眼睛下臺階,想下意識拿手擋一下,提起來才覺得重量不對。她手上還拎著球拍。

柯稚言有那麽一瞬間想直接甩掉,後一秒想了想,沒舍得,球拍太貴,一副定制下去頂一場世界杯冠軍的獎金錢,何況還要看能不能跟自己磨合。

柯稚言實在沒那個閑錢,她這些年來參加的比賽不多,獎金也少,流向最多的都進了喬安娜的錢包,其餘的都被她存了起來,現在也只夠在B市某小區買一間客臥。

蔚橙在B市的家就在那裏,現在小區重新規劃,又要修一棟樓,柯稚言打算買新樓中的房子,算了算卻還要存幾年。

她在國內出了國家隊宿舍外就只有省隊宿舍,按理說買個房子也正常,蔚橙不知道她心裏那些繞繞彎彎,只知道自己家常年不住人,主臥被她自己占了,客臥還空著。

反正宿舍住了那麽多年也都習慣了,柯稚言搬來也影響不了什麽。

柯稚言問:“我現在住你家客臥,那等你結婚後呢?”

蔚橙被問住了,答不上來,嘻嘻哈哈了一陣子,沒作答。

柯稚言也沒非要她說出個一二三來,她善解人意地笑:“看吧,所以我還是早點買房比較好,到時候還能去你家蹭個飯什麽的。”

其實說來說去都是因為蔚橙。

自從她去了杜玄雅家後就不對勁,也不知道兩個人避開王瓔究竟談了些什麽,蔚橙回來後整個人對她的態度都變了許多,這些都是下意識的動作,蔚橙自己察覺不到,別人也感覺不到,柯稚言能,蔚橙的一舉一動她都能感覺到。

蔚橙在回避她,好像是突然間想要劃清關系一樣,就像是她問蔚橙結婚後她要去哪,蔚橙答不上來一樣,現在蔚橙整個人的態度都是好像一夜之間突然意識到柯稚言長大了,該有自己的獨立空間,她在私底下該離她遠一點。

柯稚言自認自己心理不健康,哪個正常人會在十一歲後就有心理醫生還要定期去檢查的?她事情想的多了,不自覺就多想一步。蔚橙從小跟著杜玄雅長大,白月光朱砂痣一樣,凡事都依賴對方。誰知道蔚橙對杜玄雅懷了些什麽心思。

可能是隊友姐妹情。也可能是像她這樣的,不能說不可說,心裏面想的都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剝掉,連血帶骨吃的一幹二凈,到時候不願意又能怎樣。

可惜柯稚言無師自通隱藏技巧太高,這麽多年站在蔚橙身邊都光風霽月,自己天賦又高,教練們都指望著她接班,每次例行心理測試都只是走過場,柯稚言在喬安娜那裏早就學會了規律。

她隱藏地越深,那些夜晚深巷的黑暗就越來越光,蔚橙就像一盞孤燈,影影綽綽地照在黑暗裏,遲早有一天被吞噬掉。

倫敦前夕的夢只是一個楔子,就是催眠要有關鍵詞刺激一樣,柯稚言被啟動了,開關就難以再關上。

蔚橙是唯一能救她的人,可惜她不自知。

柯稚言一個人躲在大樓的陰影下抱著右腕坐了一會兒,心裏的想法全都被她一一桉回去。直到收拾好自己,她起身,臉上的神色稍加猶豫,眼中卻晦暗不明。

她拿出手機切回英文鍵盤編輯了一條短信。

B省隊的正常練習時間在下午兩點半,柯稚言趕在那之前進入訓練館,館裏已經陸續來了幾個隊友,柯稚言一一點頭示意做是問好,嘴上一句話也不說。

她徑直走到先前待過的臺子前,蔚橙坐在擋板後邊休息,見她來時剛喝了一大口水,水還鼓在腮幫子裏沒咽下去。

柯稚言走過去,隔著擋板忽然伸出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她的腮幫子。蔚橙一時沒繃住,動了動,眼睛彎下來,她伸出手捏住柯稚言的手指,先是捏了手指,後來連整個手都握住。

“別鬧。”蔚橙把水咽下去,“你怎麽跟個三歲小孩似的?”

柯稚言笑笑,拎著球拍示意,“我緩好了,還練麽?”

“練,當然練。”蔚橙說:“我還等著奪冠呢……你先去熱身,我回個消息。”

柯稚言走回場地中央把球拍小心地放在球桌上,活動了下身子開始熱身。

蔚橙還是坐著,隔著擋板發消息,兩只手都握著手機,好像是防止被別人看見。

她在短信界面上編輯信息,前面已經顯示了幾分鐘前的大段聊天記錄。

蔚橙:關於稚言噩夢,我想找時間跟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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