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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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說道:“他二人最值得後人效仿的乃是修身齊家,小的聽說二位相公終生未納妾,即便妻子無所出,也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錦秋笑道:“怪道你不去和他們議論,你這想法倒是別致,你可看過《通鑒》?”

周逸川對政治並不感興趣,有足夠自保的能力即可,學習那麽多帝王權術簡直浪費光陰,還不如喝茶賞花,四處游歷,九駙馬到遼東整理貴族占用軍田的事去了,九公主不是也跑出來玩了嗎?可見坐在上面是多麽孤家寡人。

錦秋見他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又笑了,佯做無奈道:“我又不是要考校你學問,只是想起其中有一段呂蒙進學的小故事來,隨口一提罷了,你看和露的資質如何?”

這話題跳得太快,《通鑒》與和露能有什麽關系,呂蒙與和露更沒關系了,不過呂蒙與紀將軍現在倒像,難不成……

果然錦秋緊接著說道:“我爹總盼著能當個教書先生,我問過和露,她也有心向學的,不若他二人結個師徒,兩相便宜。”

這實在是錦秋的家事,周逸川沒有立場發表見解,當然他知道,錦秋也就是傾訴一下而已,並不是過問他的意思,紀小姐看起來極有主見,當家立戶不在話下,但終歸是個剛及笄的小姑娘,心裏也會有迷茫,有忐忑。

及至未時過半,眾人還討論的臉紅脖子粗,段南星組織大家到隔壁的酒樓進行下半場去了,書肆裏圍觀的人還在,錦秋留在鋪子裏忙生意。

準備關門前,錦秋再次問和露是否想讀書認字,和露仍應是,錦秋便教了她一套說辭,回到了家用過了飯,和露便恭恭敬敬地提出想拜師,把紀飛辛倒嚇了一跳,旋即便笑開了,雖然一看就是這兩個丫頭在搞鬼,但仍是高高興興地喝了茶,收下了這個學生。

錦秋見父親果然開心,心裏也更暢快幾分。

紀飛辛見女兒高興,不禁在想自己的堅持到底有沒有意義,凝煙在的時候,自己總是沒時間陪她風花雪月,明明手牽著手散步,自己卻還在想著城防,凝煙問他,喜歡西街的酒樓還是東街的酒樓?他說東街的,凝煙問他,東街的酒樓有什麽好?他說,東街的酒樓離城門口近,既可以第一時間發現城門的異常,還可以在高處安排上弓箭手,做巷戰前的最後一道防線。

現在自己終於有了時間,凝煙卻不在了,無論再做多少努力,又有何用?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現在還要累得女兒為自己擔心。

收了學生,紀飛辛推說乏了,回房整理凝煙舊物,翻著一本本劄記,一幅幅畫,一首首詩詞,紀飛辛忍不住哽咽,低聲開口喃喃喚著“凝煙”。

對著凝煙的畫像,研磨懸筆一遍遍臨摹:

人亡有此忽驚喜,兀兀對之呼不起。

嗟餘只影系人間,如何同生不同死?

及我生時懸我睛,朝朝伴我摩書史。

漆棺幽閟是何物?心藏形貌差堪擬。

紀飛辛寫得愈加悲切,淚流不止,腦海裏一幕幕都是凝煙的音容笑貌,耳裏仿佛聽到一聲聲深情的呼喚,“阿辛,阿辛……”,以後再沒人叫阿辛了。

淚水已模糊了他的雙眼,手也抖得拿不住筆,多麽想回到那次爭吵時,抱一抱她,認真地道歉,多麽想回到那年生辰,再吃一碗她做的長壽面,順便讚美她的廚藝,多麽想回到那次戰敗後,像孩子一樣窩在她的懷裏,……

世間百味,唯剩苦楚。

丟開了筆,隨手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閉著眼睛流淚。

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翌日清晨照常起床練拳,沐浴,似乎眼睛也未紅腫,錦秋未覺有異,仍像往常一樣絮叨著這一天的計劃,紀飛辛也像每一個清晨那樣聽著,似乎昨晚的一場悼念並未發生過。

紀飛辛忍不住想,自己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尚且時不時偷偷流淚,那秋兒呢?想起凝煙離開時她那撕心裂肺的樣子,在他不知道的夜裏,秋兒是否也心如刀絞,痛徹骨髓,他不敢再想,飛快地眨眨眼,低頭喝了一口湯,或許是熱汽熏了他的眼睛,眼淚到底還是流了下來,趁著錦秋吩咐廚娘的當兒,紀飛辛飛快揩去了眼淚。

錦秋想起昨日聽小川說響水街新開了一家乳酪店,有新鮮牛乳,羊乳,早上喝一碗杏仁乳酪,可美容健身,便吩咐給了廚娘。

郡王府宅裏,並沒有這一番隱瞞猜忌,周逸川一邊在仆人的服侍下用早膳,一邊聽王東的匯報。

四樣點心無甚新意:燈芯糕,梅花餅,蘿蔔糕,玫瑰酥;四樣主食也略顯單薄:鮑魚盞,佛手羹,灌湯包,翡翠蝦餃;四樣配菜:耗油仔雞,鹽水裏脊,首烏雞丁,鮮蘑菜心;當中一碗冬筍素湯。

王東看著主子的衣食用度一日比一日隨意,說正事前忍不住說了另一件事。

蔻卿

王東稟道:“主子,城南有兩處良田,另有幾處莊子收成不錯,小的已經自作主張買下了,請主子過目。”

周逸川心裏簡直倒吸一口氣,早餐都沒胃口吃了,無端端買什麽良田莊子啊,周圍都快買完了,錢莊裏數不清的銀錢,王府庫房裏的古玩字畫不知積了幾年灰,產業多的記不住,還嫌管不過來嗎?怎麽就不能清閑點?

雖然沒見到主子讚賞的表情,王東也不氣餒,繼續稟道:“小的已查明,小和露真是心思單純,她娘親可沒有她說的這麽好,據街坊鄰居說,那惡婆娘從來就偏疼兒子,對這女兒是一眼不願多看,連打罵都嫌費力氣,上次家中走水後,大家才知道,原來她竟是男人的外室,大太太容不下她,留了小兒子,把這母女趕出來了,大家族的主母想整治個孤兒寡母簡直再容易不過,那婆娘看勢頭不對,扔下和露,換了個地方,又傍上了個富家公子,仍是做人外室,二十三四歲的年紀,海棠般嬌艷又勾人,又夠心狠手辣,頗有手段,現下的日子更是滋潤,……”

周逸川清咳了兩聲,示意王東停下,仆人還以為耗油仔雞不合口味,示意外面的丫鬟端了陳皮金橘茶來。

周逸川無可無不可地喝了茶,雖然他並不想喝茶,上位者的痛苦在於,有時候隨意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會被解讀出許多含義,所以他寧願跑出來清凈,想想龍椅上那位,奴仆成群,美婢環繞,十幾二十萬奴仆伺候,可曾有半點自由,連想說的想做的,都不敢自由表現出來。

這樣一想,寬慰多了,又喝了一杯茶,雖然以後可能日日都會看見這茶了,但是管他呢,反正喝與不喝也沒什麽所謂。

叫人包了兩塊茶餅,去鋪子裏上工了。

想到紀小姐昨日的問題,周逸川忍不住想:《通鑒》有什麽好看,寶髻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司馬光的詩明明寫得更好。

這日無事,一時也沒顧客上門,周逸川索性叫來和露試探一番:“和露,聽聞你如今拜了師父,正式開始讀書習字了?”

和露鄭重點頭,雖然她不過六七歲的年紀,但自小多思多慮,較同齡人要穩重聰穎得多,這對錦秋來講是好事,但在周逸川眼裏就有古怪了,繼續問道:“可學了些什麽呢?”

和露最近在認字,她的勁頭很足,仿佛泥鰍鉆泥沼一般,拼命的汲取知識,聽到考校,十分認真回答:“和露學了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師父說,初就是開始,善就是擅長,比如多謀善斷,就是擅長做決斷,故而這句話的意思是,在一個人剛剛出生的時候,是什麽都通曉的,所以和露只要想做,就一定會做好的。”

周逸川聽的目瞪口呆,雖常自負博覽群書,卻從未聽說“人之初,性本善”是這樣的意思,忍不住開口讚道:“果然是人外有人啊!”

錦秋不敢笑出聲來,忍得整個人都顫抖起來,聽到周逸川認真的回應,終於忍不住大笑出來,問周逸川道:“小川,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周逸川旁觀者清,紀將軍教,和露學,都是為了錦秋開心,錦秋開心了,他倆也就開心了,至於教得如何,學得如何,不重要。但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相處之道——隱瞞,猜忌,欺騙,演戲。

皇宮裏,王府裏,每天都在上演著這些東西,但周逸川是第一次發現,這些隱瞞與欺騙竟然也可以帶來幸福,甚至是愛,幸福是什麽?愛是什麽?他說不清,但朦朦朧朧中似乎能感覺到了。

他沈浸在自己的思考中,順口答道:“內有賢父,外有嚴師,是福氣!”

錦秋見他突然就沈了臉,猜測他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內無父兄,外無師友,在他眼裏,三字經怎解又有何關系,這份溫情便是世間難得了。經過這麽長時間的相處,錦秋其實已經把小川當作了家人,他細心周到,學識淵博,見解獨到,又兼清俊雅致,若不是年幼失怙,也許安清縣少女的春閨夢裏人就不是段南星了。

錦秋正想寬慰他幾句,忽然聽外面說書停下了,人群吵吵嚷嚷,似乎是出了什麽事,二人對視一眼,留下和露看著鋪子,出來察看,聽人說原來是蔻卿的婆母來了。

錦秋暗忖,買賣不成仁義在,就算她兒子死了,但還有亭兒這個孫女嘛,婆媳兩人終歸是一家人,何故鬧得要引人圍觀?

小川擠開一條路,將錦秋讓了進去,這才看清,一位衣著華貴的老夫人,帶著十來個孔武有力的婆子,並兩個家丁,將酒樓門前團團圍住了,那架勢,比縣太爺還威武幾分。

錦秋第一次見婆媳之間相處,以往也在書裏見過,婆婆刁難兒媳,比如白居易的名篇《井底引銀瓶》。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沈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

再比如《孔雀東南飛》。

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

錦秋讀到這些書的時候,已經感到氣憤了,沒想到現實中,比這些詩賦裏說的還不如。

老太太是個有手段的,並不像和露的娘親一樣哭喊撒潑,相反,她極有禮節。

帶人圍住了酒樓,卻並不禁止客人出入,店裏的客人見她來者不善,部分客人已識趣離開了,但也有些熟客擔心老板娘敵不過對方,特意留下來撐場子,至於外面的客人,為著看戲,自不會再進來耽誤功夫了。

老太太見還有些人嚇不走,又使出一招,示意身旁的婆子陰陽怪氣地說道:“呦!大奶奶好本事,原以為鬧著跟我們大少爺和離是為著跟野漢子淫奔,沒想到漢子竟有這許多。”說著還環視了一圈酒樓裏餘下的客人。

大家頗覺尷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為了避嫌,也為了不給老板娘惹麻煩,也都告辭離開了。

酒樓一空,老太太也就進入正題,表情誠摯慈和,親自說道:“蔻卿啊,你捫心自問,你嫁進我方家這些年,我們母子待你如何?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便是你娘家弟弟打傷了人,亦是我方家出面擺平的,亭兒雖是女孩兒,可方家上下可曾虧待於她?可你無情啊!好好的日子不過,吵著鬧著要下堂,還要帶走亭兒,我們都依你,可是你看看你都在幹些什麽啊?!自己拋頭露面,還帶著亭兒跟你一起,她還這麽小,名聲全毀了,以後可如何說親呢?你便是不為著自己,也該為亭兒著想吧!今日就跟母親回去吧,你還是我的好媳婦,亭兒仍是方家的掌上明珠。”

這一席話說的入情入理,街坊鄰居已經開始對吳蔻卿指指點點。

連錦秋都動搖了,老夫人這一席話都在道德高點,而且用詞中肯,沒有夾雜任何個人情緒,也沒有撒潑大鬧,出言羞辱,而且話裏的意思,蔻卿的夫君並不像她說的是死了,而是兩人和離,和離後還能將嫁妝帶出,可見婆家人品不錯,相反,蔻卿卻是說謊了的。錦秋不願意相信蔻卿是那樣的人,其中到底有何隱情,還看她如何應對。

卻見蔻卿已是淚流滿面,撲到夫人面前,雙膝跪下,哽咽道:“母親,孩兒對不起您。”

眾人簡直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了,這就對了嘛,今日能見證一場大團圓的戲碼,都算是積功德了呢,屏息繼續看下去。

蔻卿又提高了音量繼續說道:“母親,這些年,您待我和亭兒當真是極好的,可為著亭兒是個女孩兒,您也沒少在雲昭房裏添人,人數之多,雲昭竟都記不得哪位才是正頭娘子,他只知道,兒媳是他所有女人裏年紀最大,姿色最平庸的,動輒打罵自不必說,讓兒媳為他的小妾洗腳也休提,數九寒天,他卻讓亭兒在妙姨娘院子裏跪了近兩個時辰,亭兒不懂事沖撞了妙姨娘,是該罰,可是他二人在房內魚水交歡,如何叫孩子聽得?母親,兒媳管理不好後宅,對不起您啊!羞愧難當,唯有自請下堂,還望母親諒解。”

老太太一聽她不要臉面,啥都往外說,也不裝慈母了,端起架子說道:“你這□□,休要再顛倒黑白,你自己立身不正,與男人私通,才被我方家逐出家門的,你卻偷偷帶了我的嫡長孫女離開,今日我既然來了,必要將亭兒帶回方家撫養的,你休要再巧言善辯,不依也得依!”

這下大家更討論開了,大戶人家就是熱鬧啊,婆婆段位雖高,兒媳也不是吃素的,兩人的說辭互相對不上就罷了,老太太前後的說辭都對不上,這可比旁邊那經籍鋪子的說書還有意思。

恰有貨郎推著各色小吃經過:幹脯,肉脯,紅絲,杏片,梅子姜,……十幾文一份,正適合看熱鬧吃。

亭兒

蔻卿見老太太不演了,也施施然起身,用手帕拭去淚水,彎唇笑道:“娘,你要知道,亭兒比我的命還重要,我既有本事帶她從你方家全身而退,今日也必不會讓你將她帶走!”

老婦人氣的差點咬碎僅剩的幾顆牙,發狠道:“今日便是硬搶也要帶走,看你吳家護不護得住你!”

蔻卿一面示意店小二去報官,一面壓下驚懼與怒火,重新堆起笑臉周旋道:“娘,您何必如此心急,可是雲昭在外面花天酒地,終於染上病了?若是病情不急,我們安清有位廖大夫,醫術很是高超,或許能醫得好雲昭的花柳病呢?”

兒女都是心頭肉,任是老婦人修養再好,聞言也氣得跳腳,罵道:“□□!□□!什麽話都說得出口!你這不知羞恥的毒婦!竟敢血口噴人,咒我的昭兒!”

“亭姐兒畢竟姓方,就算是死,也得在方家!”,說著示意手下人動手,立時就有兩個婆子上前撕扯起來,蔻卿就是再巧言善辯,也敵不過那幾個婆子的力大無比,強撐著的架勢瞬間就崩塌了,一時急得手足無措。

這時脂粉鋪子的穆秋芙從人群中擠出來,厲聲呵道:“慢著!方老夫人雖是一介婦人,卻撐起方家十幾載,方圓百裏,無不稱道,不過做人不是做生意,誰強誰有理,仗著有點權勢,就敢當街搶人,看來您沒把本朝律法放在眼裏啊!”

方老夫人聞言大笑,還以為有什麽新花樣,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得意道:“律二百八十五條,令一百四十五條,老身皆倒背如流,《律令直解》亦是信手拈來,這位娘子,請隨意考校!”

秋芙對律法並不熟悉,她只是覺得當街搶人必是不該,想拿律法壓一壓她,沒想到竟是班門弄斧了,歉意地朝蔻卿看了一眼,默默退開了。

蔻卿對她這位婆婆極為了解,她唯一的痛處就是她的獨子方雲昭,方雲昭爛泥扶不上墻,不求上進,好色爛賭,十二三歲就收了房裏人,或許是早年損了身子,子嗣上一直艱難,此番來搶孩子,必然是那方雲昭又出了什麽幺蛾子了。

可此時言語上就算再占得上風,也敵不過對方有備而來,人手眾多。

錦秋聽得蔻卿說那男人如此不堪,老婦也未反駁,已經明白了問題根源所在,想來當時方家不要亭兒,此番硬搶回去,也未必會善待於她,倒不如留在母親身邊,這些也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還是幫親不幫理,但是錦秋不知該如何出手,求助地看了周逸川一眼,周逸川也正望向她,得了暗示後,只得跨步上前。

“小子無狀,鬥膽向方老夫人討教,《婚姻》一篇有幾條不解,望老夫人解惑。凡以妻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為妻者,杖九十,並改正。剛我們都聽到這位夫人說方家嫡妾貴賤一團糟,不知這一百九十杖可受了?年四十以上無子者,方許娶妾,違者笞四十。想來方公子並無四十歲吧,納妾似有不妥啊!可方公子房裏不僅納了妾,人數似乎還不少,不知房裏這許多女子家世可都清白?凡娶犯罪逃走婦女為妻妾者,與其同罪。凡豪勢之人強奪良家妻女,奸占為妻妾者,罪亦如之……”

方家老太太不由得正眼端詳起這位後生,沒想到今日如此不順,又跑出來一個難纏的角色,不禁怒從心中起,打斷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奸夫啊!”

圍觀百姓似乎料到她有此一招,一招鮮,吃遍天,真真將胡攪蠻纏發揮到了極致,嗤笑聲四起。

那又如何,方家老夫人管不了那麽許多了,搶了孩子就走是正事,不欲再多廢話,一面指使婆子們上前動手,一面親自與這後生纏磨。

周逸川對市井婦人的手段有了新的認識,粗俗,直接,睜眼說瞎話,與王府裏姬妾之間暗潮湧動大不相同,只得見招拆招道:“老夫人既一口咬定在下是奸夫,那也不得不承認了,亭姐兒便是我二人的孩子,方雲昭啊,他不是真正的男人,生不出孩子的,老夫人不必白費力氣了,方家啊,絕後了。”

老太太氣得站立不住,急喘不止,幾欲暈厥。

蔻卿眼神覆雜地看了眼周逸川,心下驚嘆,從自己說亭兒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到方雲昭無子納妾,不過寥寥數語,他就抓住了信息,漂亮地反擊回去,著實厲害,想她和婆婆鬥了這許多年,也沒將她氣到如此地步,而這小廝,就能迅速判斷出老太太的痛處,使勁地踩,人情之老練,心思之敏捷,不知錦秋招這個夥計是有意還是無意。

再去看錦秋,已搜尋不著,顧不上再想那許多,全副心神護住孩子要緊。

卻不想錦秋又沖了回來,是的,沖回來的,人群自覺地給她讓出了一條道,只因為她手上持著劍。

錦秋的劍術和紀飛辛比著實很一般,叔伯們也常打趣她沒有天分,但是她看了那幾個婆子的身手,對自己忽然有了信心,別說才十來個,就是再來十幾個,也使得。

方老太太不知自己暈了多久,總之她一緩過神來,就見她帶來的婆子們都已經被一個小姑娘制住了,不禁又暈了過去。

張知縣帶人趕到時,見到的就是錦秋正在以武服人,平頭百姓哪有人專門習武的,更遑論女子習武,張知縣也不好擾了大家看熱鬧的興致,當然,他也不敢管伯爺家的嫡女,故而也在旁邊看起熱鬧來。

待局面穩定後,直接命人將一眾仗勢欺……呃……就是一眾婆子帶回了衙門,蔻卿作為首告也同去,錦秋,周逸川,還有穆秋芙是證人,也自發前往。

街坊們忙跟上,今天這場豪門大戲著實好看,若是不追完這場戲,下半年都跟不上潮流。

張知縣心裏煩,本來簡簡單單一樁和離官司,偏錦秋要牽扯進來,人家搶孩子關她什麽事啊,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今兒這事若是處理不好,得罪了紀將軍,可如何是好?

張知縣轉念一想,這些人都說方家是有名的大戶,怎地他作為一方父母官竟不知曉,莫非這老太太不是安清人士?如此一想,張知縣有了主意。

升堂第一句,張知縣問道:“堂下諸人,姓甚名誰,何處人士,且先報來!”

蔻卿是吳家的女兒,吳家是永興縣的大戶,方家是紫金縣有頭有臉的人家,也就是說,都不是安清人。

張知縣以此為借口,將這婆媳二人打發走了,什麽?不是婆媳了,唉~關他屁事!

蔻卿對任何一個縣衙都不抱希望,她打定主意要多多賺錢,多買些護衛才是正途。

錦秋又是唏噓,這世間的人心險惡,真是難辨,便是平日裏笑呵呵的鄰家姐姐,也有露出獠牙的一面,當然,她的張牙舞爪,虛張聲勢,是為了保護她的女兒,哎呀,和露還一個人在鋪子裏呢!顧不上再想這想那,趕忙在縣衙借了兩匹快馬,和周逸川趕回鋪子。

錦秋滿心想著今日的事,回到了鋪子裏,不禁打量起周逸川,問題太多,一時也沒有頭緒,只先撿著要緊的問了:“小川,你哪裏學的騎馬?”

周逸川一副被提起傷心事的表情,似是在追憶往昔,悶聲悶氣道:“以前祖父還在時,請了騎射先生教的。”

錦秋暗怪自己多嘴,明知他家道中落,又想起在經歷了蔻卿這事之前,兩人正在談論這事呢,隔著桌幾,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各自低頭看書了。

周逸川對著書,卻有點心不在焉了,待在這個紀小姐身邊好麻煩,一點不像之前那個木工師父,從不問這問那的。

錦秋見他魂不守舍,更加愧疚,暗暗打定主意以後真正要把小川當作家人一般,生硬地岔開話題道:“小川,蔻卿姐姐能護住亭兒嗎?”

周逸川不知道她究竟哪來這麽大興趣,一天到晚為別人的家事操心,先是收養和露,接著又為了蔻卿與人動了兵器,坐在這裏看書還閑不住,還在想別人家的事情,那蔻卿在內宅浸淫了這麽多年,身後又有家族做靠山,哪裏用得著她操心!倒是她自己,表面上警惕性很強的樣子,說不準哪天被人騙了都不知道!想好心提醒她註意防範身邊人,突然又想到自己的身份,自嘲笑笑,擡眼瞄了錦秋一眼,不答反問道:“小姐可有受傷?”

錦秋想起那群婆子,簡直想大笑,一身肥膘,半點功底也沒有,真不知方老夫人為什麽會帶這樣一群人來,都不夠錦秋一個人打的,更加挺直了脊背,俏皮地眨眨眼,略帶驕傲地問道:“我的劍術如何?”

周逸川看她一幅期待的樣子,實話實說:“是我見過最實在的,沒有一點花樣,招招奔著要害,實戰很強,恐怕整個安清縣也難逢敵手。”

錦秋撲哧一笑,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反正聽著很受用,這麽多年了,第一次有人誇讚她的劍術。

紀飛辛擅長武藝,卻拼命的讀書,錦秋善讀書,卻執著於劍術,周逸川搖搖頭,這父女真古怪。

表姨

主子一向對萬事冷淡,今日不僅打抱不平,都跟著跑到縣衙去與人對峙了,王東見主子上心,底下人自然也得上心,早將這方吳兩家的事打聽的清清楚楚,就等著主子垂問了。

周逸川回來用晚膳時,果然問起,王東忙答道:“吳家是做酒樓生意的,產業不止永興縣,瑯嬛書肆隔壁那間酒樓,原就是吳家的產業,應是吳小姐的陪嫁,吳小姐離開方家後,對男人傷透了心,不願再嫁,帶著亭姐兒到這酒樓住下了。至於方家,那是真的日進鬥金了,家裏做著絲綢繡品生意,聽聞還被皇商征用過呢。”

周逸川輕蔑一笑,瞥了一眼王東,被皇商征用過?連皇商都不是,難道很了不起嗎?

王東調整了語氣繼續說道:“總之,方家有錢,吳家有勢,兩家結親,本是為著各自家族的未來著想,誰想小兩口處不來,結親反而成了結仇,鬧到和離這步,都算得上是體面收場了。”

周逸川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誰家不是如此呢?大家族裏,還想夫妻和美?表面花團錦簇,烈烈轟轟,裏子不知多少骯臟陰私。

王東簡直搞不懂主子,這個表情到底是想聽還是不想聽?繼續稟道:“吳小姐猜得沒錯,方雲昭確實出事了,前陣子在青樓妓館與人爭搶舞女,被人斷了子孫根,更加絕了生孩子的念頭,這才想起前頭的女兒來,無論男女,好歹姓方。”

果然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且與周逸川猜測的差不多,也就失了興趣,轉念一想,隨口吩咐道:“找幾個大戶拖住方家,搞垮了也不要緊,總之別叫她再來安清就行了,怪煩的。”

周逸川對紀家更加感興趣起來,是什麽樣的家族,能培養出紀小姐這樣心思單純的女孩子呢?

猶豫了一下還是吩咐王東道:“找個機靈丫頭來,要不會武的,不認得我的。”

勳貴人家,壯年男子,後院竟然無人,紀將軍不會是打仗的時候受了什麽傷吧?

說起打仗,周逸川回想了一下錦秋的身法劍術,手腕轉動,劍光翻飛,又快又狠,步法也穩,似乎……比自己要強些啊,換了身衣服到園子裏練劍消食去了。

安清縣都在議論著蔻卿的事情,段南星自然也聽說了,還聽說書肆的女掌櫃使得一手好劍,雖說輿論會越傳越誇張,但是段南星相信,紀小姐的劍術就像他們描述的一般出神入化,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哪個男人沒有一個武俠夢呢?多恨當時不在場,沒能見到紀小姐的颯爽英姿。

段南星要見見錦秋,得想個什麽由頭好呢?到庫房裏轉了一圈,忽地註意到一個精致的小錦盒,心裏有了主意。

錦秋沒想到段南星會主動來見自己,因未給紀飛辛打過招呼,怕回家晚了惹父親擔心,故而就在書肆接待了段公子。

剛巧段南星此番前來也是為了一樁雅事,說是朋友從南邊回來,帶了一小塊桃花水,錦秋不解,莫非是酒?怎地卻用錦盒裝著?

段南星解釋,桃花水並非是水,而是壽山石的一種,潔白瑩潤中透著淡淡桃花粉,好似落英逐水,妍媚動人,較之翡翠白玉,石質偏軟,最適宜刻章,也可拿在手中把玩,其中點點若桃花,細細觀之,時浮時沈,有濃有淡,似動非動,若聚若散,韻味無窮,很是雅致。

段南星沒說的是,這桃花水與錦秋很是相稱,看起來溫婉嬌妍,卻是一塊上好的玉石,既堅且利。

周逸川瞟了一眼,品相確實不錯,女孩子用的確相稱,而且壽山石易幹裂,需要時時把玩養護,也就是說,錦秋得常常把這勞什子玩意拿出來,也就會常常想到送這玩意的人了,呵!

錦秋在邊關屬實沒有接觸過文人圈子,見到這麽小小一塊石頭都有如此講究,暗惱自己與段南星差的太遠,

一面吩咐周逸川煮茶,實則悄悄示意周逸川去準備回禮,一面繼續賞玩桃花凍。

書肆有不少錦秋私人的東西,也藏有不少孤本名篇,但周逸川覺得女兒家的東西不好隨便贈人的,命王東回去取一盆姚黃牡丹來。

不多時,周逸川捧著一盆品相極佳的姚黃牡丹回來,花瓣層疊繁覆,金黃帶綠,華貴亮麗,光彩逼人,連錦秋都看呆了,迎著夕陽的餘暉,一個十七八歲的清俊少年,雖略低著頭,卻似從骨子裏都透著貴氣,捧著盛放的牡丹,那份高貴卻絲毫不輸,哎~這花哪來的?這敗家孩子……

周逸川無視錦秋驚艷又探尋的眼神,徑自向段南星介紹著牡丹的養護,尤其是在二月份,要想保持花開不敗可不容易,暖房,花匠,精心的侍弄,……

錦秋知道小川只是在簡單的介紹,可莫名擔心段南星以為是在炫耀,輕咳了一聲打斷道:“前次你送來的食譜方子很好,我爹的氣色好了很多,舊傷也沒再覆發了,這盆牡丹還請代為轉呈師娘,聊表謝意。”

送走了段南星,周逸川自告奮勇道:“小姐,這章子交給我來刻吧,金石冷硬無情,仔細劃傷了您的手。”

錦秋想了想小川那筆字,方折峻麗,功力頗深,點了點頭,繼而問道:“這時節哪裏弄來的牡丹?”

周逸川不答,含笑說道:“牡丹高貴,配得上小姐。”

錦秋也不再問,隨手翻出幾兩碎銀放到了他手上,周逸川心裏無奈笑笑,接下了。

錦秋笑著嗔怪道:“以後莫要自作主張了,他那玉石雖難得,但於我卻是雞肋,你這花雖是街上隨意買的,可我卻一見就喜歡得緊,可惜還未及細看,就送了出去。於段公子而言,我們的回禮輕了,於我而言,我們卻回的重了呢。”

周逸川乖巧應是,與剛剛那一身貴氣的俊秀少年又好像判若兩人了。心下不禁思量,這紀小姐還算通透,知曉歡喜難得,興致無價。

錦秋回到家就驚呆了,西廂收了一間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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