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6

關燈
在琴聲的交織回響與彼此起伏中,柯律言接收到與她在琴弦上共舞的柯稚言的所有情感。

她們上一次一同拉奏《D大調卡農》還是兩年前,自從柯稚言去中國後,由於兩國假期不同而只能由家中遷就對方,每年最受期待的聖誕節被心照不宣地改成中國農歷新年,兩人一起站在壁爐前為父母拉琴的傳統卻沒有變。

只是隨著年紀增長,選定曲目成了一件令兩人都頭痛不已的難事。

柯稚言更偏愛節奏感強的酣暢淋漓,柯律言則不然,激烈的曲子對她來說太累了,它們除了像個小孩子一樣肆意洩憤以外沒有更多的作用,柯律言很厭煩別人看見她的想法。

於是不知何時《D大調卡農》成了固定曲目,柯稚言遷就柯律言只讓對方做合奏,柯律言則勉強忍受它那比海菲茲只慢上一點的運弓。

提琴就是這點不好,全身心地投入總是能洩露演奏者太多情感,上一次的合奏中,柯律言在只有十五歲的妹妹的琴聲中聽見滿滿的傷心,柯律言只能推測出與年中時中國隊在莫斯科世乒賽上的輸球有關。

如果說有什麽事是伴隨柯律言一生的陰影,那幼妹極端的情緒絕對算一個。

柯律言不敢再一次將妹妹當做籌碼,事實上在柯稚言十一歲後,她就變得有些鶴唳風聲。

於是當晚她逼問出了一個中國的人名,以及與名字有關的多數事。在此之前柯律言沒有想過柯稚言會主動卷起護腕把腕骨上的疤痕給第二個人看。

今年的琴聲同兩年前相比,感情更加熾烈,如果說兩年前柯稚言還帶著迷茫跟稚嫩,那麽今年的柯稚言則像一座蓄勢待發的火山,僅看外表還是平靜冷淡,內裏卻已經蘊含熊熊烈火,滾燙的巖漿只等待一個機會噴湧爆發。

《D大調卡農》的激烈與熱切只是給了她一個平臺,能讓她把深藏在心底的感情全都露於表面。

即使是聖人也不可能在這樣濃烈的感情中全身而退,更何況她還年輕,還不懂得加以掩飾。

柯律言深深地看一眼身邊閉著眼睫毛微顫的妹妹,從下一段節奏中接過,或者說是搶過了主奏。

柯稚言手底從善如流地為柯律言合奏,但是眼睛卻重新張開,略帶疑惑地看一眼柯律言,後者給她一個眨眼,在下一段節奏中又把主奏還給她。

柯稚言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掃一眼觀眾,蔚橙面上的神情跟父母的讚美沒什麽兩樣,或許她還帶了些驚嘆,就像是華生醫生第一次或是每一次帶著讚嘆旁觀福爾摩斯的推理演繹一樣。

琴聲緩慢地停下來,柯稚言放下琴,輕微地點頭權當演奏後的鞠躬致謝。

掌聲響起來,父母的、蔚橙的,柯稚言看向後者,蔚橙的眼睛彎了起來,讚賞地替她鼓掌,就像是每一次贏球後等在運動員通道口一樣,恭喜的、讚賞的對象只是她,而不是柯家的小女兒、柯律言的妹妹,或者別的什麽。

柯稚言的視線短暫停頓幾秒後收回來,眼簾微低,像以往那樣遮掉眼底所有情緒。她失態了,在曲子中註入了太多私人情緒,它們濃烈且深情,換做任何一個對音樂、對她都足夠了解的人來聽都可以敏銳地獲知所有信息,不過幸好這個人是柯律言,而不是蔚橙。

柯稚言深呼吸一口,感覺到額角有滴汗掩在細碎的頭發下面。

幸好是柯律言,幸好。

掌聲停下來的同時媽咪開口了,一番讚揚,加上姐妹兩之間的完美合作。

完美。

柯稚言翻個白眼,“你們沒聽見她搶了我一小節主音嗎?”

她們當然沒聽出來,三位觀眾都沒有接受過專業的音樂訓練,對提琴的知識寥寥無幾,何況還沒有絕對音感。

蔚橙猶豫了一瞬間後在柯稚言催促的視線下歉意道:“老實說我只聽出來平淡與激烈相融合,就像是……”她費力地找出一個形容:“生命大和諧一樣。”

“生命大和諧,一個輪回,第二聲部始終追隨著第一聲部,直到最後一小結。”柯稚言用被自然下垂的眼簾遮住大半部分眸光的視線看蔚橙,後者在她看過來時自然地給她一個微笑,並輕輕歪了歪頭,像是Hel的日常外頭微笑吐舌殺。

柯稚言當然知道對方沒聽懂,倒是她旁邊那人正用灼灼視線盯著她。

“我是說剛才拉的曲子,《D大調卡農》,是覆調音樂的一種,原意為規律,雖然聽起來就像是德國人的造物,不過也僅限於這首曲子。”

蔚橙從前是聽過它的,當然,《D大調卡農》在中國的流行程度及被用爛程度不亞於貝多芬的那句“命運在敲門”,或者是獻給特蕾莎·瑪爾法蒂女士的《a小調巴加泰勒》。

不過她倒是很少看相關於樂曲背後的技巧,或者是簡介。畢竟看了也看不懂,運動員與演奏家之間相差的距離就像是乒乓球與足球一樣,或者是乒乓球與游泳,乒乓球與隨便什麽毫不相關的東西……

蔚橙現在開始好奇柯稚言的童年生活到底有多麽豐富,才會讓她掌握這麽多東西……蔚橙已經腦補出了年少的柯稚言在一天課業後還要背著球拍、背著提琴、背著西洋劍去上額外的補習班……

她沒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帶著同情,沒想到國外也流行贏在起跑線上,多慘的一個孩子啊。

溫馨的家庭演奏會結束後,已經到了平日的休息時間。柯稚言帶著蔚橙去看客房,托柯媽媽平日嚴格要求的福,客房在品日裏也收拾地幹幹凈凈,不過柯稚言還是從自己房間的櫥櫃裏抱出剛洗過的被套床單替蔚橙換上。

“其實你不用特意換,這些肯定都是幹凈的……”

柯稚言自蔚橙懷裏抱過換下來的床單被套,滿意地看一眼床上已經新換了的、根據她的品味買的鋪具,“我只是覺得這些會更舒服一點,總之我那邊已經鋪好了,你不要的話我還得再往櫃子裏扔。”

蔚橙聽見後半句便了然,她寵溺地揉揉對方的頭,“你就懶吧。”

柯稚言的回應是一個鬼臉加聳肩,接著瀟灑地把懷中所有物丟進櫃子裏。

做完這一切後她看一眼表,才十點剛過一些,平時這個時間她們還在寢室裏看技術錄像,不過今天顯然不用。

柯稚言示意床對面的墻上掛著的電視,“那上面連了網,你可以……”她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英國的電視頻道能有什麽?BBC1、2、3、4、5、6、7……或許還有CCTV海外,總之不論哪一個都不可能說中文。

柯稚言撓撓頭,又撓撓下巴,眼角瞥到剛才進門後隨手放在矮茶幾上的小提琴,“呃,或許我可以為你拉一段助眠曲?”

蔚橙笑著欣然接受,“好啊。”她看著柯稚言走過去取琴,又笑著補一句:“我可以點歌嗎?”

“我有拒絕的權利麽?”柯稚言笑著走回來,一手拿琴一手拿弓,聳聳肩做個請的手勢,“不要太難,我樂譜已經忘地差不多了。”

“呃,帕格尼尼?”

柯稚言做個鬼臉,“只記得隨想曲第二十四首的一半,剛才說拉帕格尼尼都是坑柯律言的,她完全沒有拉帕格尼尼的天賦。”

蔚橙現在開始可憐柯律言了,對方到底是攤上了一個怎樣的妹妹,她扶扶額,“稚言,我覺得你對你姐姐應該……”

“現在不是在討論提琴嗎?”柯稚言打斷她,蔚橙默默探查著對方的表情,柯稚言卻又煩躁地呼一口氣,“好吧,我承認我們兩個的相處確實不像普通人那樣,但是……我們之間有很多問題,這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

她有些乞求地看蔚橙,“我以後再解釋給你聽好不好?”

蔚橙看見小孩的眼神,幾乎是立刻就心軟了。實際上她也並不是要對對方與柯律言之間指手畫腳,她只是覺得,針鋒相對會讓小孩兒受傷。不是誰都能承擔得起鬩墻之後的痛苦與恐慌的。

她不希望小孩兒在日後回想起來時,內心只剩巨大的悔恨與悲傷。

蔚橙心軟道:“那你現在想拉什麽?”她回想她們在樓下時從小孩兒口中蹦出來的那些名詞,“舞曲怎麽樣?”

“太激烈了。”柯稚言意識到對方是在點自己之前說過的曲子,她揚起眉,“蒙蒂還是勃拉姆斯?”

“都可以。”蔚橙做個投降的手勢,笑著說:“我不是很懂,不過我知道你肯定知道我的喜好。”

“當然。”柯稚言說,她甚至還彎腰鞠了一個躬——不是她剛才在樓下的輕輕點頭致意,也不是她在賽場上的微微前驅下壓頸椎,她現在右手講究地拿著小提琴和琴弓,彎腰行了一個真正的紳士禮,風度翩翩地跟在維也納.金.色.大.廳中那些小提琴首席沒什麽區別。

“如你所願,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第五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