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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倚雲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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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辛也不再急著上路了,這樣一來,錦秋的病登時好了大半,只不過為著拖延紀飛辛,仍是關著鋪子休養。

周逸川見書肆久久不開門,自是擔心得很,顧不了那麽多,索性直接登門拜訪。

紀飛辛許久沒見周逸川了,見他登門有點驚奇問道:“小川回來了?”

周逸川聽他稱呼,知道錦秋還沒和紀飛辛說,一時心中酸澀,錦秋向來任何事不瞞紀飛辛,除非這件事完全不重要,不值得錦秋提起,尷尬地回道:“先前做錯事惹了小姐不喜,將我趕了出去,畢竟主仆一場,聽聞小姐抱恙,憂心如焚,特來探望。”

紀飛辛更是納悶,這後生竟會惹得錦秋不喜了?平時錦秋可是掛在嘴邊上誇的,而且據他觀察,這小子對錦秋也極忠心,做事也利落,怎地就不喜了,想來是這丫頭嫉妒人家學問好吧,哈哈,她也有不得不服的時候呀,想到此拍拍周逸川的肩膀道:“我這丫頭啊,嬌氣得很,看起來精,其實心粗著呢,總也照顧不好自己,嘴巴又厲害,說也說不得,萬萬要哄著她順著她。”

周逸川拱手道:“小子記下了。”

紀飛辛見他神情嚴肅,忽地就覺得這場面怪怪的,恰這時錦秋出來了,紀飛辛瞧了瞧她身上厚實的披風,便笑道:“這小子倒忠心,攀了高枝兒還不忘你這個老東家。”

錦秋忙一陣急咳,偷眼去瞧周逸川,紀飛辛的眉頭當即蹙起,關切問道:“怎地還咳起來了?想是這方子不行,換個郎中再瞧瞧吧。”

錦秋安撫地拍了拍紀飛辛的手道:“剛走得急,嗆了口水,不礙事的。”

紀飛辛將信將疑地覆又坐下,周逸川見錦秋似是下巴了一些,至於身上是否瘦了,衣裳太厚也看不出,只不過氣色還好,略略放心。

周逸川想摸摸她的手看看是否發熱,還想摸摸她的臉,看看是否是清減了,但他沒有身份,只是這樣看看,已經是紀家仁慈了。

周逸川便道:“小姐眉心輕愁,眸含隱憂,就讓小川回來替小姐分憂吧,省得書肆的賬再煩擾小姐。”

錦秋有些惱,這家夥不是趁火打劫嘛,這時候來添什麽亂,口中卻道:“我們小鋪子,哪請的下您這大佛,快別再說這樣的話來消遣我了,剛吃了藥身子乏,若還有事,以後再說吧。”

說著便往回走了。

紀飛辛見女兒愛答不理的樣,不禁嘆道:“我這丫頭最是通情達理的,可見你是將她氣得狠了。”

周逸川直言道:“小子鬥膽,心悅小姐,說漏了嘴,惹了小姐不喜。”

紀飛辛有些錯愕,再三看他表情不似作偽,想想這亂七八糟的處境,可笑可嘆,難道錦秋也對這小子有意?不在意的人又怎會動氣!

只是不知此次上京結果如何,又看了看周逸川,這孩子長得端正俊秀,眉目清正,步伐穩健,四肢有力,氣息渾厚,照顧錦秋也盡心盡力,可惜,現下紀飛辛沒有挑女婿的資格,嘆了口氣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也是個可憐人啊!”說罷也大步離開了。

周逸川想了很多紀飛辛可能的反應:

暴跳如雷:憑你也配肖想我女兒!

敦促鼓勵:少年,還需努力啊!

不屑一顧:哼!

可現在這眼神,這語氣,分明是真的覺得他可憐的,周逸川想不明白,為何可憐?

錦秋剛回到屋子沒一會兒,便聽見紀飛辛敲門,剛開了門,就聽紀飛辛一連串說道:“這幾日可是又吹了風?怎地忽就咳嗽起來?還騙我說已退了熱,分明是病得更厲害了。”

錦秋拉他坐下,斟了一杯茶才道:“爹,您剛才沒跟小川說什麽吧?”

紀飛辛想了想道:“什麽都說了,我已經知道了,也想問問你是如何想法?”

錦秋沒想到紀飛辛還挺淡定,也是,他在書院讀書不也是隱瞞身份嘛,自己心虛,接受別人的謊言也就更能理解些,便道:“我沒有爹這麽大度,將他趕走了,大家身份有別,以後敬而遠之就是。”

紀飛辛有些驚訝地看著錦秋,語氣有些責備道:“你何時學得以身份地位來區別待人的?當年我不學無術滿大街亂竄的時候,你娘同我說話沒有半點不耐,柔聲細語宛若仙子,不似其他女子一邊愛偷看我的樣貌,一邊又目露嫌棄,簡直面目可憎。”

錦秋好像一下子被戳中了,她確實常偷看周逸川的樣貌,聽紀飛辛這一說瞬間有些無地自容起來,臉紅了又白,訕訕地道:“女兒知錯了。”

紀飛辛話一出口也有些後悔,女兒還病著,糟心的事一大堆,怎麽剛剛就說了如此重話,見女兒一張臉血色盡退,有些慌神,又聽女兒語氣委屈,更添心疼,忙道:“閨女,你道理懂得多,可有時這感情之事,不能想得太明白,爹也是怕你吃虧,選夫婿啊,看的還是人品,若是以後哪個混小子娶了你,敢這般語氣說話,便是再有權勢,爹也定然扒了他的皮。”

錦秋撲哧笑了,口裏嗔道:“爹~別老催我嫁人了,忠武伯家的小姐,晚幾年也不愁嫁的。”

紀飛辛以前也是這般想,總想著讓女兒多自在兩年,等來等去,等來了陛下的覬覦,若是這一劫能渡過去,紀飛辛只想趕緊相看了。

摸摸女兒的發頂道:“讓廚下煮些川貝雪梨水吧,待會記得喝。”

錦秋乖巧點頭應道:“天氣幹燥,您也要喝。”

紀飛辛說了聲好便回正房去了。

紀飛辛又想起了凝煙,錦秋眉目像紀飛辛,瓊鼻櫻唇像汪凝煙,刀槍棍棒都學得不精,詩詞歌賦也馬馬虎虎,女紅刺繡一竅不通,唯有性情純真良善,皎皎如明月,皚皚似白雪。

這樣一個傻丫頭,小小年紀便要嫁人,紀飛辛如何能放心。

重陽一過,紀飛辛還是帶著錦秋上路了,看著沿途漫山遍野的紅紅黃黃,錦秋也沒有“停車坐愛楓林晚”的興致,紀飛辛只得不斷勸慰她:“爹有分寸的,只管放寬心吧。”

因為路上沒有耽擱,不過十幾日已到了京城。

只不過一時還不得見陛下。

每日都有許多人要見陛下,自然是要排隊的,紀飛辛身份高,倒也容易覲見,只是近日不巧,恰有一件大事發生,榜葛剌國王遣使來我朝進獻瑞獸麒麟,龍顏大悅,正忙著接待使節呢,鴻臚寺都忙瘋了。

紀飛辛便帶著錦秋在京裏的忠武伯府先安頓下來,這府邸是剛還朝時陛下賜的,說是體恤紀將軍打了半輩子的仗,硬生生將一毛頭小子熬成了半頭白發,留紀將軍在京裏頤養天年,紀飛辛便識趣地辭去了一切軍務。

不過住在京城,也免不了同僚交際,心煩得很,便躲到了安清,這宅子也只是去年這個時候住過一陣子,此時再來,和上次一個樣,仍是一派荒寂之象。這座府邸雖大,亭臺樓閣,假山池沼,花園游廊,比張知縣家園子數倍之大,但父女二人並未將這裏當作家,暫住幾日,也懶得打理,反正過陣子又回安清了。

成祖時,榜葛剌國倒常來獻麒麟的,畫師繪了不少圖畫,到現在已只剩下圖畫了,陛下喜愛麒麟圖,常常拿出來賞玩,時隔多年又來進獻麒麟了,陛下歡喜得緊,下旨十月初五要大宴群臣,一來彰顯自己治國有方,堪比成祖,二來共同見證□□祥瑞,四海歸心。紀飛辛父女赫然也在邀請之列。

父女二人忙按制定做衣裳頭面,學習宮廷禮儀。

錦秋時不時感嘆,紀飛辛真是有大智慧啊,宮裏的禮儀也太折磨人了,錦秋忽然想起問嬤嬤道:“若是見到郡王該如何行禮?”

若是旁人還真不一定知道,郡王一般都待在封地,見面很少,不過這位嬤嬤倒是知道,見到親王如同皇太子,行四拜禮,見到郡王如同皇長女,行兩拜禮。

錦秋暗暗記下了。

周逸川無詔不得離開藩地,寫了折子要進京賀歲,陛下始終沒回覆,一來他一直覺得周逸川腦子不太好使,除夕還有兩個多月呢,二來他最近忙的很。

周逸川等得心焦,始終沒有旨意召他進京,只得不斷派人往返,護錦秋周全。

聽聞錦秋要參加什麽麒麟宮宴,周逸川總覺得不放心,錦秋上次傷風後便長途奔波,不知身子如何,又要參加宮宴,一整日屏息凝神,謹小慎微,不知錦秋受不受得了?

公主

為著要打造頭面,錦秋整日在街上轉悠,幸好錦秋沒有誥命,不然還要專門定做,現在只要買些符合身份的成品即可,可是聽聞這京裏小姐的妝容首飾自有一番說法,都已宮裏傳出的式樣為美,以往在安清的裝扮肯定是不行的,錦秋並不像艷冠群芳出風頭,只不過也不想當眾出醜而已。

錦秋已在街上轉悠了好幾日,京城果然繁華,出門逛街的高門小姐遇到不少,錦秋自覺有了些想法,晚上沐浴後,待頭發幹透,攬鏡自照,回憶著那些小姐們的發髻樣式,可怎麽也弄不出來,難道就一根簪子上宮宴嗎?

錦秋又看近幾日買回來的其他東西,一時要想著搭配還真有點煩躁,平時也就一根發簪,一對耳環,再無其他,既方便騎馬寫字,也省去許多心思。

錦秋正按著顏色,大小努力分類時,倚雲進來說有人遞了名帖來,錦秋有些驚訝,京城沒有半個熟識的人,怎會有客上門?

打開一看,錦秋有些好笑,是周清韻,又是姓周!果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身邊竟如此藏龍臥虎。

錦秋未讓來遞帖子的丫頭久等,直接回了一張。

錦秋再次見到周清韻,終於知道第一次見面的古怪感從何而來了,有些人就是骨子裏都透著華貴,不是靠裝扮出來的,因著她出生起所見所知都是最尊貴的人和事,自然而然便有著睥睨萬物的心態,比如宮裏流感了,死了上百個宮女,周清韻可能會皺皺眉頭道一句可憐,也可能會多發些撫恤銀子,再多的便沒了,不是因為她冷漠,而是她自小耳濡目染的教育便是如此。

錦秋與周清韻相處不錯,但周清韻始終有一份雍容傲氣在,現下錦秋見到九公主,自是要行拜禮,周清韻忙擡手扶住了,笑道:“小半年未見,錦秋妹妹可是見外了,還是想讓我看看你的禮儀?”

錦秋笑笑,忙請上座了,倚雲奉茶後便侍立錦秋身側。

周清韻見狀問道:“這丫頭不錯,有禮有節,怎地這次不帶小川過來?”

錦秋抿了口茶笑道:“寧王爺培養的丫頭自是不錯的,只是他自己恐不便離開淮西吧?”

周清韻聞言臉色不見絲毫變化,反而好似松了一口氣,用更親近的語氣問道:“你都知道啦?”

錦秋點點頭,放下茶盞直視著周清韻說道:“我離開遼東這一年,也沒有交幾個朋友,雖然我們見面不多,可我已然將你看作我的知己好友,若是不因周逸川,你還當我是朋友嗎?”

周清韻想也沒想說道:“我就是擔心你因為他連我也惱上了呢,紀將軍還朝後,後續派去的將軍與兵士不親近,許多貴族趁機強占了軍田,當時駙馬領命去整頓,我便想著親自拜訪紀將軍,希望能幫上駙馬的忙,不過等我到安清時,就聽聞紀將軍已經往遼東送過信了,紀家高義,我早有結交你之心,後來又見你性情朗闊,坦蕩良善,更心中歡喜,只恨我那弟弟從中作梗,害我不能表露身份,這才不得已瞞你的。”

周清韻見錦秋笑了,一瞬間感覺兩人之間的冰層融化,情誼終於流淌出來,環繞著兩人,心中的石頭便放下繼續說道:“聽聞你要參加麒麟宴,擔心你不熟京城風物,我今日是特來看你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準備的。”

錦秋聞言便笑著起身將她引到自己臥房,將那一桌子的胭脂首飾展示給她看,周清韻一看自己還真是來對了,便細細挑選起來,先將那些顏色式樣不合宜的先排除了,剩下的倒也不多,周清韻皺皺眉問道:“這都是京城買的嗎?”

見錦秋點頭,周清韻虛虛點了點她道:“想來那些夥計聽你外地口音在哄你買他的過時貨色呢,還不知道價錢上老不老實,也別看了,咱們現在便去討回公道,順便讓他賠一套最新最上等的好貨來。”

看了看錦秋頭上一成不變的單螺髻,搖搖頭給她換上一支累金絲鑲紅寶石蝶戀牡丹發簪,仍不滿意,卻道:“罷了罷了,慢慢來吧。”

跟著公主上街又與前幾日不同了,侍衛開路,丫頭清場,四駕馬車在鬧市也毫不擁擠,這樣的場景,錦秋不願多耽擱時辰,便勸周清韻下次再去找那老板算賬,周清韻也知道宮宴重要,火速陸續為錦秋挑了衣裳和首飾便又急急回到伯府。

錦秋皮膚白皙,身段高挑,平日裏不喜張揚,雲水藍,月影青居多,淡雅似嫦娥仙子離月宮,淡粉,鵝黃也有,靈動如瑤池仙姝下九天。

周清韻想了想,便選定一匹百花穿蝶的雪青色宋錦料子裁短襖,一匹桔梗素色的裁裙裝。一個簡單的金墜子,一對芙蓉白玉簪,一支略繁覆的壓鬢簪,一對紅寶石耳墜。

周清韻邊往她身上比邊解釋道:“這是忠武伯府第一次露面,盯著你父女的人非常多,命婦都著紅色,你若不想太惹眼,只能選相近的顏色,那平日裏喜愛的蔥綠,水碧則反差太大,到時索性用銀線封邊壓腳,這樣頭上的便用玉石多些,飛天髻正襯你。”

錦秋乖巧地齊胸舉著那一襲料子,問倚雲道:“你可會梳飛天髻?”

倚雲搖頭。

周清韻也不在意,笑道:“我既來了,還能空手嗎?喏,這丫頭叫蘭芝,善妝扮,借你用幾日。”

錦秋見這宮女通身貴氣似比張知縣家的小姐還嬌養些,不說話時儀態恭謹紋絲不動,應也是個有頭臉的大宮女,便朝蘭芝笑道:“有勞姐姐了。”

蘭芝仍舊木著臉福身道:“紀小姐折煞奴婢了。”

周清韻也不管她倆,放下衣料,拉著錦秋的手道:“錦秋,皇兄這宴會辦得急,皇後年紀輕,經驗不足,還得請我母後出面操持,我明日就進宮幫著料理了,你自己要多當心,有事就叫蘭芝給我傳話。”

錦秋心裏暖暖的,感動得不知說什麽好。

周清韻不願聽什麽感謝的話,接著說道:“其實,你也別生小川的氣,他也怪可憐的,我第一次見他時,怯怯的,跟在他父王身後,誰跟他說話都冷著一張臉,後來才知道,他父王那次是想奏請改立他庶弟為世子,幸而皇祖父未準,後來寧王又奏請過幾次,原因是說小川身體不大好,有幾次險些挺不過來。”

錦秋的心倏地揪緊,雖然知道結果必定是好的,現在的周逸川身體結實,但聽到“挺不過來”還是覺得心裏疼了一下。

周清韻接著道:“那時候我還小,不過有些東西也是見過的,我對皇祖父說周逸川庶弟的母親不過是個舞姬出身,現在卻能和我母妃一般坐臥穿戴了。許是我這句話,周逸川一直都很感激我,慢慢長大些,也就有了些聯系。”

錦秋想起了史思明,史思明偏心小兒子史朝清,總想改立,最終被大兒子史朝義所殺。

每個人眼中口中的周逸川都是不同模樣,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周逸川呢?

錦秋很難想象,那個對著一碗長壽面能泛起淚花的清俊少年會弒兄殺父。

送走了周清韻,還沒回過神來,就見倚雲撲通跪下了。

錦秋似是知道她想說什麽,揉揉眉心道:“地上涼,先起來吧,我不怪你。”

天色將晚,風寒露重,倚雲扶著錦秋邊走邊解釋道:“小姐,我此前並不知他是王爺,也從未為王爺做過事,只一心將您看作主子的,一開始來書肆是因為王東於我有恩,可慢慢我是真被您折服了,甘願服侍您一輩子,此前引您去仙弈莊,並不是為了幫王爺,只是不忍見您每日懨懨的。”

錦秋挑眉看她:“我何時懨懨的?”

倚雲嘆了口氣道:“小姐,我們都長著眼睛呢,和露平時多麽排斥王爺,那陣子天天拜菩薩,希望王爺能回來,只有王爺在的時候,您才笑得開懷。”

錦秋擰眉沈思不語。

恰好紀飛辛來送川貝燉雪梨,錦秋也就不再想周逸川,笑問道:“爹,您今日怎麽親自來送?”

紀飛辛心情頗好,關上門道:“今日我向你黃伯伯打聽了一下陛下選秀的事,聽聞帝後感情極好,上奏選秀的幾個官員或貶謫或申斥,現在已無人再提了,至於戚小將軍的親事,更加巧合,是王將軍的女兒在街上打傷了戶部左侍郎家的公子,不知怎麽鬧的,那戶部侍郎非要娶王家女,幾位老兄弟都覺得他們家是憋著什麽壞水兒,適齡的兒郎只有戚家的還未定親,反正最後就那樣了。”

紀飛辛說罷,自己大笑了一場,錦秋也很愉悅,可笑過之後錦秋又有些悵惘,之前拖著的事,現在卻不得不面對了。

紀飛辛不解問道:“傻姑娘,你不高興嗎?”

錦秋自己的小心思不知怎麽向父親開口,便笑道:“當然高興,宴會一過,我們就回安清吧?”

紀飛辛點點頭嗯了一聲,看著錦秋喝了一碗雪梨水才放心回自己的院子。

錦秋看著空碗無奈笑笑,吩咐收拾就寢。

宮宴

轉眼就到了十月初五,也是錦秋的生辰。

錦秋穿戴好周清韻給置辦的一身,帶上芝蘭和倚雲。

紀飛辛身量高挑,肩寬腿長,身穿盤領寬袖緋色公服,渾然一身行伍之氣,麒麟補子更添英武,腰束玉帶,配四色雲鳳綬,頭戴梁冠,足登黑履,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意氣風發的戰神剛從邊關得勝回來。

申時初,官員命婦們開始入宮,進了宮門,眾人分開步行,夫人小姐們列隊向皇後宮中去請安說話,太後要歇午覺,要禮佛,晚上才露面,開宴前都由皇後接待。

錦秋打量著這位皇後娘娘,雖年輕卻莊重,脊背始終筆直卻不顯刻意,面色紅潤,珠光寶氣,說話時柔聲細語,不說話時含笑傾聽。

錦秋想,之前真是想岔了,陛下是腦子抽了才會放著皇後,去強納她,恐怕在自己老爹眼裏,誰都覬覦他女兒吧。

錦秋想得好笑,嘴角只不過稍稍翹起,就聽皇後問道:“這位便是紀小姐吧?常聽人說紀小姐貌美,今日一見,果然不俗。”

眾人齊齊看來,連聲附和,姓紀的官員不是只有紀飛辛,紀小姐就更多,但此時的紀小姐,眾人心中都知指的是剛進京來的那位,各個圈子裏都議論過好幾波了,今日總算見到真人。

錦秋嘴角都要笑僵了,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道:“娘娘謬讚,臣女就是山間的野草,娘娘才是九天的仙葩,今日是臣女開眼了。”

眾人一看,這孩子真實誠啊,又是笑著附和。

皇後又轉而與其他人寒暄,錦秋發現,其實皇後也不太走心,她就是每個人都隨意說兩句,都不冷落,也都不熱絡。

錦秋估摸著皇後也很不耐煩搭理她們,這樣想想做皇後也沒什麽意思,自己多少年才要笑僵一次,而皇後每日每時都要這樣端著。

當然,錦秋也有以己度人的意味了,她自己平時總喜歡歪著靠著,此時端坐一二時辰,只覺如上刑般難受,恨不得出去打一套拳活動活動筋骨。而宴席上的其他人,坐著是在平常不過的事,能趁機和皇後搭話是很值得高興的。

到了正式晚宴,太後和九公主便現身了,太後這一生可謂是順風順水,功臣之女,指婚皇子,夫妻和順,後又隨同先帝清君側,也就從王妃登上了後位,嫡子立為太子,現已繼承大統,太後終於成了這個王朝最尊貴的女人。

至於九公主,與當今陛下同為太後所出,陛下是個仁孝之人,兄妹感情甚篤,賜婚狀元郎,一時傳為佳話,也是這個王朝極尊貴的女人了,只不過九公主婚後就不愛露面了,不像小時候不得出宮時,倒常尾隨太子兄長到外面走動。

女眷這邊也有歌舞看,錦秋看的很入迷,吃的也開心,只是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在大家觥籌交錯,四下走動,外出更衣時,錦秋皆是一動不動。

周清韻見她喝了半壺酒,竟穩坐如山,給她眼神示意也不理會,直接打發宮女約她外面說話。

錦秋擡頭看看,確定是周清韻的意思,便隨著小宮女出了宴席。

周清韻一見她就打趣道:“皇兄是個仁君啊!不僅有榜葛刺國來進獻瑞獸麒麟,今日還有天降貔貅。”

錦秋尷尬笑笑,長舒了一口氣道:“真想不到你竟是在這樣的環境長大的。”

周清韻攤攤手,挑眉看她:“我們姓周的很難交朋友。”

錦秋拉拉她的手說道:“剛剛你在上座時,雖然在笑,但看起來怪唬人的。”

周清韻笑道:“你方才表現的也不賴啊,沒見過你使劍的,約莫都以為你是名媛淑女呢。”

錦秋緊張的情緒終於略略緩解了些,忍不住笑出來,又挽住周清韻的手臂咯咯的笑個不停。

周清韻見她不像剛才那麽繃著,便慢慢往臨近的偏殿走。

待二人更衣回來,席上的氣氛已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紀飛辛這幾日在黃將軍處與很多老朋友陸續見了面,對京城的許多姻親關系都……沒搞清楚,所以也沒法給錦秋介紹,而錦秋自己從來沒想過要了解這些。

所以當有人和錦秋搭話時,她一般都是微笑著點頭,乖巧附和的。

不過半個時辰,太後便推說乏了,由九公主陪著退了席,眾人起身恭送。

太後問周清韻:“韻兒,這便是你說的忠武伯家的小姐?”

周清韻點頭,太後又說道:“是個穩重的,你也多向人家學著點。”

周清韻:……

錦秋這邊一散,她便隨著命婦們一道出了宮門,撩開厚厚的車簾,在馬車上等紀飛辛。

等了小半個時辰,其他緋袍的官員都已出來了,紀飛辛才由個小宦官送著出了宮門。

錦秋見他並無醉意,忙問出了什麽事。

紀飛辛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含含糊糊地說道:“陛下留我說了幾句話,問了幾句我對寧王的印象。”

錦秋不知陛下是什麽語氣問的,又是問的哪方面的印象,趕忙問紀飛辛是怎麽回答的。

紀飛辛壓低聲音問道:“寧王不是死了嗎?難不成我真喝醉了?”

錦秋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紀飛辛,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紀飛辛看了看錦秋,亦是一臉驚奇:“我說‘寧王薨逝時,我還未到安清,無緣得見’時,陛下也是這個表情。”

自然是這個表情了,錦秋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您不是知道小川就是寧王了嗎?”

“什麽??”

錦秋揉了揉耳朵問道:“您不是說您什麽都知道了嗎?”

紀飛辛本就沒醉,這下酒全醒了,問題太多,一時閉口不言,默默回想剛才的對答,又回想最後一次見小川時的對話,應該沒有釀成什麽禍事才問道:“小川叫什麽?”

“周逸川,驕奢淫逸的逸。”

紀飛辛點點頭又說道:“他說他心悅你。”

“什麽??”

紀飛辛揉了揉耳朵,揚聲向外說道:“大耳,稍快點。”

又對錦秋說道:“這幾天信息太多,我這腦仁兒有點受不了了,趕快回府泡個熱湯,有話明日再說吧。”

錦秋只得點點頭,靠著車壁打盹。

卻不知翌日一早,黃將軍便登門了,也不拐彎抹角,直說昨晚有好幾位夫人向黃夫人打聽錦秋,來問問紀飛辛對錦秋的婚事是什麽打算,這一忙,紀飛辛便是好幾日不見人影,每日裏通過各種牽線搭橋與紀飛辛喝茶吃飯順便打聽錦秋的官員接連不斷。

而錦秋也顧不上找紀飛辛交換信息,九公主也來問她對婚事的打算了。

周清韻笑道:“你該能體會小川的苦惱了吧?”

錦秋佯做失望問道:“所以你是為誰走這一趟的?”

周清韻輕輕揮了揮手笑道:“哎呦小醋壇子,我當然是為了你啊!”

又正色向錦秋道:“寧王與我父皇不睦,父皇在時,一直致力於削藩,直到我皇兄登基,還是很棘手,不過兩個月前小川上京自請削藩,就像開了一個口子,這陣子,削藩進展的十分順利,以我對皇兄的了解,他會記著小川的功。可見這家夥是個聰明的。”

錦秋默然不語,良久才道:“我們朝夕相處了近一年,我眼裏的周逸川博學聰慧,穩重可靠,可是這兩個月我才好像真正了解他,孤獨防備,渴求溫暖。以往我信任他,依賴他,可現在我又心疼他,想更多的去了解他,溫暖他。唯獨,我不知道是否心悅他,我要想想。”

周清韻一臉羨慕地說道:“我當年選駙馬時,只是在恩榮宴上遠遠地看了一眼。”

錦秋賊兮兮問道:“可你卻為了駙馬不遠千裏來到了安清,只為了有可能幫到他,難道你心中沒有他?”

周清韻沒想到這丫頭反過來打趣自己,忍不住臉一紅笑斥道:“好個促狹的丫頭!我現在可是扔下駙馬來找你了,可見,你更加重要。”

錦秋笑道:“怪不得都來找我家結親,原是看在你九公主的面子上,不過我快回安清了。”

周清韻疑惑道:“你父女二人大冬天的跑這一趟,不留在京城過年?”

錦秋沒好意思說上京的真實目的,含糊道:“我爹快被煩死了,要是再不走,他要遷怒我了。”

周清韻不了解紀飛辛,同情地看了眼錦秋,大方說道:“今日我請客,滿京城隨你挑。”

兩個女孩沒有再大張旗鼓地逛街,而是輕車簡從一條街一條街地慢慢逛,幾日下來,錦秋已買了一車的料子。

周清韻終於有些滿意,大發慈悲道:“明日開始看首飾了。”

錦秋看了看自己的錢袋子,哀求道:“清韻姐姐,你知道我那個經籍鋪子吧?上一季可是虧了四十兩,再買下去我爹就不要我了。”

周清韻笑得花枝亂顫:“你爹不要你,不是還有我這個姐姐嘛。”

周清韻陪著錦秋放肆地逛了好幾日的街,終於肯放錦秋回安清了。

一直將錦秋送到京郊,周清韻才依依不舍道:“此一別,不知何時再見,這幾車小玩意就當是給你添妝吧,受了委屈就傳信給我。”

錦秋聽她說著分別之語,心下觸動,伸手環抱住周清韻的腰,哽咽著說道:“姐姐保重。”

紀飛辛和黃將軍兩個大男人也好一番道別,父女二人才上路回安清。

聖旨

第一次去安清時,路不熟,有過兩次經驗,這一次就快多了。

回到安清時,父女二人還有時間能夠準備除夕。

錦秋被馬車顛了十幾日,骨頭都要散架了,休息了幾日才開始采買年貨。

這次過年,紀飛辛要拜訪書院先生,以及和同窗們互贈節禮,錦秋也要和好友走動。

出了迎除夕的喜氣,錦秋還聽說秋芙已有孕三月餘,這下幾個姐妹更加忙著慶賀。

歡聲笑語過了一個年,父女二人才終於有了一點真切回到家的安穩感。

初五一過,紀飛辛還未來得及請媒人,周逸川就上門了。

人還是那個人,但是知道他是寧王後,紀飛辛再看他,就覺得自己以前是眼拙了,這小子的眼神比京裏那些緋袍的家夥更孤高,現在說什麽都有事後諸葛的意味,紀飛辛抿抿嘴,拱手見禮。

周逸川上前扶住,認真說道:“紀將軍有功在身,小子未建寸功,忝為王侯,受不起此禮。”

紀飛辛卻道:“你總是說這樣的話,有什麽意思!”

周逸川有些哭笑不得,知一時也難與紀飛辛交心,直接遞過一道聖旨給紀飛辛看了。

紀飛辛大驚,這也沒來得及焚香設案,怎麽好接。

周逸川卻不管他,直接往他手裏一塞,溫聲說道:“這旨意不好宣讀的,密旨,看看就得。”

紀飛辛有些將信將疑,展開細看:

奉天承運

皇帝,詔曰:寧郡王周逸川,性行溫良,博濟仁愛,著令勘考淮西,籌建女校。

忠武伯紀飛辛之女紀錦秋,勤勉淑慎,安懷悲憫,著令從旁協助寧郡王。

欽此。

紀飛辛看了看日期,是去年八月的,也就是紀飛辛收到陛下那封信之前沒多久。

紀飛辛重新卷好卷軸,恭敬放在案上,返身坐下,緩緩開口道:“原來是你。”

這話說的沒頭沒腦,也不是在打機鋒,就是紀飛辛隨意的感慨。

周逸川卻應聲道:“紀將軍,我一定好好待錦秋。”

紀飛辛卻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說道:“皇命要緊,女校也是錦秋的心願,啥好不好好待她的,好好辦差,便是對得起淮西的百姓了。”

周逸川有些摸不準紀飛辛的意思,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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