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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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稚言提著提琴從蔚橙房裏出來,穿過走廊回到另一頭的自己的房間。

她在門口停住,門沒鎖,敞開了一條縫,裏面有人。

柯律言。毋庸置疑。

她推開門正常走進去,卻慢慢地將門鎖上,鎖舌很給面子地沒發出聲響。

屋內開著窗,飄窗旁的那扇窗戶被開著,譜架上擺著的琴譜被吹了幾頁,有個人站在窗前,黑色的長發被吹起幾縷,像是中世紀住在古堡的女巫。對方聽見聲音後慢慢轉過身,還是晚上的那一身裝扮,連拖鞋都沒換掉。

柯稚言彎腰將琴放在矮玻璃茶幾上,起身後罵道:“挪開你的腳,那是媽咪給我新換的毯子!”

柯律言聽聞緩緩擡了下眉,她往旁邊挪幾步,離開一方不大的地毯,站穩時聽見木地板發出老舊的“吱呀”聲。

地板該換了。她想。

柯稚言快步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亂飛的樂譜終於安靜下來,停在一頁畫滿修改痕跡的五線譜上。她看一眼飄窗,上邊有一層灰。柯稚言轉頭憤怒地瞪著柯律言。

“你怎麽老跟我過不去?”

這到底是誰和誰過不去?柯律言有些委屈地想,面上從善如流,“好吧,是我的錯,我道歉。”

“如果道歉有用,還要警.察.做什麽?”柯稚言刻薄道。

柯律言瞪大眼睛:“你從哪學的這些午夜檔肥皂劇? ”

這些年跟著蔚橙和王瓔看的所有電視劇上,柯稚言想,她現在終於找到了用武之地,王瓔會感謝她的。

柯律言半響沒得到回覆,她自己也能猜個大概,就很自然地坐在一旁的矮沙發上,背後靠的靠枕還是柯稚言去年回來時買的。

房間內只有一張沙發,柯稚言在原地瞪了她兩眼,均被柯律言忽略掉,她現在只能脫掉鞋爬到床尾盤腿坐起來,“所以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睡前四處轉轉,然後發現你不在這裏。”柯律言自在地靠著靠墊,“你去蔚小姐房間了?讓我猜猜,你上樓後連自己房間都沒回吧?”

柯稚言瞇了下眼睛,“我帶她去找客房……”

“順便替她拉了幾首睡前曲。”柯律言彎出一個善意的笑,“要我說,睡前聽舞曲可不是一個好選擇。”

柯稚言不吭聲了,直直盯著對方,柯律言面帶微笑回望過去,幾秒後柯稚言先移開視線。

柯律言又繼續說:“不過說真的,你今天的表現出乎我意料。”

柯稚言輕輕哼了一聲。

“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再一次提起劍。”柯律言輕松地說,好像只是一次姐妹間的日常對話一樣,可她的眼睛卻緊緊盯著柯稚言。

下一個瞬間,柯稚言蹙起眉,但是很快平覆,“我就知道你會這麽問我。”她說著,撇撇嘴,之前的劍拔弩張蕩然無存,“好吧,確實是你想的那樣,滿意了?”

“什麽?”

“我說,你是對的,是你想的那樣。”柯稚言擡起頭,柯律言在不算明亮的燈光下看見對方的表情。

“你不是在開玩笑?”

“或者你更想談談你的那位華裔,呃……Lover?”

“見鬼了,阿稚你知道在國家隊,不,是她在國家隊嗎?!”

“我可以等。”

“等她退役?”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已經沒幾年了。”柯稚言低聲說,她又想到現在在國家隊認識的那些人,她與他們之間年齡差太多,職業生涯也不盡相同,最後他們都會退役,也許是她正值黃金生涯之時。

“哦,是啊。”柯律言也想到這一點,她嘟囔了一聲:“最後會只剩下你一個人。”

柯稚言沒聽見她的話,她聲音太小了,甚至連她自己也聽不大清。柯律言猛地清醒過來,像是幼時柯稚言被她欺負慘後拿一盆冰水超她潑過來,她看向柯稚言,對方也在看她,眼中有擔憂,雖然沒聽清剛才的話,但是可以感受到一瞬間就低落下來的心情。

柯律言迅速又熟練地露出她標志性的笑容,“不說這些了,好久沒見,我們來聯絡一下姐妹情?”

如她所料,柯稚言的臉黑下去,這一秒她愉快地想自己總是能抓住對方的痛腳並加以利用呢。

“不要,出去。”柯稚言說。

“怕你睡不著,來給你講睡前故事。”

“不聽,出去。”

“柯……”

“出去!”

這一次完全是徹徹底底的攆人之態,柯律言看一眼對方坐直的身子,好像下一秒就會跳下床來推她出門。

“好吧,好吧,妹妹大了,我這個又醜又老的姐姐就沒了用處。”柯律言慘兮兮地抱怨了一句,朝著門口走,背後一直盯著她的人說:“鎖門。”

柯律言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卻忽然停住,她回頭看柯稚言,“阿稚,你現在還害怕嗎?”

緊繃著神經要懟她的柯稚言罕見的楞了十多秒,但柯律言知道前兩秒可能是因為她的忽然改變話題,後面的時間卻是為了問句內容。

沈默了接近半分鐘後,柯稚言才擡頭看她,眼中盡是迷茫之色,“……我不知道。”她小聲說。

柯律言猜到了,她面上扯出一個微笑安慰對方,又問:“你會告訴她嗎?”

柯稚言抿著嘴,還咬了咬唇,“……我不知道。”她委屈道。

柯律言嘆了口氣,看見對方動了動,她覺得自己嚇到對方了,“沒關系,你還有很長時間,慢慢想。”

柯律言微笑著安慰對方,語氣中滿是輕柔,就好像她此刻是在念濟慈的詩一樣。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晚安,阿稚。”接著房間門被關住,沒有發出聲響,但在門框閉合的那一瞬間,坐在床上的柯稚言還是抖了一下。

她低著頭,視線不知是巧合還是恰好落在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手腕上,她盯了良久,才眨一下眼睛,右手試探著動了動,又緩緩地握拳,再慢慢地松開。

活動自如,已經完全康覆了。

柯律言走前幫她鎖了門,屋子裏原本就沒開大燈——她跟柯律言都不喜歡大燈,拖媽咪的福,當年裝修時她們兩個都房間內都被安上了浮誇的巴洛克風格水晶吊燈。

柯稚言適應後來柯律言幫她買的床燈,只有暖橙色一隅,照亮她的床就夠了。

柯稚言並不是一個很需求光明的人,她自小就是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課、一個人獨自練習,有時候黑暗反倒更適合她。

其實她的屋子裏也不全是漆黑的,除了床邊那一小塊暖橙色外,飄窗前也會有月光投下來,她小時候失眠時最常做的事就是拿著提琴坐在飄窗上,有時候會拉幾首曲子,更多的則是因為不記曲譜而隨手亂彈。

不過今天她沒有帶琴,琴還擺在矮茶幾上,那把琴她還是用不太慣,從九歲開始進入學校樂團後拉她就不再用它了。

柯稚言是因為今晚柯律言的那一番話才輾轉反側的,倒不是對方在隱隱中暗示倫娜,而是她到對方提起時才發現,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想過要把兒時的事告訴蔚橙。

蔚橙問過她為什麽要學球、為什麽來國家隊,她從一到中國就跟蔚橙同一個宿舍一直到現在,但是對方好像也忘記了問她是怎樣來的國家隊。

在快十年的接觸中,後者其實也慢慢察覺到了有些話題不可提,柯稚言不知道對方是有意避開或是根本不感興趣。總之對方一直體貼地將她的噩夢當做壓力太大或者別的什麽原因,但柯稚言想要的不止這些。

她想把自己的所有成長軌跡都呈現給對方,而英國代表的是她在十一歲前以及現在所有秘密的源頭,她想讓對方看見,卻不知道該不該把醜陋的傷口暴露出來。

所以才只帶對方來了自己家,實際上她少時練習的球館也有無數回憶,當然了,夢魘也在那裏。

第二天早上,柯稚言起的相當晚,下樓時蔚橙的早點已經接近尾聲。柯稚言看了一眼,典型的英氏早餐。

烤吐司、煎蛋、培根、香腸、烤蘑菇、紅茶、烤番茄……

“我討厭番茄。”她悶悶不樂地坐下來,拿著叉子怨恨地將番茄撥到餐盤邊緣,“我可以把番茄給你嗎?”她小聲地問蔚橙。

蔚橙很無奈:“你什麽時候沒給我過?”她話音落下,就見柯稚言熟練地用刀叉把番茄撥到她盤中,蔚橙本還好奇對方今天的行動怎麽這麽迅速,畢竟以往都是她親自從對方盤中取的,不過下一秒她就有了答案——柯媽媽剛從廚房中走過來,而柯稚言已經完成了一系列動作,現在正乖乖拿著吐司抹蜂蜜。

柯律言在蔚橙對面微笑著參觀完這一切,很適宜地在柯媽媽坐下後打小報告:“媽咪,柯稚言她又把番茄挑掉了。”

頓時,柯媽媽嚴厲的目光投向柯稚言——她的餐盤中空空如也,而坐在她身邊的蔚橙的餐盤中有兩片番茄。

柯稚言在柯媽媽開口前急忙解釋:“是橙姐愛吃番茄我才給她的,我們在國內時她頓頓吃番茄,不信你問她。”

蔚橙覺得自己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但是她還是很好地為柯稚言打了掩護。

柯稚言在柯媽媽視線移開時暗暗松一口氣,接著又怒瞪柯律言,對方微笑著接受她的瞪視,不過還是比劃了個口型,柯稚言楞住了。

對方說的是:good sign.

這是一個好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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