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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倚雲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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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這一日風狂雨驟,為了照顧路遠的學子,書院也停了課。

表姨嚇得不得了,跑來找紀飛辛求助,紀飛辛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陪著表姨絮絮叨叨地隨意說些閑話,直至雨過天晴。

表姨不好意思地說道:“紀大哥,奴家膽子小,讓你見笑了,叨擾了這許久,真是不好意思,不知秋姐兒在鋪子裏情形如何?想來小姑娘也是怕打雷的吧,難得我和秋姐兒投緣,不若我便去找找她吧。”

紀飛辛見她態度坦蕩,還惦記錦秋,心下微暖,也站起身道:“一起去吧。”

二人來到鋪子裏卻聽說錦秋帶著個小廝往山上去了。

紀飛辛暗罵這丫頭著實是胡鬧,剛下過大雨哪能上山!草深露重的,姑娘家怎麽受得了這份寒氣?

表姨卻笑道:“是了,昨日秋姐兒還跟我念叨騏山的落日呢,這才停了雨又趕過去了,這孩子還是一副小孩兒心性。”

紀飛辛古怪地看了表姨一眼,她什麽時候和錦秋這麽親近了,做爹的都不知道閨女昨日去騏山游玩了,她卻知道,不由得多打量了她幾眼。

紀飛辛索性往騏山趕,盤算著抓到錦秋回來定要教訓她一番的,淮西不比遼東,大姑娘也不似往日的小丫頭,許多東西都要改,但若說改成個什麽樣兒,他也說不上來,不過錦秋那般聰慧,只要她想做,定然是可以的。

卻不想才走了沒多遠,表姨腳下一個不小心就扭了腳,紀飛辛,紀錦秋,周逸川都是有功夫在身,腳下極穩的,就算是要摔跤,也能立時反應過來,避過去,但表姨就不同了,剛下過一場大雨,山上泥濘很不好走,堅持沒一會兒,還是摔了一跤。

表姨大度道:“我恐怕一時走不得路了,便在這亭子裏等你們吧,山路濕滑,秋姐兒的情形還不知如何,你快去找她吧。”

紀飛辛好似被人扇了一個巴掌,冷著聲道:“我老紀平生最講義氣,豈是那等扔下你獨走之人。”

說罷也不待表姨反應,脫了她的繡鞋,三兩下幫她接好了骨頭。

紀飛辛心裏確實惦記著錦秋,也不知這孩子早上出門穿的是小靴子還是繡花鞋,會不會摔跤?可眼前的女人卻也是為著擔心錦秋才上山來的,斷沒有拋下她的道理,紀飛辛一個堂堂男子漢絕做不出這樣的事。

表姨試著走了走,果然輕松了許多,剛咧開嘴笑著想道謝,話還未出口,就是一個趔趄,撲到了紀飛辛懷裏。

表姨是個年齡正好的寡婦,紀飛辛也是個年齡正好的鰥夫,這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把二人都嚇了一跳,表姨的臉騰地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兒,紀飛辛也沒有感受溫香軟玉的心思,扶起表姨後,口裏直道冒犯。

既然二人沒有旖旎心思,便也坦然,只是表姨的腳恐怕不便走這山路,紀飛辛無法,只得攬住表姨的腰,腳尖輕點,向山下掠去。

將表姨送上馬車,便一路疾馳往醫館趕,正骨敷藥後,紀飛辛才放下了心。

錦秋二人休息夠了便下山來,仍是打馬回城。

路過縣城門口還駐足看了看縣衙貼出來的避雨防雷告示,就是沒遇上紀飛辛。

回到鋪子裏時,屋頂已補好了,後院的井可能還需幾日。

一切都是雨過天晴,充滿生機的樣子,錦秋聽說紀飛辛來過,便打發倚雲回紀府報平安。接著找出顏料,鋪開紙張。

錦秋對補屋頂和掘井都失去了興趣,專心致志地設計花箋。

荷花的最多,另有牡丹,芍藥,山茶,茉莉,……

錦秋知道,自己的書法丹青都及不上周逸川,便也請他一同設計。

周逸川畫了許多,都是各式野貓的花箋。

錦秋不解問道:“小姐們最是愛好風雅,什麽寒梅傲雪,什麽空谷幽蘭,什麽亭亭翠竹,你畫這許多貍奴作甚?”

周逸川不說話,吹幹了墨跡,將他的野貓花箋和錦秋的放在了一處。

錦秋的臉就上有點掛不住了,這樣一比,顯得錦秋的花箋太過於老套呆板,不如周逸川畫的小貓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小貓或坐或臥,時跑時跳,一雙大眼睛圓溜溜的,可愛極了,錦秋愛不釋手,索性撂下筆看周逸川畫。

周逸川語帶促狹回答道:“花鈿能畫雉雞,花箋自然也畫得貍奴。”

錦秋幹笑兩聲道:“呵,呵,那不是雉雞,是翠鳥。”

周逸川忍不住笑出聲,手下一歪,小貓手中的線團就拉出好長。

他滿眼笑意地將筆遞給錦秋道:“小的畫了這半日,還望小姐心疼則個,畫兩張翠鳥花箋,給咱們開開眼界。”

錦秋覺得周逸川這幾日很是不乖,恨恨地接過畫筆,畫了一只在北地見過的野狼。

周逸川抱拳道:“小姐的妙筆丹青果然不俗,一出手便把我那一窩踏雪尋梅給吞進肚裏了。”

周逸川又重新拾起筆,畫了一疊黃色的貓,白色的貓,三花貓,等等。

錦秋又嘗試了其他的設計,都不如第一眼看到野貓花箋的沖擊大,便馬上制版印刷了,夏季花會很多,若是大家都用瑯嬛書肆的花箋來寫帖子,那也是一項大生意啊。

周逸川卻道:“不只是花會雅集的帖子,欲寄彩箋兼尺素,還有互寄相思的呢?”

錦秋畢竟是閨閣少女,有些害羞地問道:“那互寄相思,畫什麽樣的比較好呢?”

周逸川沈吟片刻搖搖頭道:“小姐未曾相思嗎?”

錦秋輕笑一聲回道:“哪裏需要就寄情了,畫些鴛鴦,芍藥,當歸,楊柳,紅豆,飛燕……”

周逸川見她想法之多,默默遞上畫筆,那樣子恭敬極了,錦秋都摸不清他是真的敬服自己的想法,還是表達一種嘲諷。

可誰讓錦秋對琴棋書畫女紅刺繡都不擅長呢。

不過錦秋忽然靈光一閃,想起秋芙姐姐制的花汁子來,用於浸染花箋不是極好嘛。

花會

錦秋一門心思只想快些弄出些別致花箋來,一時什麽也顧不上,偶爾看看花,看看樹,看看山,看看水,總希望在哪找到點靈感。

但越是執著於此,越是覺得靈感枯竭。

學院的旬休又到了,學子們也有要參加張知縣家牡丹宴的。

以至於錦秋在張知縣家的牡丹園遇到了段南星。

錦秋第一反應是頗感內疚,第一次見到就心悅的人啊,不知什麽已經拋到腦後去了。

集會自然是選在牡丹園,錦秋在女客這邊,段南星在男客一側,中間隔著一條小徑,待會氣氛熱烈起來,為著賞花,兩邊也是要互相走動的,故而也沒有設立什麽屏風。

雖說安清不過是個小縣城,不過也安穩了近百年,縣裏的大姓家族已發展出不少,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兒自小就跟著母親學習餵養家禽,縫補衣裳,烹飪菜蔬,等等;但大戶小姐們已漸漸開始模仿京城的風氣了,平日裏在家學習琴棋書畫,吟詩作對,禮儀教養。

小姐們暗暗較著勁,仿佛誰的才藝更出眾些,背脊更挺直些,吃飯的講究更多些,誰的骨子裏就更高貴些,像錦秋這樣不拘小節的作風,小姐們心底裏自然都是看不上的,但又高興有她做著襯托。

哪怕平日裏總是比不過別人的小姐,此時也覺得,在錦秋面前找回來一點自信,看啊,她刮茶碗的幅度都不是按照張小姐說的那樣,看啊,她走路的步子多麽平穩,看啊,她的胸也不束,看啊,她的隨身丫頭不僅不低眉順眼,還東瞄西瞄的,雖則大家看著張小姐的面上沒有表現出嘲諷,但心裏是在竊笑的。

錦秋可不關心她們的小心思,她覺得這些小姐未免太過拘束,又太柔弱了些,恐怕大聲點說話,吹出的氣都能吹倒兩個。

這樣的場合,小姐們自然是要顯擺一下自己的才藝,不然豈不是白遭了那些罪學這些勞什子。

張小姐擅撫琴,第一個開場,便是一曲《鷗鷺忘機》。

人能忘機,鳥即不疑;人機一動,鳥即遠離。

形可欺,而神不可欺。我神微動,彼神即知。

是以聖人與萬物同塵,常無心以相隨。

鷗鷺忘機也。

張小姐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膏粱紈絝,對這琴曲中的哲理也能領悟幾分,聽者在嘆服於琴聲中的自然意趣之後,還能回味其間的曲意。

錦秋雖不善琴藝,但也能聽出一種生機盎然之感,琴聲和諧,情感質樸,一顆心仿佛脫離了眼前的絲竹宴飲,隨之飛到山水之間去了。

錦秋偷眼去瞧段南星那邊,見他也聽得入神,滿臉的讚賞之意。

張小姐一曲畢,大大方方地退回座位,並未往男客那邊多掃一眼,看起來端莊沈穩極了。

小姐們這邊恭維聲四起,便是男客那邊也討論了起來,“張小姐的琴藝又精進了,簡單的一首抒情小調,聞之也是豁然開朗啊!”,“是啊,想來過不了多久,就有幸能聽到《高山》《流水》了。”

張小姐雖未往那邊看,不代表她不關心。剛剛所有人的眼光都註視著她,自然不能四下亂看,但耳朵卻是恨不能伸到那邊去,直到聽到段南星說:“好花,好茶,好曲,相得益彰,連日來的辛苦一掃而空,現下真是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張小姐松了一口氣,笑容又真摯了幾分,她知道自己的水平要去彈奏高難度的琴曲還差得遠,故而選擇了自己最拿手的《鷗鷺忘機》,一來,與自己的純真少女身份相配,才能彈奏出其中的單純質樸,二來,也與今日的場合相配,更能引起聽眾的共鳴。

接下來,男客那邊響起了笛音,是有人自己創作的一曲《碧波春色》。

曲調柔和優美,仿佛是湖上的冰層在慢慢的消融,中段又歡快起來,抒發出一種盡情嬉戲的愉悅之情,結尾節奏稍稍加快,是對整首曲子的延申和上升,使人仿佛置身於楊柳岸邊,掬花香滿衣。

接下來,有擊缶,也有吟唱,有胡琴,也有舞蹈,錦秋享受了一場視覺聽覺上的饕餮盛宴。

個人才藝表演畢竟不能人人參與,第二個環節是小組投壺,再接下來是眾人以吟誦牡丹為主題的飛花令。

大半日折騰下來,已是人困馬乏,各自回家。

錦秋想著既遇上了,正可與段南星說幾句話,沒想到段南星身邊的小姐一撥撥的沒斷過,都有極合理的理由,反而錦秋好似也沒什麽話要說了。

錦秋赴宴時,給張小姐帶了一大疊花箋隨禮,張小姐很是識趣,後來的帖子便只用瑯嬛書肆的了。

錦秋回到家已有些乏了,便抱了枕頭,脫了鞋襪,躺在窗邊羅漢床上小憩,倚雲微微開了一點窗,讓清涼的春風能透進來。

錦秋調整了一下姿勢,撥了撥頭發,瞇著眼睛,感受著絲絲微風帶來的沁涼,滿足地進入了黑甜鄉。

周逸川帶著和露在鋪子裏,這倆人在錦秋面前總是和和氣氣的,但是沒有錦秋在的時候,兩人就不遮掩對對方的敵意了,周逸川想不通,一個啥用沒有還容易被拐的小丫頭,怎麽在錦秋面前就那麽得臉,和露更是不喜歡周逸川整日想一大堆花樣勾著錦秋。

不過和露有和露的好處,王東終於能出來跟主子說幾句話了。

周逸川對交代下去的事沒什麽擔心的,如果連這點事都辦不好,那也不用張嘴吃飯了,周逸川對倚雲的來歷比較感興趣,她既然自稱是衛十七,可怎麽看起來沒什麽武功呢?

問及此事,王東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甚至有點視死如歸,撲通一聲跪下。

原來衛十七雖然姓衛,但並不是鷹衛的人,而是王東的心上人。

王東解釋了來龍去脈後,正色道:“衛十七並不知小的心意,小的這一生也無娶親之意,只不過能幫她一把就幫一把,也算對得起這段緣分了。王東只願誓死效忠主子。當時主子說找個丫頭來,小的第一就想到了她,手腳麻利,能吃苦,身上沒有王府裏那些丫頭的派頭,也沒有武藝,只是,又覺得該避嫌,想了好幾日,才下定了決心。”

周逸川一語不發,眼底一片冰涼,手底下的人竟把算盤打到主子身上來了。

王東只覺主子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死人,強忍住不打哆嗦,繼續解釋道:“衛十七的戶籍是真的,她說的經歷也是真的,只不過那些是去年的事了,她從她表哥家跑出來,被小的所救,她這個人有些死心眼,我說了不要她報答,她非賴著不走,小的一生氣,就把她扔給了鷹衛的蕓娘,隨意摔打,本以為她會知難而退,誰知她吃了許多苦頭仍不肯放棄,小的……便心軟了,到底是個無辜的姑娘家,恰好主子要個粗使丫頭,便送了來。”

周逸川心中冷哼,鷹衛只豢養女暗衛,以衛為姓,按能力排名,這樣主子在派任務時,只需根據任務難度,選擇是衛多少名即可,蕓娘是鷹衛中一支特別的存在,她不姓衛,也不苦練武藝,她帶的姑娘各有特點,也有著不同的身份,潛伏在各處,平時收集信息,如有必要,也使些美人計。

周逸川冷靜下來,回想倚雲的種種表現,壓著怒火問道:“她跟了蕓娘多久?”

王東老實答道:“不足一年。”

周逸川現在也生自己的氣,明知倚雲是王東找來的,卻一點看不透這個人,不知她哪句真哪句假,帶著衛姓,卻安心做著盥洗丫頭,毫無異常,不知是她太會偽裝,還是她本就是一門心思來服侍錦秋的。

所以他又問道:“你是怎樣說服衛十七做這個任務的?”

王東如實答道:“任務是蕓娘派給她的,據說她天資極好,幾番為難,她都應付下來了,所以,……蕓娘說……讓她來紀家潛伏下,找出一個……通敵的奸細。”

王東話音剛落,胸前就被砸了一個細瓷茶杯。

王東一動不敢動,囁嚅著繼續解釋道:“是為考驗新人。”

周逸川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下道:“想來她已經完成了吧?”

王東不敢看主子的臉,更不敢賣關子,趕緊回道:“她……她說只有您身上有疑點,小的明確告訴她,不是您。故而她還在找,主子,順手幫忙清理下紀府沒壞處。”

周逸川翻了個白眼,懶散地靠在椅背上,盯著王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罷了,既是你的人,便饒你這一次,再敢自作主張,我親自給你個痛快。”

王東趕忙叩頭謝恩,又秉了一件重要的事,便默默退下。

卻說錦秋歇了晌後,家裏恰來了貴客——便是戚小將軍。

此番戚小將軍領命到沿海一帶清剿倭寇,大軍還在後面,他先繞了點路前來拜訪忠武伯紀飛辛。

紀飛辛在遼東的戰績,滿朝無不敬佩,戰事一平,便上書乞骸骨,對權勢毫不留戀,這份高潔,亦是古今罕有,黃將軍常在他耳邊念叨,早雖未謀面,卻神交已久。

家人

周逸川這邊聽說戚將軍要到了,隨意找了個借口,帶和露關了鋪子趕回紀府。

還好,錦秋剛睡醒,還在屋子裏梳妝,姓戚的正和紀飛辛在書房相談甚歡。

周逸川不好進內院,將新打的一副棋子交由和露帶了進去。

錦秋一直覺得自己的棋藝很不錯,但是和小川對弈幾次後就動搖了,故而專程打了一副新的,決心要苦學棋藝,現在周逸川不僅是她的繪畫師父,也是她的棋藝師父。

所以錦秋沒舍得她師父去跑腿,打發小廝到外面沽幾斤東陽酒。

東陽酒古時產自蘭陵,李白詩中“蘭陵美酒郁金香”即是讚美此酒,入口綿軟柔和,但後勁悠長猛烈。

直到酉時將末,紀飛辛和戚小將軍才從書房出來,錦秋早已置了一大桌菜,有京城口味,有淮西菜,也有餘杭特產,很是用心。

初見紀將軍,已如老友,此時見錦秋,亦覺投緣。

京中有的是貴女,走起路來似弱柳扶風,全不似錦秋這般步伐穩健,舉止舒展,又見她眉目清明,毫無忸怩之態,心下對黃將軍甚為感激。

錦秋見戚將軍和黃伯伯信中所說果然不差,劍眉星目,儀表堂堂,肩寬背闊,正氣凜然。

這一頓接風宴,比之上次與黃將軍那一次也差不多了,二人從京城說到淮西,又從遼東說到餘杭,從武器說到陣法,從箭簇說到馬匹,說到興起,紀飛辛非要拉著戚小將軍去看他新得的兩匹胡馬,戚小將軍也很激動,立時就想賽一場。

錦秋的魂兒都要嚇掉了,這倆人明顯已經上了酒勁兒,此時跑馬,豈不危險,好說歹說才算勸住了。

戚小將軍大著舌頭說道:“大侄女說得對,此時跑馬……不好,不若咱們……比試點別的?”

錦秋翻了個白眼,誰是你大侄女啊?!還未待阻止,紀飛辛已經命人取了劍來。

兩人一唱一和,錦秋攔不住,幾息之間已經過了幾招。

錦秋恨恨地一跺腳:“這時倒不見醉意了?!”

既然攔不住,錦秋索性搬了個竹椅在一旁坐下,想了想又把周逸川,倚雲也叫了來一起看。

自從卸下軍務,紀飛辛已經許久未曾動刀兵了,他擅長用槍,其次是拳法,不過好友切磋,用劍文雅,錦秋滿心都是心疼,心疼父親壯志既酬,賦閑在家。

周逸川也看得入神,高手對決,若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只覺眼花繚亂。

二人打的膠著,似有不解不分之勢,錦秋命人取出竹尺和築,擊築助興。

周逸川等人受了感染,唱起破陣子。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一曲畢,他倆還沒有停歇的意思,紀飛辛還有聽曲的閑心,叫他們換一首激昂些的,鼓舞戚將軍上前線的士氣。

戚小將軍見他還能談笑,更使出全力迎戰。

剛吃飽就打個沒完,錦秋擔心不是養生之法,再勸也是無人聽,幹脆取了劍,幫著戚小將軍拆紀飛辛的招。

紀飛辛氣得罵道:“你這小妮子,看好你老子是哪頭!”

錦秋無奈:“爹,快停手吧,仔細傷了胃。”

誰料紀飛辛興頭更甚,朗聲大笑,以一對二也不落下乘,錦秋更是惱火,說又說不聽,打又打不過,只得掉轉了方向,攔住紀飛辛,與戚小將軍過起招來。

戚小將軍剛剛與紀飛辛切磋時,已是疲憊不堪,此番又來了一個對手,哪還有精力應對車輪戰,當然,他也不好就認輸的,這紀小姐的武功也是不俗,若是認輸,豈非不太尊重。

錦秋根本無心比試劍術,她觀戰時就知,這位戚公子的劍術遠在她之上,所以迅速賣了個破綻,戚小將軍手比腦快,踢掉她的劍後才反應過來對面是個女子,忙收了手,錦秋拱手認輸,戚小將軍也拱手道歉。

周逸川趕緊沖上來查看錦秋的手腕,已有紅腫。

戚小將軍也怪不好意思,錦秋收回手道:“戰場之上,互有輸贏,實在正常,今日是我父女不敵,只因學藝不精,與戚公子無關。”

紀飛辛簡直想跳腳,誰不敵,誰學藝不精?

戚小將軍聞言訕訕,喝了酒,又暢快地打了一場,此時又累又暈,只得各自回房就寢。

倚雲服侍錦秋去上藥,周逸川則扶著戚小將軍回房,表姨端著醒酒湯陪著紀飛辛,胡叔和劉叔將馬拴好,眾人拾掇停當,俱是疲憊不堪,一夜好眠。

除了周逸川。

周逸川冷眼旁觀,覺著錦秋對段南星只是一時新奇,新奇勁兒過了之後,也就丟開手了,但是這位小將軍卻不同,周逸川見過錦秋臨摹他的字,寫得極好,遒勁豪邁,大氣恢宏,今日再觀其武藝,著實不凡,此番前往江浙,必定建功,到時封個什麽爵位,那麽無論家世,人品,與錦秋俱是再配不過了。

翌日一早,周逸川頂著黑眼圈到廚下用了飯便去套車,誰料錦秋還未醒來。

紀飛辛在院子裏練棍法,戚將軍在旁看著,周逸川也立在一旁,聽他倆討論火器,眼看著這倆人不過才見面第二日,已經形同父子,周逸川心裏不覺嫉妒,只是有些羨慕,羨慕他們的坦蕩,羨慕他們的磊落,羨慕他們的隨心所欲,羨慕他們以真實身份便能結交朋友。

周逸川看著身旁的竹椅,昨晚錦秋便是坐在這裏,一會兒笑,一會兒氣,一會兒著急,一會兒擊築,折騰的累了,便睡到日上三竿。

紀飛辛不僅不生氣,還等她一道用早飯,便是在客人面前,也毫不避諱嬌寵之意。

周逸川忽然抑制不住笑出聲來,錦秋明知家中有客,卻不早起好好表現,並不在意給對方留下懶怠的印象,這是沒把對方當未來夫君啊,連紀飛辛也沒有這方面的考量,真是奇也怪哉,看他們相處明明甚是相得,怎會……管他為啥呢,錦秋沒這個心思便好了。

紀飛辛剛送出一棍,聽到他笑,收了勢停下,正欲問他有何見解,就聽到錦秋的聲音。

“爹,我就說一大早沒有野菜賣,不過買到了一籃鮮蘑菇,待會燙一鍋小白菜,蘸蘑菇醬也極鮮美。”

紀飛辛還未待答話,便見戚小將軍上前道:“錦秋妹妹何苦親自去買,我就是隨便問問,勞動妹妹跑一趟,為兄心下實在難安。”

錦秋笑道:“旁人摸不清我爹的口味,等下買錯了,沒把你招待好,便是我父女心下難安了。”

周逸川自然地接過了籃子,又遞上手帕給錦秋擦汗,心裏把自己罵了八十遍,哪個講錦秋還在睡覺的??

紀飛辛想起小川昨晚和清早都在認真觀看,剛剛看得入迷還忍不住讚嘆地笑出聲,便問他有什麽見解。

周逸川哪還有心思笑,抽了抽嘴角生硬地答道:“小子是想起先父了,他在世時,常叮囑我要用心讀書,也要強身健體,今日生辰,又長一歲,卻是一事無成,好在得遇紀先生一家,讀書舉業方能有個盼頭,今日又得見戚將軍,更加生出一種艷羨之情,方知更需刻苦。”

錦秋忽然很想抱抱他,小川明明已經很刻苦了,什麽都有涉獵,而且什麽都做得很好,若不是出身不夠,封侯拜相也不是不能。

但因著男女有別,錦秋只得出言安慰道:“小川,等你孝期過了,我們大夥一起送你上京趕考。”

紀飛辛把棍子放好,走過來看了看錦秋的手腕,見紅腫已消才放下心,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去跟著添什麽亂!”

戚小將軍笑道:“錦秋妹妹在家等好消息便好,易公子到了京城可到戚府來找我呀,我對京城更熟悉些。”

周逸川拱手道謝,將一籃蘑菇送去了廚房,錦秋也往廚房去,指點廚娘做北地的蘑菇醬。

等紀、戚兩位將軍洗漱好後,早飯也擺放停當了,只是錦秋還有事,讓他倆先用。

周逸川一時無事,便在院子裏練劍。

雖則住進了紀府,仍是個外人啊!

“我爹的劍到你手中怎變得毫無氣勢了?一大早就連個笑臉也不願意施舍給我們,可是在等這個?”

周逸川聞言回頭,見錦秋笑盈盈地端著個托盤從後面過來,待錦秋走進才看清,托盤上赫然是一碗長壽面。

錦秋接著說道:“我聽廚下說,你已用過了早飯,便分做了兩碗,我陪你一起吃吧,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讓我沾沾你這位壽星的福氣?”

周逸川拿著筷子,熱氣熏得他有些看不清,一碗極簡單的雞湯面,有幾片不知什麽青菜,還有晨起買的蘑菇,還有些肉片,並一個荷包蛋,周逸川眨了眨眼,擡頭望著錦秋,有些哽咽道:“小姐。”

錦秋又有些動容,拍拍他的肩膀道:“生辰這麽大的事,也不提前講,你忘了我們都是家人嗎?”

周逸川沈吟:“家人?”

制香

戚小將軍還有皇命在身,逗留了幾日只得離開,這時他還不知,此番前去,便是一生。

錦秋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因著制花箋,她想到了花汁浸染,又想到了制香,這時正在查書,李商隱有詩雲:“舞鸞鏡匣收殘黛,睡鴨香爐換夕熏。”

閨閣少女的夕熏,也就是常說的帳中香都是私密之物,必不能從市面上隨意買來,近日鋪子裏都把心思放在了制香上。

“小川,鋪子裏的香是你調的,香氣冷峻,提神醒竅,不似外面的香料那般膩人,回到家時,我爹都讚一聲好。這臥房裏的熏香,你可有主意?”

周逸川在鋪子裏燃的是皇家的和合香方子,帶過來的便是制好的香丸,他說是龍腦香,但錦秋在市面上並沒遇到鋪子裏這樣的龍腦香。

沈香七錢,炒黃的檀香三錢,井下青苔二錢,朱砂二錢,丁香半錢,成品甲香一錢,另需研磨的有:金顏香二錢,龍腦一錢,麝香半錢。

用皂莢水浸軟後,文火煎出香味,再將研磨的三樣粉末加入,調和均勻,搓成丸子,以朱砂包裹,風幹即可,隨用隨取。

這個方子是黃庭堅的《制嬰香方帖》中所錄方子的改進版,讀書寫字時用最為合宜,不過臥房裏自然不能用龍腦。

周逸川也不知錦秋喜好哪種香型,便將沈香、黃熟香、黃檀香、廣木香、乳香、金顏香等俱買了回來,又兼葡萄,櫻桃,楊梅等新鮮瓜果,並玫瑰,梔子,玉蘭等時鮮花瓣。

這樣組合起來實在太多,錦秋試試葡萄和沈香,覺得不錯,就懶得再試了,只是不知果香會不會招引蚊蟲。

周逸川無奈笑道:“小姐對附庸風雅當真沒有耐心。”

錦秋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墜道:“天氣這般熱了,咱們天天架著路子熬香,也太磨人,便先用著葡萄香吧,剩下的冬日裏再研究。”

周逸川嘆了口氣,將花瓣洗凈晾曬了,才道:“書中曾記南唐李後主用鵝梨入香,想來是不會引蚊蟲的。”

錦秋忽地湊到周逸川面前細細打量他,把周逸川看得頗不自在,錦秋才悠悠開口道:“小川,你腦子裏究竟還有多少東西?”

周逸川晾好花瓣後,又洗了一盤水果,才擡眼問道:“小姐對這幾大籃水果作何打算?”

錦秋一噎,轉念一想,自己在吃上總有些自信的,只是上天賜予的新鮮瓜果,何必折騰。取出些碎冰做了一道蜜雪楊梅,便美滋滋地吃起櫻桃了。

周逸川在一旁為她搖著扇子,一邊嘆道:“瑯嬛韶光無煩熱,冰碗啜,調梅點蜜和瓊屑。”

錦秋搓了搓手指,將冰碗往前推了推道:“和露可是快吃完了,你還不快些吃,小心她來搶你的。”

周逸川順勢抓住她的手,取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手指,又朝著倚雲喊道:“小姐不愛凈手,你也不知道端水嗎?”

錦秋有些窘迫地抽回手道:“誰說我不凈手的,我……只是還沒吃完呢。”

周逸川笑笑,竟有些寵溺意味。

錦秋吃著吃著忽想起一事,驚喜道:“端午節快到了吧?”

周逸川舀著冰碗的手一頓,果然,她又記起要和段南星約會了嗎?

錦秋接著問道:“到時候開夜市,咱們便去賣冰碗如何?上次寒食節沒有賣鏤雞子,實在是錯過了一個商機呢!”

周逸川勾了勾唇角,只簡單地說了一個好,那語氣中的寵溺意味卻是再也藏不住了。

吃罷了楊梅冰沙,周逸川又為錦秋打起扇子,腦中卻是在想著要盡快解決段南星這事。

和露就看不慣他倆旁若無人的樣子,洗了碗後跑過來道:“小姐,劉叔說,天氣熱起來了,衣裳換的勤,府裏恐要再添兩個浣洗婆子。”

錦秋接過周逸川的扇子替和露扇了兩下道:“劉叔看著辦便好,你的書抄多少了?”

鋪子裏以手抄本為主,倚雲與和露不似錦秋那麽多消遣,平日無事都在抄書。

和露笑嘻嘻地捧來給錦秋看了,覆又將扇子接過來遞回給周逸川故作兇狠地道:“拿好!”,才噔噔噔地跑開了。

周逸川無奈笑笑,他自然是不抄書的,錦秋作為東家,還是有些精明的,她賣周逸川的字帖,生意也不錯。

既說到端午節,周逸川倒想起要制些驅蚊蟲的香來,覆又問道:“小姐不做些端午香包嗎?”

錦秋看了看手裏的櫻桃,癟著嘴道:“材料都吃完了。”說罷擦了擦手,接過周逸川的扇子放在一旁道:“這裏的夏天可真熱啊,叫師父給我搖扇子,豈不是欺師滅祖,咱們來對弈一局吧?”

新制的棋子圓溜溜的,泛著水光,光是看著都覺心曠神怡,更不用提觸手冰涼,很是舒服。

周逸川擺好棋盤等錦秋先落子。

錦秋舉著棋子遲疑片刻,忽地擡頭道:“師父,你每次讓我一步,看似是讓我,實則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吧?這樣我一開局就覺得是自己的水平不足才需要對手讓棋,信心就先失掉了。”

周逸川失笑,揉了揉手腕才道:“小姐聰慧,總會超過師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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