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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倚雲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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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一個沒有家的人來說,哪裏暖和,就往哪去。”

錦秋心中酸澀,輕聲問道:“那你可願搬到紀府來?先前有位遠房表兄在我家借住,正巧才離開,府中也有十來個小廝,還算熱鬧。”

周逸川在黑暗裏勾了勾唇角,笑道:“那就多謝小姐了,時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錦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緩緩睡去。

寂靜的夜裏,呼吸聲似乎變得很大,周逸川聽著她淺淺的均勻的呼吸,似乎更清醒了,枕著雙手,看著屋頂,腦中似乎有很多想法,但一個也抓不住,不知不覺也漸漸睡去了。

翌日淩晨五更剛解禁,倚雲就跑來了,見錦秋一個人在櫃臺前站著打哈欠,發鬢歪斜,衣裳也皺了,剛忙遞上一件柔粉色對襟披風與她換上,錦秋交代了幾句,就先回府去了。

昨晚錦秋一夜未歸,身邊的兩個丫頭也沒帶著,紀飛辛擔心的不得了,都準備去衙門報官了,被倚雲攔住了,是倚雲冒著犯夜被笞二十的風險,到鋪子裏查看過,給紀飛辛報了平安,他才稍稍安下心。

終於等到錦秋回家,紀飛辛打量了一番,雖然看起來略有些臟兮兮的,不過腳步穩健,想來並無受傷,那便好了,昨晚倚雲那丫頭只在街口看到錦秋在二樓臨窗讀書便趕著回府報信了,街口遠遠看著,終歸還是不大放心的。

錦秋休息的不錯,和衣而眠對其他人來說可能會有些不舒服,但錦秋已經習慣了,也沒有擇席的習慣,只是早起並未仔細梳洗,趕著回來沐浴更衣。

見紀飛辛在練劍,錦秋忽然興起道:“爹,您不練槍了嗎?那往後我也一道練劍吧!”

紀飛辛冷笑一聲道:“倒也比木頭人強些。”

錦秋本已邁進自己的院子,聞言又探出頭道:“從今日起,用過晚膳,咱們爺兩個便在書房練字!”

紀飛辛笑斥道:“你這丫頭!”

知道錦秋在鋪子裏過夜的人不少,但知道周逸川在鋪子裏過夜的人並沒有,所以二人才商量著周逸川先回去整理,錦秋等人來找。

周逸川回府洗漱後,簡單的收了幾件衣裳便又往鋪子裏去了,以後他住在紀府。

和露病了這幾日,亭兒也很擔心,今日抽了空兒便來書肆打聽。

倚雲坐在書肆門口,打趣道:“是沒人陪你玩了吧?”

亭兒不服氣道:“才不是呢,我是真的擔心和露。”

倚雲也不再逗她,換上一副和善大姐姐的笑容道:“放心吧,不過前幾日寒食節吃了些生冷之物,誰想到她脾胃這般弱。養了這幾日已見好,明日就能來陪你玩了。”

亭兒撫掌笑道:“太好了,明日我就可以將柱兒哥哥介紹給她,往後我們三個就能一起玩了。”,說罷也坐了下來,與倚雲並排靠在一起。

左右倚雲無事,就逗她道:“你把柱兒哥哥介紹給和露,你舍得?”

亭兒推了她一把,嘟著嘴道:“這麽小的孩子,你也戲耍,不知羞!”

倚雲大笑,端正道歉,又問道:“你從哪裏又認識了這位好朋友呢?”

和露嘆了口氣,托著腮道:“柱兒哥哥的爹是給我家酒樓送豆腐的,冬日裏染了咳疾,怕客人嫌棄,就讓柱兒哥哥的娘出來賣豆腐,才沒幾日,他娘好像也病了,現在就只能柱兒哥哥出來賣豆腐了。”

周逸川在櫃臺後聽到了這一段話,忽然想到那日街角賣豆腐的小男孩,這安清縣已經是遠近聞名的富足之地,可還有許多這樣那樣的可憐人啊。

中午吃飯時,錦秋也聽說了柱兒的事,原來是他對亭兒說的已經隱去了許多。

柱兒爹賣豆腐已有十多年了,許多老主顧每日裏就等著他的豆腐下飯呢。

每日裏不到寅時就起身磨豆腐,卯時初便進城,先送了相熟的酒樓,再沿街賣上幾塊,就到了他慣常的攤位,午飯之前便可賣完,收攤回家清洗器具,再泡上第二日的豆子。

前陣子不知怎麽咳個不停,賣吃食不同於其他,只得換其妻子代他送貨,但有一日直至申時,還未見其妻歸家,父子兩個著了急,沿著進城的路一直打聽,才知道柱兒的娘被紫金縣的豪紳方家擄走了,父子兩個不相信,路上果然見到賣豆腐的推車被隨意地扔在路邊。

二人便到紫金縣管方家要人,可方家卻硬說沒見過,柱兒的爹報了官,可兩邊的官府都不管,回到家中,又急又氣,病得更厲害了,現在半邊身子都動不了了。

雖說只是一個小攤,可老主顧們都等著這一口豆腐呢,柱兒已有十四歲,便接下了這攤生意。

蔻卿冷笑道:“紫金縣的方家,這不是老熟人嗎?我知道了柱兒的事之後,嚇了一跳,還當是方雲昭又行了呢,馬上派了幾個丫頭回去打聽情況,這事在方家不是秘密,消息很快就傳回來了,原來是方老爺回來了,說是老爺,也不過才四十多歲,又因為從不操心生意,常年在莊子裏養著,身體康健得很。”

“我先前說過,方雲昭好色,這都是隨了他老爹的,府裏的丫頭,哪個沒吃過他的虧,夫人管的嚴,老爺子索性連生意也丟開了,自個兒到外頭去瀟灑。方老夫人也無法,只能盡心撐著生意,把心思全放在了兒子身上。”

“這方老爺估計是聽說了方雲昭的事,眼看著方家快絕後了,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在家裏縱情聲色了。那柱兒的娘,想來便是他回家路上遇見的,十來年了,終於能揚眉吐氣,一時心中高興,便做了這事。”

錦秋本是聽著柱兒的事,卻沒想到又扯上了方家,不由感嘆道:“既然方老夫人最痛恨男人納美,那又為何在兒子屋裏添許多人?”

這話把大家都問住了。

蔻卿輕笑了一下繼續道:“方家許久沒來鬧騰我了,但我不能坐以待斃,柱兒的事,我會解決的,定叫方家掉塊肉。看他以後還敢搶人不敢!”

王東在外面聽得直咂舌,心道:“那句話怎麽說,千萬別惹娘們兒,……”

一個感慨還沒完,就聽周逸川說道:“這方家的手怎麽伸的這般長?”

王東心裏轉了個彎,繼續感慨道:“千萬別惹娘們兒,因為娘們兒代表了正義。”

飛身離開,去交代王西,主子嫌方家手長了。

這邊的話還未說完,和露就跑來了,亭兒見她氣色如常,高興地撲上去道:“妹妹可是大好了?”

和露笑著回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朝錦秋道:“小姐,劉叔去送表少爺了,胡叔讓我問問您,選哪個給您駕車?另外您晨起說早上要與老爺一同練劍,是否要做個木樁?您前陣子說書房門前種的一排竹子已種下了,但後院的桂花樹一時還沒有好的,胡叔粗略劃了一下,說是能圈出一塊地來種些時鮮蔬菜,前院也能搭個葡萄架,天氣快熱起來了,老爺小姐飯後消食就可以到葡萄架下納涼。”

蔻卿讚嘆道:“哎呦,好個伶俐的丫頭,我問你,一只炸鵪鶉一兩二錢銀子,三只呢?”

錦秋也看著她,和露略算了算道:“三兩六錢銀子。三只鵪鶉可以買七石白米了,姨母黑心。”說著還做了個鬼臉。

大家都笑起來,這丫頭真是越發聰明了。

錦秋終於回答她的問題:“我已找了駕車的人,其他的就讓胡叔看著辦吧。”

說罷才想起來問周逸川道:“我記得你會騎馬,想來趕車應該沒問題吧?”

周逸川還沒想到她說的有人選了就是指自己,僵硬地點了點頭。

游湖

錦秋每日裏仍是喝茶看書,閑時與蔻卿,秋芙一道說笑,偶爾招待嬌客,日子平靜又自在。

天氣轉暖,鑿冰下窖,收集雪水的事都停下了,漫山遍野的鮮花已經爭相開放,櫻花粉,桃花紅,梨花白,茉莉馨香,海棠嬌艷,……

普通的小姐想著踏青賞花,清溪泛舟,而秋芙作為脂粉鋪的掌櫃,只想著怎麽把這滿山的美景變成各式的香膏花露,故而早早就收集了不少花瓣,在研究新產品。

錦秋正搖著香扇,聽周逸川講繪畫的技法,就聽見蔻卿笑語盈盈地過來了,進了鋪子內一瞧,手上還捧著一大堆瓶瓶罐罐。

茉莉香膏,玫瑰花露,海棠色的口脂,桃紅色的粉餅,……

倚雲,和露熟門熟路地給自家小姐裝扮上,秋芙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才道:“整條街屬你的容色最好,像朵芙蕖似的,清爽又舒展,飄搖裊娜,亭亭獨立,我這些脂粉就只在你身上才像點樣子。”

自從幾人混熟了之後,每次秋芙的新產品總是要先給錦秋試過,再決定改進方向,當然,每回也都會說許多漂亮話,錦秋已經習慣了。

倒是周逸川仔細端詳著上了妝的錦秋,自然接口道:“芙蕖被風一吹顫巍巍的,我家小姐卻總是筆直,芙蕖不好,我家小姐像松樹。”

姑娘們都大笑起來,錦秋揶揄道:“你們看,松樹都能上妝了,你們還不給小川也扮上?”

和露騰地跳起來就抓住了周逸川的手臂嚷道:“倚雲姐姐快來。”

錦秋也站了起來,幾人七手八腳地給周逸川賦了粉,點了口脂,眉毛已經夠顏色了,故而幾人對視一眼,給他眉間畫了一只翠鳥。

和露捧了銅鏡來,周逸川頭回見花鈿還能畫鳥的,瞥了錦秋一眼,沈聲道:“小姐的繪畫技法學得很快。”

眾人見他的滑稽模樣皆是大笑不止,笑夠了,錦秋才道:“快洗了去吧,免得影響咱們秋芙姐姐的生意。”

秋芙卻不以為然地道:“易川眉目俊朗,小姐們若是見他用我鋪子裏的東西,說不定趕著來買呢。說來,你們主仆真真是咱們九平街的兩個禍害啊。”

錦秋見她越說越沒邊,趕忙打斷道:“可不是禍害嘛,自從盤了這鋪子,就再沒生意了。”

幾人說笑了一陣,秋芙就要回鋪子裏了。

倒是錦秋剛聽她說起芙蕖,有些心動,荷花嬌欲語,愁殺蕩舟人。

錦秋在北地見過桃李海棠,都是小小的一朵,像芙蕖這樣張揚明媚的花,或許只有山水詩意的江南才長得起來吧。

錦秋雙手撐著下巴,悶悶地問道:“小川,安清有芙蕖可看嗎?”

周逸川清了清嗓子,大聲回道:“小姐,安清有芙蕖可看,不過要等盛夏才開花呢,到時劃個小舟,帶上些酸梅飲子就十分雅致了,若是銀錢預的多些,包個畫舫,帶些沙糖冰雪丸子,再點兩個伎人唱曲兒,也十分美妙。”

錦秋被說得更加意動,倏地站起來道:“今日陽光溫和,春風送爽,現在便去游船!”

周逸川想了想道:“也好,現在出城租船,申時末恰能泛舟碧波胡,可以看到日落騏山的美景。”

錦秋沈吟了片刻,裝了一疊畫紙和筆墨顏料,帶上周逸川出門了。

畫紙是周逸川帶來的涇縣紙,天子擅書畫,對紙張的要求很高,故而本朝新研究了一種用青檀皮,沙田稻草和純山泉水做出來的紙張,工藝十分繁瑣,大約要耗時一年才可做成,顏色透亮,無一點雜質,潤墨耐久,是貢品。

五月的陽光不燥,湖上的微風正好,平靜的水面上並無其他游人,除了她們船下的水波蕩漾開一圈圈的漣漪,和偶有幾只不知名的鳥兒飛過,整幅自然風光就像安靜的水墨畫。

拿出畫紙,錦秋笑著對周逸川說道:“小川師父,講了這幾日技法和鑒賞了,今日便正式教授學生丹青吧。”

周逸川一邊暈開顏料,一邊回答:“小姐隨心而畫即可。”

錦秋自不推辭,叫停了船,認真看起窗外的景致,少頃鋪開畫紙,開始勾勒遠處的騏山輪廓。

周逸川認真地看著,在錦秋為難如何上色時,周逸川問她:“小姐認為,騏山是男子還是女子?”

這是什麽問題,山還分男女?錦秋不解地看向周逸川。

周逸川又問道:“夕陽呢?是男子還是女子?”

錦秋看過縣志,騏山之所以叫騏山,是因為安清公子當年常騎一匹青黑色的馬,故而此山名為騏山。

此時夕陽半落,晚霞漫天,整座山只露出一片黑色的影子和簡單的線條,托起一輪紅日和半天的煙霞。

錦秋猶豫著道:“白日裏青樹翠蔓,蒙絡搖綴,似是神秘嫵媚的少女,傍晚重巒疊嶂,鬥折蛇行,又像是不通風雅的漢子。”尾音略微上挑,帶了一點不確定。

周逸川見她睜著圓碌碌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著自己,感覺心仿佛漏跳了一下。

低下頭,含糊地道:“小姐聰慧。”

錦秋塗好了騏山的陰影,又調顏色來暈染晚霞,若騏山是個笨拙的漢子,那夕陽便是紅透了臉的少女,錦秋畫好後,總覺得差點意思,周逸川看了看,輕輕握住錦秋拿筆的手,點了幾只大雁的影子上去。

錦秋臉一紅,看這幅簡單的山間落日圖,竟覺得畫中都是繾綣意味,只一瞬,錦秋呼吸就亂了。

慌忙抽出手,扶了扶耳上的金累絲鑲紅寶石蝶戀海棠耳墜,強作鎮定道:“果然生動了不少,你再題句詩吧。”

周逸川仿若沒看到她的異常,依言提了兩句:“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錦秋看了看,是李易安的詞,隨口接道:“人在何處?”

周逸川笑了笑,在心裏回答她:“人在心上。”這四個字在心上蕩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時候不早了,二人要趕在關城門之前回到安清,船靠岸後,仍由周逸川駕車返程。

王東悄悄跟上,很想說些紫金縣那邊的事,但最近總沒機會。這又接了個開鑿荷花池的任務,王東最近有點脫發。

錦秋回到家已是戌時過半,紀飛辛都獨自寫了幾十張大字了也沒等到她,已沐浴就寢了,倒是表姨的房裏還亮著燈,錦秋便端了一盤裹餡福字雪花糕,一盤玫瑰涼糕到表姨處坐坐。

表姨沏了一壺參茶,聽她講游湖的樂趣。

小姑娘就是這樣啊,有點話總是藏不住的,小小年紀就沒了娘,也不知向誰去撒嬌,怪可憐見的,微笑著一言不發地聽她絮叨。

錦秋也不知道已經這麽晚了為什麽毫無睡意,反而興奮得就想說話,表姨伸手用手帕幫她擦去嘴角的糕點屑時,錦秋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聒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表姨適時開口道:“在我們家鄉,解了凍最是熱鬧時候,溪邊的柳樹發芽抽絲,山間的桃花像錦緞似的,大片大片的粉,男人們趕著牛到田裏犁地,女人們帶著小孩子到山上割豬草,大點的孩子們攆著鴨子在溪水裏亂跑,有時還能摸點田雞田螺,便是一頓葷腥。”

錦秋用手帕擦了擦手道:“這便是人間煙火啊,遙知朔漠多風雪,更待江南半月春,我爹打了半輩子的仗,值了。”

表姨笑笑沒說話,人間煙火?五更天便要起身下田,日落方才歸家,兩張冷餅子就是一頓午飯,晚間腰酸背痛,烈日烤的幾乎脫層皮,一年到頭也不過賺上三十幾兩銀子,不止要供來年一家人嚼用,還要買種子用,總之,這樣的日子,只有錦秋這樣的富貴小姐才會覺得有趣,反正她是過夠了。

不過錦秋有個地方不解,女人割豬草?難道不是紡織的收益更高嗎?

故而問道:“昔日初為婦,當君貧賤時。晝夜常紡織,不得事蛾眉。辛勤積黃金,濟君寒與饑。洛陽買大宅,邯鄲買侍兒。為何婦人不織布呢?不是比養豬更輕松也更有賺頭嗎?”

表姨笑道:“養豬可是家家都會,但織布卻鮮少有人會了。唉~為人莫作女,作女實難為。”

錦秋恍然大悟,她自己就不會織布,不過……她忽然有個大膽的想法,是否可以辦個女學堂?教授一些謀生的技藝,商鞅為了保障糧食產量,提出“重農”,此後歷朝都沿用了這一方針,錦秋也不占用農用勞動力,只是把婦人們集中起來,想來不會違背朝廷的管理方向,只不過這事,她辦不成,她初來乍到,沒有資源人脈,不過這個總可以解決,重要的是,她在安清沒有號召力,辦學起碼要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坐鎮。

天色不早,錦秋辭別了表姨,回到房間開始思考起開辦女學堂的事來。

這邊錦秋一派歲月靜好,那邊蔻卿正在織一張大網。

蔻卿在方家後宅掌家雖只有六年多,但學到的東西可是足以受用終生,她一邊幫襯柱兒穩住了豆腐生意,另一邊和柱兒的娘搭上了話。

柱兒的娘竟然有孕了,乍聽棘手,但細一思量,卻很是要感謝造化弄人。

蔻卿對方家老太太和方雲昭的恨意是閨閣少女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

翻新

翌日錦秋起晚了,起身時,一家子都在練武,場面頗為壯觀,錦秋穿好衣服,喊倚雲來篦頭發,盤了一個利落的圓髻,又插了兩柄小小的玉梳紮穩,紮了袖口褲腳,也拿了劍熱身,倚雲與和露忙著去打水燒茶,預備等錦秋練完劍好及時伺候。

倒是周逸川,他進不得內宅,便留下來看錦秋舞劍,動作矯健流暢,飄逸而又帶著殺氣。周逸川看得呼吸都快了幾分,光是看著,都覺得身處在一場生死廝殺中。

錦秋收了劍,周逸川還久久回不過神。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此時再看錦秋,已解了袖口的綁帶,粲然一笑,灼若芙蕖。

周逸川覺得呼吸更亂了,怎地世間有這般女子,動若嬌龍,靜若幽蘭。

錦秋見他一副呆樣,把劍塞給他道:“到你了。”

周逸川拿著劍,看著眼前的錦秋,運動過後,清透的肌膚透著粉紅,一層晶瑩細密的薄汗,粘住了兩根飄落下來的發絲,一雙杏眼黑白分明,像最赤誠的嬰孩,瓊鼻櫻唇,柔情艷逸。

周逸川仍是一動不動,錦秋笑不出來了,擡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周逸川仿佛被燙到一樣,向後彈了一步,結結巴巴地說道:“小姐仙人之姿,小川及不上,先去套車了。”

錦秋看他落荒而逃般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

周逸川回到前頭沖了個冷水澡。

紀將軍敏銳,王東不敢跟得太緊,此時才敢現身,忙問主子出什麽事了。

周逸川一邊擦身一邊道:“今年便可定下王妃,你們先準備著吧。”

王東心下狐疑,聖上可是催了許多次,但主子相看了幾次後就興致缺缺了,說是選妃像抽簽,表面上都是明柔淑慎,但眼裏都裝滿了算計,偶有幾個眼神清正些的,也不過是偽裝的比較好罷了。

王東最是知道,周逸川是花了多少功夫,才逃離了那樣的環境,早已厭倦了虛偽和爭鬥。還以為主子這一生就安心做個紅塵過客了,沒想到忽然又決定娶妃。

大著膽子問道:“那王妃吉服?”

周逸川飛快地穿好衣服,頭也不擡地道:“照著紀小姐做。衣裳鞋面要最好的繡娘,發冠頭面要最好的工匠。”

王東仿佛聽了天大的消息,一時有點難以消化,領了任務離開了。

紫金縣整頓方家,安清縣開鑿荷花池,淮西都城修葺郡王府,全國上下找工匠繡娘,……

王東摸了摸頭上的頭發,好像越來越少了啊!

周逸川看著上次段南星送來的桃花水,合上蓋子,放在了最角落。

錦秋這邊收到了戚小將軍不日要途徑安清的信了,她還是很想見一見這位小將軍的,字寫得好,詩作得好,武藝好,用兵好,聽聞相貌也好。

這麽一耽擱,到書肆就晚了些,大家剛拆下門前窗前鎖著的木板,忽然陰雲密布起來,眼看著是要下一場大雨了,錦秋後知後覺地說道:“怪不得昨日的晚霞那樣絢麗,光顧著看景了,倒忘了今日要下雨。”

周逸川滿腦子都是錦秋,錦秋倒滿腦子是景,真是個冷心的丫頭,周逸川附和道:“是啊,怪不得小姐今日起得遲了,光顧著擔心小姐了,倒忘了是因為天氣悶沈。”

錦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日這是怎麽了,從早上就古裏古怪的。

大家忙活著剛封好門窗,大雨便落了下來,大夥趕忙躲進鋪子裏,雨勢迅猛,倒是無風,大雨把天地間掛上了一副厚蒙蒙的簾幕,把街道變成了河流,聽著大雨落在屋頂上,地面上,錦秋又有些困了,昨晚游湖回來,一顆心像是飛到天上去,怎麽也睡不著,現下雨聲嘩嘩,睡意就來了。

交代大家各自換衣收拾,錦秋獨自上二樓睡回籠覺去了。

錦秋夢見了騏山的夕陽。

騏山一片昏暗看不清山上長著什麽樹,開著什麽花,天上是一片艷麗的霞光,錦秋看得入神時,忽然驚覺腳下的碧波湖看不見了,周圍彌漫起繚繞的仙氣,托著錦秋緩緩向上,她覺得身體很輕盈,心中想著騰雲駕霧的感覺,那仙氣似有所感,依著她的心意,穩穩地行進,錦秋便將這湖光,這山色,這紅霞,這夕陽,盡情地欣賞了一番。

剛想著再進一步,那仙氣便消失了,場景轉瞬變換,錦秋正站在一場宴會上,周圍人都笑著叫她快入座,她來不及打量,趕忙落座,上首的主人說著準備開宴的話,錦秋才知,這裏竟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眼前是瓊漿玉露,仙家蟠桃,聽聞此桃三千年結一次果,第一次結果,人吃了可身輕體健,第二次結果,人吃了可長生不老,第三次結果,人吃了可壽比日月。

相傳漢代東方朔曾化作仙鶴,潛入蟠桃園,盜得仙桃,飛升成仙。

便是眼前的玉液瓊漿,吮上一口,也能益壽延年。

錦秋盤算著,先飲了杯中酒,再將蟠桃帶回家去,不料剛舉起七彩琉璃酒盞,就聽見一聲驚雷巨響,錦秋嚇得一個哆嗦,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周遭漆黑一片,只有三尺外有一點燭光,錦秋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喚了倚雲。

外面狂風暴雨,間或閃電雷鳴,白晝如夜,黑沈得嚇人。

少頃,眾人便聚在了大堂。錦秋講完她的夢境後感嘆:“不過片刻功夫,我就從仙境直接來到了鬼界。”

周逸川問她:“小姐的蟠桃帶下來打算給誰吃呢?”

錦秋當時沒想那麽多,乍然一問,也不禁細細思量起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錦秋拍著手道:“咱們把蟠桃制成果餡元宵,人人都有份。”

周逸川似不滿意地道:“若是我有機會得到一顆蟠桃,定然是想也不想便整顆送給小姐的。”

錦秋尷尬地笑了兩聲道:“咳~成仙有什麽意思,咱們這鬼界挺好的。”忽然靈光一閃道:“左右今日無事,咱們來制面具吧!”

倚雲搶先應和道:“好呀!那我要給和露畫一張兔子精面具。”

和露不服氣地回道:“那我要給倚雲姐姐畫一張蘿蔔精面具,兔子專門吃蘿蔔的。”

大家被和露的機靈逗笑,周逸川才道:“既有了玉兔精,那我便畫一嫦娥面具吧。”

錦秋摸摸下巴,玩笑道:“那你不必畫了,小姐我本來就長了一副嫦娥面。”

幾人笑罷,便各自動手畫起來,錦秋本沒有什麽具體想法,但一下了筆,不知不覺就畫出一張關二爺面具,實在是錦秋對關二爺像太熟悉了。

一時鋪子裏只有下筆的沙沙聲,伴著外面的雨聲,周逸川發現,錦秋身上似乎真的有種魔力,只要在她身邊,就覺得分外安心,不知不覺間筆下的嫦娥就帶上了錦秋的影子。

雖然外面是狂風驟雨,但鋪子裏卻另有天地,幾人就著燈光,專心地描摹著心中所想,有時互相指點,有時互相打趣,恬淡而和樂。

很快就雨過天晴,陽光似乎比往日都好,空氣中都是春雨的味道,如果不看街道上的泥濘,這一切都幹凈清爽極了。

不過,錦秋很快就塌下了嘴角,笑不出了——屋頂被雨水沖壞了。

雖然樓下的經籍沒事,不過二樓的雅間卻是要休整,幾人上上下下再查驗一番,發現後院的枯井蓄滿了水,若是通一通或許還可用。

錦秋便拿了銀錢,吩咐小川到天陽街請泥瓦師傅來修屋頂和打井,這一場雨下的不小,說不定許多人家都要請師傅,若是去晚了,可能就請不到了。

周逸川套了馬車不僅帶回了師傅,還帶回了工具材料,當即就可動工,師傅架好□□繩索,就往二樓的房頂吊泥水瓦片,錦秋見他進度太慢,提上一桶泥水和一捆瓦片,輕點腳尖,三兩下就跳上了屋頂。

和露在下面拍手叫好,被周逸川打發到蔻卿那裏去了。

周逸川見她跳上跳下很是開心,也就不說什麽,只不過心裏惦記著怎樣才能阻止錦秋去看掘井,萬一她覺得掘井有趣,也跑下去瞎玩可怎麽辦?

周逸川瞅準錦秋閑下來的空兒,上前說道:“小姐,剛剛路上聽得街坊們說,騏山上長了許多蘑菇,甚是鮮美,好些人都上山去了,小姐要不要去看看?太陽再大些,可就要落圈了。”

錦秋果然來了興致,周逸川也不套車了,二人帶上短刀竹簍騎著馬就往城外去。

倚雲:……

騏山不僅出了許多蘑菇,還有許多野果野菜,只不過果子還未成熟,錦秋見山花開得好,便采了許多野菜和鮮花,既能插瓶,還能制花露。

周逸川對蘑菇,野花,野菜均無興趣,只不過山花爛漫中,見到錦秋跑來跑去,開心不已的樣子,心下也覺滿足而甜蜜。

周逸川捧著竹簍跟在錦秋後面,時不時地遮陽遞水,像足了一個受過良好訓練的小廝。

錦秋好好地找著野菜,被他在周圍晃的直煩,剛想擡頭說他兩句,冷不防一擡頭撞上周逸川熱烈的眼神,錦秋嚇了一跳,慌亂地低下頭。

心裏卻是咚咚地直敲鼓,那眼神不像一個夥計,也說不上像誰,若非說像誰的話,勉強像紀飛辛吧,有種殺伐過後的放松,有對安穩生活的執拗。

花箋

錦秋低著頭撥弄著野花,狀似不經意般問道:“小川以前經歷過什麽刻骨銘心的變故嗎?”

周逸川盡可能誠實地回答:“以往家父只顧著納妾享樂,對我們母子頗為冷淡,家母亦是在後宅耗盡了心血,家不成家。父親去後,我們這一支與嫡系的關系更遠了一層,也就更敗落了許多。”

錦秋忽然問道:“大家族的後宅到底有多熬人?為何許多人談虎色變?”

這本應該是母親教育女兒的東西,錦秋一概不知,可這讓周逸川怎麽開口呢?

周逸川遞上手帕給錦秋擦汗擦手,扶起錦秋往涼亭裏走,二人在亭子裏坐定,一邊看著山下的景色,周逸川一邊緩緩開口道:“小姐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了,以小姐的身份,也必是要嫁作少奶奶的,小姐怕嗎?”

錦秋好笑,嫁人自是嫁一體貼夫君,又不是嫁給一群人,夫妻和順,琴瑟和鳴,有什麽好怕的,君不見安清待嫁少女個個粉面含春,爭妍鬥艷,就為了在心上人面前好好表現嗎?再不見月老廟裏的香火經年不絕,可不見哪個小姐怕成親的。

周逸川忽然有種無力感,簡直是夏蟲不可語冰,等日後吃了苦頭……不對,周逸川操心這個幹嘛?錦秋日後怎會吃苦頭。

想了想道:“小姐也不必想那許多,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有些人是依附強者而生的淩霄花,有些人是懸崖頂上直面風霜的雪蓮花,但小姐是山間湖水中亭亭玉立的芙蕖,只有充足的陽光養分才養的出這樣難得的性情,既是上天賜予了小姐這樣的性情,便註定了做出適合的選擇。”

論人生閱歷,錦秋有所不及,眺望著遠處的村落人家,思考著周逸川說的話,不同的性情,決定了選擇的不同,各人便各有不同的人生了,芙蕖嗎?錦秋不是第一次聽別人說她像芙蕖了,究竟哪裏像呢?

“小川,你像什麽花?”

周逸川笑道:“小姐靈秀,方才以花作比,蕓蕓眾生,不過螻蟻,哪配比作鮮花呢?”

錦秋卻正色道:“怎麽是螻蟻呢?切不可再妄自菲薄,你是山間的寒露,落到了我的花瓣上,現在我要把你收進罐子裏,留著釀酒啦!”

周逸川失笑。

二人在山上折騰了有半個多時辰了,此時坐在伴山亭裏看看山下的炊煙,說笑一會,極是放松。

錦秋忽想起一事:“張知縣家要辦牡丹宴,給我也遞了帖子,是不是能接觸到後宅了?”

周逸川卻另有想法:“這幾個月詩會花會都要多起來了,小姐不妨印些花箋來賣。”

錦秋不好意思地笑道:“我這個東家實在及不上你。”

山間小路四通八達,涼亭也許多,有投壺聯詩的,有聽曲對弈的,有少男少女“偶遇”搭訕的,錦秋和小川在這裏歇腳,卻不知另一條路上的伴山亭裏,紀飛辛和借住的表姨也在。

錦秋現在回家越來越晚,紀飛辛整日裏要麽在院子裏練棍棒,要麽在書房裏寫大字,免不了和表姨就接觸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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