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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倚雲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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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放人了?

紀飛辛喝了口茶又問道:“哦對了,咱們什麽時候出發?”

周逸川錯愕,擡眼望向紀飛辛,還能說什麽呢?只得緩緩道:“不急,咱們要先擬定個調查的思路,不如請紀小姐一道說吧。”

紀飛辛也不好再推脫,喚了錦秋來南書房。

三個月未見,周逸川高了不少,看起來更結實了,更有王爺的氣勢了。

錦秋仍是記憶裏的樣子,似乎眼睛更亮了些,皮膚更加白皙了些,身上還是熟悉的熏香氣息,周逸川定了定神,剛想上前一步,就聽紀飛辛咳咳兩聲,只得定住腳,笑著拱手道:“紀小姐。”

紀飛辛簡短地介紹了一下情況,便請周逸川說他的想法。

錦秋沒想到周逸川會為了女校的事請旨,更沒想到周逸川還要一起做,這本是自己的想法,卻有另一個人願意為之努力,錦秋不能說不感動。

周逸川將他的想法緩緩說來:“這陣子我已收集了許多信息,只不過終須親自訪查更穩妥,我們先走幾個較為貧窮的村子,看看婦女和女童們的生活情況,包括婚嫁,生育,生產勞作,男女之數,貧富之數,等等,首先我們先去距離安清較遠的上水村,這個村子在沫陽河上游,接下來去下水村,在沫陽河下游,這兩個村子靠近水源,有良田,有果樹,按理說應當富足,但卻極貧困,親自看看方能知曉內情,你們以為如何?”

紀家父女對淮西自然沒有周逸川了解,他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不說,手底下還有龐大的消息網,紀飛辛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道:“但憑殿下驅馳。”

周逸川覺得紀飛辛對自己應該是滿意的,只不過終究心疼女兒,便在這使小性子呢,就當看不出紀飛辛的刻意疏遠,轉而問錦秋的意思。

錦秋聽他說的頭頭是道,心中的慚愧壓過了感動,相比於自己,周逸川是真的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便鄭重點點頭道:“但憑殿下吩咐。”

周逸川又看了看錦秋,溫聲說道:“好,過兩日我將調查的章程擬出來再拿給你們看,開春了就出發。”

周逸川離開紀府後,心情十分愉悅,回到西枝區的宅子,眼下有三件事,第一,開春後要將紀飛辛打發走;第二,要擬一個讓紀飛辛能放心的章程;第三,周逸川看著架子上的一排卷軸,要再加一幅上去。

這兩個月,打著為陛下辦差,為百姓造福的旗號,周逸川常往紀府跑,紀飛辛從沒像現在這麽煩躁過。

紀飛辛曾不止一次的認真考慮過將錦秋許給周逸川,但是現在周逸川逼得這麽緊,讓紀飛辛心裏說不上來什麽滋味,就是莫名的煩。

冰雪開始消融,林中漸聞鳥鳴,三人準備啟程往上水村出發,恰這時,朝廷新做出一批火器要運往江浙,一時抽調不開人手,便召紀飛辛進京。

戚小將軍在前線打倭寇,等著這批家夥呢,紀飛辛不敢耽擱,忙上路了,這一趟差事,起碼半年,進京半個月,清點人手武器半個月,運往江浙三個月,回京覆命兩個月,從京城回安清半個月,這都是按最快的情況算的。

中途一旦遇到天氣不好,或是到江浙再休整一下,或是遇到流寇,等等,一年都是有可能的。

周逸川不舍地送別紀飛辛。

“紀將軍這一走,本王少了一個得力幫手啊,唉!可國事要緊,盼將軍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紀飛辛咬牙道:“勞王爺掛念,臣定然早回。”

錦秋一想到紀飛辛要離開安清半年,心裏擔憂極了,只恨不能同去,哪有什麽話說,伏在紀飛辛懷裏嗚嗚地哭著。

紀飛辛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道:“傻丫頭,多大了還哭,快起來吧,這麽多人看著呢,爹要啟程了。”

錦秋一聽啟程,哭的更加厲害,紀飛辛柔聲哄著,心中亦是酸澀。

周逸川上前道:“錦秋,咱們一忙完就趕去江浙,說不定三個月就能相見,到時候咱們一起殺賊。”

錦秋擡眼看紀飛辛,嗚咽著說道:“爹,您在江浙等我。”

紀飛辛點點頭,上馬離去。

這一去,果真一年多才回,剛到江浙,就被戚小將軍留下做教習,指點士兵棍法,這是後話。

看著紀飛辛一行揚塵遠去,那背影好似毫不留戀,快馬加鞭,連個回頭也沒有,直到消失在官道盡頭,錦秋才收回視線,忍不住又哭起來。

周逸川溫聲勸慰,扶著錦秋上了馬車,自己親自趕車。

將錦秋送回紀府,周逸川並未進門,吩咐倚雲照顧好她,便守禮地離開了,反正來日方長。

周逸川覺得紀飛辛的離開妙極了,不僅是眼前少了一個橫插在兩人之間的溝壑,而且也讓錦秋能慢慢適應不在父親身邊的日子。

他們父女親情太厚,若是不設法支走紀飛辛,周逸川覺得自己想成為錦秋的家人太難。

紀飛辛上路沒多久,周逸川和錦秋也收拾妥當,欲往上水村去了。

落水

倚雲與和露留在了書肆照顧生意,錦秋帶了一個洗衣婦人喚作夏嬤嬤的,照料日常衣食。

鄉間的所謂官道,不過就是比村路寬了一點,只能允許一輛雙轅馬車通過。

而現下正是冰雪消融的時節,路上車少,泥土路面被行人踩得坑坑窪窪,馬車經過實在顛簸的厲害。

錦秋也就舍了車,與周逸川一同並肩騎馬。

因是沿著沫陽河趕路,一路上風景尚佳,錦秋路上買了些烤小餅,此時看到林間有野雞,不禁動心,打幾只野雞烤了卷餅吃,眾人能更耐飽些。

可這麽多侍衛簡裝隨行,怎麽可能讓錦秋去滿林子鉆,錦秋也就坐在河邊洗手凈面,處理剛剛靴子上沾到的泥,夏嬤嬤在一旁撿拾枯枝,周逸川見錦秋的靴子刮了很多雜草在上面,鉆進鞋子裏必然要紮腳,也依樣脫了靴子檢查。

周逸川隨便甩了甩鞋子擡頭說道:“越往上水村,路越不好走了,我讓人去前面探探,盡量找些能騎馬的路走,不過村裏人慣常也不騎馬,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錦秋扭頭看他,笑問道:“你當我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嗎?”

河水清淩淩的,錦秋的笑語聲與這水聲相襯和,歪頭莞爾一笑的樣子,周逸川不自覺伸出手,錦秋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

周逸川仍伸出手幫錦秋將耳墜和頭發分開了,指尖絲毫沒有觸碰到錦秋的肌膚。

錦秋為自己想歪了,有些不好意思,聽周逸川自然地說道:“耳墜子和頭發勾在一起了,你自己看不見也不好弄。”

錦秋想了想,索性摘掉了,為著趕路輕便,錦秋也只帶了這麽一樣首飾,卻還是多了麻煩。

周逸川轉過身道:“我這後背癢癢的,不知是不是紮進了樹枝子,你幫我看看。”

錦秋正待查看,就聽身後撲通一聲,忙回頭看,就見一個人影已快沒入水中了,想也沒想就一把扯掉披風,跳了下去。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錦秋的身上還穿著夾棉的衣物,一入了水沈重如大石,游起來特別吃力,還沒到那人跟前,已感到有些脫力,不自覺地往下沈。

錦秋忙開始解衣裳的系帶,眼見著一口氣快撐不住時,裙子已甩掉了,又伸手去脫小襖。

可指尖已有些僵硬不聽使喚,急躁之下又嗆了幾口水,錦秋費力踩著水又深吸了一口氣,正欲繼續時,就感到身側來了人在大力地拉她。

求生之時,錦秋此時一心只想脫掉這個沈重的上衣,好能夠靈活地活動,再被冷水泡下去,即便脫掉了厚重的衣物,四肢也凍麻了。

周逸川一拉不動,再拉,還掙紮上了,只好游到她面前,將她先托上水面,錦秋看清來人,心定了定,來不及說話,借著周逸川的支撐又要去解上衣。

周逸川抓住她右手急急說道:“別亂動,先上去。”

錦秋迅速四下看了看,已不見有人掙紮的影子,估摸著已經有人給撈起來了,便先向岸邊游去。

一個人的衣物尚且沈重難以承受,雖有周逸川拉著,錦秋也不敢太給他壓力,盡力地蹬水。

一上了岸,錦秋就感到站立不穩,不知道是沒吃飯有些虛脫,還是身上的水太重了,夏嬤嬤趕緊拿了披風將錦秋裹住,攙扶著上了馬車。

錦秋餘光看到周圍也有換衣服的身影,不好意思多瞄,急急上了馬車,一邊換下濕衣服一邊問道:“那落水之人可救上來了?”

夏嬤嬤忙答道:“救上來了,只是還暈著。”

錦秋又讓煮姜湯來,心下很覆雜。

明明是自己沖動,卻鬧得雞飛狗跳,讓這麽多人泡了冷水,但凡是出點什麽意外,錦秋後半生都難心安,哪怕是一點風寒咳嗽,錦秋也萬分愧疚。

以往錦秋力所能及的事情,自然可以從心所欲地去做,能幫到別人自然是好,幫不到盡了力也不遺憾,但因著現在身處高位,自己想做的事,就成了別人的命令。

忽地想起楊貴妃來,可能只是隨口說了句荔枝好吃,下面的人就跑斷了腿,是誰的錯?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言行有這麽大的能量,錦秋暗暗告誡自己以後做事須得三思而後行。

周逸川換好了衣服,來看錦秋,女孩子家的衣服比較繁瑣,錦秋穿好了下來就看到周逸川正站在幾步之外,上前詢問周逸川的情況,還未及開口,周逸川便說道:“已救上來了,是個年輕婦人。”

錦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是聖人,生死關頭之前,我只想先保證自己活命,而現在,我更想知道,你好不好?”

錦秋能看到周逸川眼睛瞬間亮起來,仿佛是初春的河水,剛解了凍,嘩啦啦地流淌著喜悅,又像是這曠野的星子,褪去了霧氣,閃耀著本來的光彩。

錦秋有些受不住這眼神,覆問道:“你可著涼了?”

周逸川回過神來,攏了攏濕發道:“我好得很,你呢?”

錦秋點點頭,朝前走去,聞著空氣中姜湯飄出來的辛辣氣,錦秋略略安了一點心,又見無人受傷,才松了一口氣,只覺鼻子酸酸的有些想哭。

錦秋忽地很想紀飛辛,每次出遠門都有父親同行,一應事宜自有父親操心打理,若是錦秋沖動做錯了事,紀飛辛也會毫不留情地訓她,當然,在紀飛辛身邊時,錦秋從不會因為莽撞冒失做錯事,因為容易沖動的總是紀飛辛。

可現在,大家都讓著她遷就她,讓她覺得失去了情感上的庇護,所有的心理壓力都要由錦秋自己承擔,沒有人來訓斥她,也就無法消解做錯事的愧疚感。

錦秋忽覺自己又長大了一層,原來挨罵是最輕的懲罰,獨自面對後果才是真正難事。

回想剛剛,腦子裏一直有個聲音在說:要是有人因你的沖動溺水而亡了,你該如何?

錦秋還是有些後怕,說與周逸川嗎?不知他能不能理解人命的重量。

錦秋緊了緊身上的大氅輕聲說道:“還好你沒事。”

周逸川見她情緒低落,臉色也不佳,便停下步子,認真看著錦秋道:“別想太多,你做了對的事。”

錦秋被他攔住,也只得停下,情緒有些洶湧,有些委屈地道:“可我們剛剛差點死了。”

周逸川展開雙臂抱住了她,溫聲說道:“對不起,錦秋,是我來晚了。”

錦秋窩在周逸川懷裏,終於找到一點安心的感覺,眨了眨眼將剛剛的一點淚花逼了回去,帶著一點鼻音說道:“我再不沖動了。”

周逸川忍不住更抱緊了一些,笑道:“別這麽乖,我會動心的。”

錦秋的消極情緒一下子散了,推開周逸川,生硬地問道:“那婦人情形如何了?”

周逸川笑意更盛,沒有答話。

二人一道往安置那婦人的地方走去,見她已醒轉,正在喝姜湯,錦秋便柔聲問她姓氏住址。

婦人搖搖頭,說都記不得了。

錦秋見她這情狀,便邀請她同行,可當錦秋一說往上水村去,她便發狂般地緊緊抓著碗,大叫著不要去。

錦秋和周逸川對視一眼,看來這婦人剛剛說了謊,這模樣分明是記得,卻推說腦中一片空白。不是上水村有問題,就是這婦人有問題了。

既然大家要往村裏去,便該好生審問這婦人,尤其是她精神不佳,極易崩潰,略嚇一嚇便全都能招了。

可錦秋卻說再嚇得狠了,恐怕又要尋短見,到時候更加無處去問。

簡單吃過飯後,一行人只得帶上她,一邊慢慢穩著她的情緒,一邊往村裏去。

看看時辰,天黑之前即可趕到。

艷娘

到了村子裏,眾人陸續安頓下來,周逸川和錦秋在村裏找了一處空房子,其他人先紮帳篷,明日再開始陸續建房。

這大晚上的,村裏也沒幾口井,錦秋自己沒帶多少隨從,也不好意思折騰別人去打水燒水,就著取暖的炭盆,燒了幾壺水,簡單地擦洗了一番,換上睡衣便準備歇下了,周逸川就在她隔壁房間,說是房間,其實簡陋得很,中間只一排空心竹管做了簡單分隔,雖看不見,卻不隔音。

錦秋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眼下的境況就像一場夢,自己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又想起紀飛辛,不知父親現在可出發往江浙了沒,沿途可順利?胡思亂想間,聽周逸川帶著些暗啞地低聲問道:“睡不著嗎?可是擇席?”

錦秋不敢再翻來翻去,找好了位置便不再亂動,有些感觸地說道:“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在書肆也是如今日這般,我也問你是否擇席的。”

周逸川彎了彎嘴角,有些悶悶地說道:“你好久不曾好好與我說說話了。”

借著夜色掩飾,錦秋便坦誠說道:“小川,你父王……是……”

周逸川知道她想問什麽,便不等她狼狽措辭,直接說道:“是當今陛下。”

錦秋大驚,是陛下殺了老寧王?怎麽會?為什麽?萬千思緒,不能問,不該問,甚至不能想。

周逸川也不解釋,這村子偏僻,帶出來的都是心腹,倒不是不能說,只是不想說給錦秋,只道:“若是我,你待如何?”

錦秋不知,這個問題困擾她許久了,甚至和紀飛辛也沒有說,現在知道不是,心中一塊大石搬開,高興還來不及,哪還會再折磨自己去想這個問題,但聽到皇家秘辛,也好不到哪裏去。

周逸川見她不答,輕嗤了一聲道:“我明白了,你原就以為是我。”

錦秋忙解釋:“不是的。”可錦秋以為是誰呢?便說不出來了。

周逸川翻了個身,毫無情緒地說道:“睡吧。”

不知為什麽,錦秋有些急,甚至想沖過去把他拉起來告訴他不是的,然後呢?

錦秋穩了穩情緒,才開口說道:“小川,我承認我了解你不如你了解我,這半年裏,又有太多新的信息,我一時很難綜合起來,總之我知道不是你,至於是誰,我怎會知道,我腦子很亂,甚至,我想過,如果你真的做了這樣的事也必然有你的原因。”

周逸川一下睜開眼睛,黑夜裏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可惜他看不到錦秋的表情,便自顧自地解釋道:“我父王不□□分,我進京時太子與我達成了協議,他保我世子位,再扶我繼承王府,我助他削藩。現在太子已經坐穩了皇位,我的藩地也盡在掌控,協議已然完成了。”

既然話說到這裏,錦秋也就趁機問道:“那這道籌建女校的旨意是怎麽回事呢?”

周逸川則不再說了,而是催著錦秋快些歇息,明日就要開始進入村子了。

翌日一早,眾人梳洗畢,簡單地用了早飯,大部分侍衛被派到林子裏砍樹伐竹,搭建房舍,夏嬤嬤也跟著上山去了,說是“三月三,薺菜當靈丹”,挖些芥菜煮飯吃。

周逸川和錦秋帶了王東幾個在村子裏轉悠。

這個時候土地還沒有完全解凍,不過勤快的人家已經開始到田裏翻土了,去年收割後,黍米根還在地下,若是不翻松,土地板結著,今年的種子便不好發芽。

一行人到田裏看了看,一大家子男女老幼一齊勞作,地頭有幹糧和水壺,看這樣子,這家應是個略富些的,若不是田地頗多,也不會急著下田。

至於村裏,還普遍延續著農閑的狀態,打打牌,喝喝酒,聚眾閑聊,抽空漚肥。

周逸川和錦秋瞅準了一戶老夫婦,給了些銀錢,對外說是來這家投親的表侄和表侄女。

兩人借著這個冠冕堂皇的身份在村子裏也有了一席之地,也與大家一起打牌閑聊。

只村民也不是傻瓜,這兩人一看就不是張老漢的親戚,張老漢家八輩兒務農,哪來的這細皮嫩肉的親戚,再說這一男一女也不像兄妹,男的總冷著臉,女的卻時時含笑,男的說一口地道淮西話,女的不僅聽不懂,還帶著不知哪裏的口音。

在這事上,村子裏的人出奇的默契,一致認為這倆人是哪裏大戶人家私奔出來的小情人,只是心照不宣。

走了幾日,倒也打聽出一些眉目。

村裏有個地主姓董,一共就這些田,他董家占了十之三四,其他人便少了,這其他人中又有多少之分,田地極少的人家只能向董家租田種,一年到頭也就勉強混個飽腹,當然,董家是日益的富貴了。

坐在家中便有財源滾滾,董家的小少爺終日無事可做,便到鎮上找樂子,至於董家小少爺找什麽樂子,村裏人只能借著一些蛛絲馬跡展開想象。

董家少爺曾帶回一個貌比天仙的女子,當然,比近日來的這位張老漢家的表侄女還是不如的,村民便就這女子的來歷身份編造了起碼五六個版本。

比如,有人說這女子是董少爺賭錢贏回來的小媳婦,也有人說是偷回來的,還有說是買回來的,搶回來的,撿回來的,……

董家兩位老人相繼去世後,董少爺更是幹脆不回上水村了,有人說他是上鳳陽了,鳳陽的樂子更多,總之,董少爺再回來時,董家就敗落了,只剩下一個破宅子,和那個不知哪來的女子。

宅子是不能賣的,董少爺,不,現在他是董閑漢了,董閑漢便將主意打到了那女子身上。

這村子雖不大,村裏的單身漢,老鰥夫可也不少。

董閑漢放出風去,一鬥黍米便能和艷娘睡一覺。

這下子上水村可是像炸開了鍋,男人們無不搓著手會心一笑,女人們則氣得牙癢癢,又恨又怕,又怒又心疼,恨的是丈夫貪花好色朝三暮四,怕的是那女人不幹凈帶回什麽病來,怒的是艷娘自己不知檢點還不早去投河,心疼的是那一鬥血汗換回來的黍米。

甚至有幾個婦人心底裏還有些羨慕,睡一覺就能得一鬥黍米,反正自家男人也就那樣,跟別人睡也沒什麽虧,若是那張老漢家投親的表侄子,即便沒有黍米也是賺的,可正經婦人們也只敢想想,萬不會說出來,嘴裏還要唾棄艷娘是小娼婦,破鞋。

一鬥米終是太多了些,很多人還是嘴上過過癮,編排一些下流話就罷了。

董少爺,現在又是董少爺了,體諒大家,一月之後改為了半鬥,又一月,又改為了一升,又半月,改為了一升不限次數不限花樣,這價格可就親民多了,還多了噱頭。

董少爺畢竟是在大地方浸染過的,玩法也多,董家的宅子每日裏進進出出不斷,甚至有人拿不出一升米,和同伴兩人湊一升來的,也有人拿了一點點米,只能看別人行事的。

董少爺靠著艷娘也能勉強維持體面了。

只是事不遂人願。

以前董家的一個佃戶叫王二的,這個王二被董家壓了這許多年,空有一身力氣卻終年沒有盈餘,眼見著到了年紀,也說不上親,現在有艷娘這樣的事,自是把家底更加掏空了。

王二坐在家裏越想越不對,自己每日起早貪黑的勞作,而那姓董的什麽也不用做,自己吃不上飯,姓董的卻吃的油光滿面,腦滿腸肥,這不對啊,哪裏出了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現在沒有米下鍋,而姓董的有很多。

王二來到董家,想要回之前和艷娘睡覺所交出去的黍米,董少爺自不肯的,既然銀貨兩訖,怎麽還能事後反悔呢。

王二又說,他前後已給了不少黍米,買下艷娘亦是足夠,若是要不到米,就要人。

董少爺更不肯依,王二也不理他,進屋就要拉艷娘,可屋裏還有旁人在,董少爺哪容得他胡來,兩人便扭打起來,王二力氣大,董少爺身體略胖又不夠靈活,很快王二就占據了上風,將董少爺打得鼻青臉腫,而董少爺心裏發急,摸到一截竹子,用了死力紮進了王二的肚子。

屋裏的人聽到動靜出來看,兩人都翻著白眼,一身的血,男人提上褲子就跑了,艷娘也驚駭的不得了。

也有人說,董少爺和王二是被艷娘殺死的。總之這兩人的死訊很快就傳遍了上水村。

兩個都是單身漢,大家七手八腳地將兩人埋了,轉過頭看艷娘的眼神就各懷心思了。

周逸川和錦秋來之前,事情就發生到這裏,至於艷娘,現在已不見了蹤影,有人說是在某戶人家的地窖裏鎖著,有人說跑回她原來的地方去了,也有人說她身上不幹凈,已經害病死了。

周逸川和錦秋相視不語。

回到二人落腳的宅子,錦秋忍不住嘔吐起來,那些村民說著那些汙穢的事情,下流的言語,呲著黃牙猥瑣笑著的樣子,一想起來就令人作嘔。

心結

周逸川見錦秋皺著眉頭,心疼不已,連聲說道:“是我沒提前了解好情況,我們換個村子吧,我知道很多風景優美,民風淳樸的好地方,咱們從簡單的開始,這個地方再不來了。”

錦秋喝了兩口清水,搖搖頭道:“艷娘。”

周逸川知她意思,想來先前那個投河的婦人便是這故事的主人公艷娘了。

周逸川本來就恨艷娘投河不挑好時候,害得錦秋落水,現在聽了這許多事,亦沒激起他半點同情,只覺更加嫌惡。

錦秋拉他坐下,細細分析道:“你說這艷娘從頭到尾又有何錯?說不準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子,淪落至此,不很可憐嗎?好好的一朵嬌花,未曾見過陽光普照春風送暖,被踐踏在泥沼裏蹉跎半生,既遇上了,也該理一理這上水村。”

周逸川盡量控制自己的語氣,註意著措辭道:“聽名字,應是風塵中人。這村子的人都糟透了,何必下水磨工夫,我們現在回安清,晚點我讓王東過來剿了這地方。”

錦秋按住他的手道:“你先前也說了,這幾個村子古怪,了解問題的過程也是在解決問題,若是我們能夠將根源解決,上水村也會和其他村子一樣的。”

周逸川只得理了理思路分析道:“這個村子的夫權太重,女人的地位過於低下,比如艷娘,她從來不是一個人,只是董少爺的一個物品,可以像田地一樣租賃使用,並且村民也不覺奇怪,甚至婦女也暗暗將自己看作一件貨物,以艷娘的一鬥為標準,我先前聽一些婦女似乎在暗暗較量身價。”

錦秋點點頭道:“確是如此,也是令我不解的地方,上水村的女子並不是依附男人而活,自己也參與田間勞作,甚至帶孩子,做飯,養豬,樣樣不少,恐怕比男人也不差什麽,為什麽卻要自覺低人一等?”

周逸川冷笑一聲道:“恐怕還與那董家有關,上水村的路不好走,村民與外界聯系較少,村裏的大戶董家就是他們的參照,董家如何行事作風,無形中就影響了大家。再者,富則甚富,貧則貧極,人心積怨,患無所救。”

錦秋想了想也附和道:“應是這樣,也不獨是上水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既董家倒了,這村裏今後如何,還是有法子的。”

周逸川笑起來,盯著錦秋問道:“你可知外面如何說我們?”

錦秋自是聽說了,但不想說出口,周逸川接著道:“他們說咱倆是新婚的小夫妻,你說若是咱們就在上水村住一陣子,給他們做個夫妻互相尊重,家庭和美的好榜樣如何?再慫恿婦人們回家和丈夫爭權,局面想來很快扭轉。”

錦秋白了他一眼,暗罵自己居然還一臉認真地聽完了,簡直愚蠢。

周逸川趕緊道:“那咱們換個法子,先叫艷娘來聊聊吧。”

二人再見到艷娘,她的情緒已穩定下來,錦秋試探著柔聲說道:“艷娘,你的事,我們也聽說了一些,你放心,我們會為你做主的,有什麽委屈,只管說來。”

艷娘聽錦秋如此稱呼,便覺腦中嗡的一聲,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像猛獸一樣將她牢牢捏住,令她動彈不得,兩行淚水就靜靜地滑落下來,又聽她說可以做主,呵,這位小姐看起來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輕輕巧巧一句做主,做主?這老天他開眼嗎?誰人又能做這世道的主呢?

暗自搖搖頭,笑自己何必將傷口撕開,一遍遍地被人恥笑,臨了,就保留一點尊嚴吧。

錦秋又循循善誘道:“你連死的勇氣都有,難道沒有移風易俗的勇氣嗎?你的日子還多著,總有一天,你靠自己的本事立身,大家都要敬服你,即便不成,我們便送你離開此地,到遠遠的地方去,置個宅子,做個能糊口的營生,踏踏實實地看看外面的陽光。”

周逸川一言不發,盡可能不讓艷娘察覺到自己的嫌惡,聽錦秋輕柔地耐心勸慰著。

終於,艷娘開口了。

原來,艷娘竟也不是來自旁地,正是來自錦秋要去的下一處——下水村,下水村在沫陽河下游,常年受洪澇困擾,不知從何時起,村裏有了獻祭女童的傳統,每年至少一次,若是汛期,還會更多。

而艷娘幼時恰被選中獻祭河神。

也是她命大,那年雨水不豐,河水沖擊不強,尚能鳧水,她拼命逃了出來,小小年紀也無生路,幾經輾轉,終是落入風塵,直到被董家買回,便有了後來的事。

她雖然講述的寥寥數語,可錦秋卻聽得一身冷汗。

周逸川捕捉到錦秋眼裏的擔憂驚懼,忙攬住她,輕撫後背。

錦秋握住周逸川另一只手,恨聲說道:“王東帶兵來時,我願做前鋒。”

周逸川笑道:“看來咱們要先解決下水村的問題,眼見著汛期要到了,那邊的事更緊急。若是五月之前不能解決,咱們好留點時間給女將軍點兵啊。”

錦秋緩了緩心神,有些無力地說道:“以往見過再窮兇極惡之人,也沒有這般愚昧歹毒的。”

見她氣鼓鼓的,周逸川很想親親她的額頭,忍住了,笑道:“以往我們小姐遇到方家老太太那樣的人,二話不說就拔劍砍人,現在已會先智取,再動兵了。”

錦秋側身白了他一眼,仰頭問道:“你在諷刺我?”

周逸川忍不住大笑起來,錦秋看不下去,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肚子,沒想到他笑得更厲害了,幾乎笑出眼淚來,強擠出一句話問錦秋道:“我忽然很想知道紀將軍的軍師是誰?”

錦秋沒好氣地說道:“我爹自己就用兵如神。”

紀飛辛常說自己是天生的將才,他對軍事極為敏感,不僅天時地形,敵軍將領的分析異常精準,甚至有時未能提前預料到的埋伏,紀飛辛也能感知到危險氣息,大家說他“比狗還靈”。

周逸川笑夠了,將頭埋在錦秋肩膀,傳出來的聲音有些悶:“安靜則治,暴疾則亂。不是諷刺你,只是覺得你身邊也該添個軍師,我自薦。”

錦秋擡手推開他,徑自回屋去了。

周逸川笑意未減,安排人將艷娘安頓了,當晚便與錦秋商議往下水村去的事宜。

錦秋覺得,隨行侍衛們好不容易才建好了屋舍,而且上水村的情況也沒有完全摸透,應當再留兩日。

周逸川卻勸她,從艷娘的事可以看出,每個村子之間並非獨立,有時這裏找不到答案,或許是因為答案在別處,正應該都走一趟,才能心有大局。

錦秋說不過他,雖心中也認同,但就是不想被看扁了,遂不說話。

休整一日,兩人帶上張老漢夫婦,往下水村去了。

一事不煩二主,張老漢侄子的這個身份,兩人打算用到下水村。

路上錦秋不再去找野果子了,專註地回想自己看過的兵書,忽想起一句“今世之取人也,每務其多學而舍偏技,非良術也。”

也正是這句話給了自己要辦女校的一點靈感,直至近日,錦秋才覺得以往想法的幼稚,怪不得書肆沒有生意。

沒有真正了解過,就不可能做出正確的決策。

不知從何時起,錦秋對周逸川有一種暗暗的嫉妒,嫉妒他書讀得好,字寫得好,棋藝好,畫技好,什麽都好,懂茶,懂香,懂花,懂人情世故,什麽都懂。

錦秋總想找一些蛛絲馬跡證明自己也行,若是讀到一本他沒讀過的書,錦秋能高興好一陣子。

但今天,錦秋終於覺得以往的自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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