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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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故而錦秋在店門口擺起了擂臺,若是能夠通過考核,擇優聘為夥計,月銀三兩,另贈文房四寶一套,通過考核卻未被選中者,也有贈禮。

還未出正月,殘留的年味讓大家覺得這樣的事也該湊個熱鬧,便是不為討個營生,也可以討個彩頭嘛。

一時間店門口確實圍攏了不少人,有參賽的,更多是看熱鬧的,還未鳴鑼,嘈雜一片。

“我說這店家八成是招不到人了。”

“擂臺還未開始,這位兄臺怎知結果如何?”

“識文斷字的要麽是書院的學子,要麽是閨閣的小姐,怎會拋頭露面來做什麽夥計?”

另一邊,郡王府宅裏。

“主子,今日紀家小姐在擺擂臺。”王東大著膽子說道。

果然周逸川並未責怪他多事,只是揚眉示意他接著說。

“紀將軍進了書院,紀小姐似是準備開間書肆,正在大張旗鼓地招夥計呢。”

周逸川沈吟片刻,輕輕吐出兩個字:“更衣。”

年前周逸川上京送年禮,回程時遇到刺殺,身邊只剩了暗衛王東,好不容易快回到安清了,路上又遇積雪封路,二人鏟雪終歸進度太慢,二人還都有傷在身,權衡之下,王東勉力施展輕功先回去,再帶人來通路,周逸川也不想坐等天黑,便接著鏟雪,正煩躁間,忽聞身後馬蹄聲,自然以為是殺手追上來了,卻沒想到只是一對尋常的趕路父女,雖然看上去像是有功夫在身,但終歸與之前那夥劫匪不同,也就放下了心。

等王東帶人通路後,主子卻示意他不要相認,王東實在摸不著頭腦,再加上回到安清後,主子即命人調查那一對父女,王東便大膽猜測,那位小姐在主子心中不太一樣。

當然這一查,連周逸川都忍不住吃驚,大名鼎鼎的紀將軍竟然不聲不響來了自己的封地,父王仙去後,這一系與嫡支更遠了一層,況且一個郡王是無論如何也影響不到皇位啊,何須派紀將軍前來監視,再者說,所有人都以為他住在都城王府裏,除了親隨,誰也不知道他其實住在安清縣。

周逸川換了一身尋常粗布棉袍,也來到了擂臺現場,此時第一輪考核已經結束,正是換第二輪應試者上場,略一打聽就知道,規則非常簡單,店家有一套自編的集子,一炷香的時間內,自由分配看書和默寫的時間,總之一炷香後,能默出字數最多者獲勝,在字數要求以外,兼具書寫工整者選聘為夥計。

對於一個書肆來說,識文斷字,速記默寫,書法過關,這幾樣要求也算合理,只是一般的書肆夥計還需要了解故事大綱,口才過硬,在介紹時才好吸引顧客。

第二輪應試者下場後,周逸川也上場參加了。

錦秋這段時間見了太多太多生面孔,不過對這少年還是有印象的,冰天雪地裏一身單薄衣衫,視覺沖擊很強,況且這少年眉目俊雅,神韻獨絕,雖自稱家道中落,骨子裏卻似乎仍保留一份傲氣,既然有過一面之緣,若是水平過得去的話,便是幫一把也是使得的,落魄的公子,既通文墨,又缺銀錢,在書肆做工,最是適宜了,既能糊口,又能保留一份體面。

周逸川不知她心中所想,正在全心背書,這紀小姐既然敢拿這一本出來,自是有信心不怕作弊的,原來是她自己的詩集,閨閣女子的東西怎可外傳,針線書稿都是私隱之物,再瞄了一眼扮作少年打扮的紀小姐,心中暗嘆,怪不得紀將軍會來安清了,這一家也是妙人。

幾輪過後,應試者已寥寥,錦秋奉上茶點果蔬,請圍觀者評選。

“若是識字,我就上了,自然是不識字才在這看熱鬧的,既然不識字,如何點評?”這是圍觀者的普遍想法。

但沒想到作品被一一張貼出來時,即便是不識字的百姓,心中也有了評判,這張署名“易川”的,無論是字數,還是書寫,都遠超其他作品,當之無愧是今天的榜首。

其他參賽者自然也是心服口服,領了贈禮便陸續告辭離開。

“原來你姓易。買賣不大,尚算雅致,月銀三兩,包午餐,若是沒什麽問題,即可簽了契書,以後書肆的生意還要多靠你。”

“紀小姐客氣。”

二人簽了契約文書,錦秋與周逸川便算是主仆關系了。

在小小的縣城之中,物產豐富,資源充足,物價較低,三兩月錢不算少,紀家的宅子也才三百多兩,不過也有大戶人家給夥計開價到幾十甚至上百兩的,比如周逸川,他隨身的暗衛王東,王西每人每月一百五十石,折合銀子也就是周逸川月銀的二十五倍左右吧。

“小川,你家裏有幾個兄弟姐妹?”

“回小姐,小的家中只有老父相依為命,父親去後,便只剩小的一人。”

錦秋聞言心中酸澀,也是個可憐孩子,前幾年母親故去的畫面似又浮現在眼前,忙打斷思緒,繼續問道:“你以前是做什麽工的?”

“回小姐,小的以前在天陽街學木工。”

周逸川沒說謊,周家皇室對宗族的忌憚很強,基本不給實職,也不喜歡周家人插手政事,只要老老實實在封地吃喝玩樂就行,除享受封地的稅收,鹽課,魚米,另歲祿五萬石。

自父王去了以後,親王府降為郡王府,不過開銷也少了很多,周逸川並沒有效仿他爺爺篡位的心,大伯做皇帝也好,堂哥做皇帝也好,他只有一個煩惱——銀子多得沒處花,日子閑得直發慌。

故而沒有長輩壓著的他現在幾乎不在王府裏待著,準備把封地轄下的地方跑個遍,再體驗一下尋常百姓的日子,來到安清縣也不過就是去歲的事,木工也學了小半年,頗覺有趣,若是沒有書肆這檔事,估摸著還會學下去的。

“哦,木工也是份不錯的營生啊,不過你既寫得一手好字,若是弄糙了手,豈不是浪費了一身的才華。”

“小的哪有什麽才華,不過是父親在世時,略教了幾首詩文,木工好歹是份手藝,學成了能糊口,強過給老爺們擡轎子。”

錦秋暗暗點頭,這少年稱得上是貧賤不能移,雖說學藝期間沒有進項,還要伺候師傅一家,不過忍過學藝期,也能自立門戶,是份能傳家的正經營生,從長遠看,確實強過到大戶人家做奴才,如此品行實在難得,這個夥計招的不錯。

“那你怎麽又想到來我的書肆呢?我可沒什麽手藝能教你的。”

“一來報小姐一衣之恩,二來讀書可以舉業。”

錦秋有些驚奇,是了,既有這樣的才華,若是有機會。當然想讀書舉業的,難怪沒有賣身為奴了,只是可惜這樣小的年紀,就要放棄夢想去學木工,幸好機緣巧合遇到了自己,不說棄暗投明吧,也算迷途知返,做善事的感覺真好啊。

錦秋不自覺帶上了笑,領著周逸川到隔壁酒樓吃茶去了。

書肆原址是一處茶樓,兩旁分別是一間脂粉鋪,和一間酒樓,錦秋正是看重此處客流較大,且男女均有,更巧的是,隔壁兩家商鋪都是女子在經營,脂粉鋪的掌櫃閨名穆秋芙,原是個大戶小姐的丫鬟,主子出嫁後,在此替主子打理嫁妝的;酒樓的掌櫃閨名吳蔻卿,娘家略有薄產,相公橫死後,便帶著女兒離開了故地,來到安清縣,用嫁妝開了這間茶樓。

秋芙與蔻卿都是極好相處的人,見這書肆的掌櫃也是女子,天然便不設防備,又見錦秋不過才及笄的年歲,長得杏眼明眸,粉面桃腮,更是喜歡,這段日子,三人雖見面不多,卻已親如姐妹。

蔻卿親自出來接待錦秋,一見身後還跟著位俊俏公子,不由吃驚:“錦秋妹妹這是訂了親嗎?”

“姐姐想哪裏去了,這是我新招的夥計,不過,蔻卿姐姐怎這般驚訝?”

蔻卿也知道自己方才有點失態,緩了緩神笑道:“不過是見你二人般配罷了,既是夥計,權當我胡謅罷,剛出爐的荷花酥,拿上來給你嘗嘗,當是姐姐賠罪了。”

錦秋心下仍是狐疑,蔻卿姐姐方才的表情她可是看得真真的,雖然一閃而過,仍能看出她的驚恐,是的,不是驚訝,而是有一點驚恐。

不過也不好開口再問,一來她既然掩飾過去了,便是不想細說,二來,兩人交情尚淺,還不足以言深。

主仆二人吃了茶,便開始準備請人抄書,和書架的分區擺放等瑣事,直到臨近宵禁,才各自回家。

錦秋回府後,還抽查了一番紀飛辛的課業,別說,老爹總說自己是個粗人,但做起學問來,進步很快嘛。

“爹,您以前是刻意藏拙吧?”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想說你爹我這麽快就學會百家姓很了不起,對吧?”

錦秋有點不好意思,鼓勵使人進步嘛,難道這招對老爹不好使?

紀飛辛接著道:“我以前也是讀兵書,寫奏折的,又不是不識字。”

錦秋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反駁道:“兵書都是張伯伯念給您聽的,奏折也是張伯伯寫的,您呀,現在還真是只會百家姓呢!”

紀飛辛抿了抿嘴:“唉呀,最近在書院偽裝習慣了,連我自己都以為自己是有底子的了。”

題字

書肆的前期準備已近收尾,距離開市也沒有多少日子了,錦秋左思右想,還是要請大儒給鋪子題個招牌,再寫一副楹聯,在此之前安清縣倒是有一間小書肆,但規模遠比不上錦秋這間,藏書之格調也及不上錦秋這間,故而她有信心能得到段山長的支持。

段山長沒有考過科舉,也沒有做過官,照他的話講,是效仿五柳先生,種豆南山下,隱居桃花源,安清縣也的確算得上是華胥之地,段老在此也確實為安清的許多寒門少年實現了登科夢想。

所以錦秋想岔了一件事,她以為段山長才名遠揚,又不流於世俗,是個開明曠達之人,但她不知書院的學子都是要入仕的,書院教授的仍然是世俗之道。

故而當錦秋獨自來拜訪時,段山長的第一反應是皺起了眉。

“上次許她一個女娃在我書院聽了三日的課,已是念在她一片孝心難得,誰承想她出了書院就瞎折騰,招個夥計還要鬧得滿城風雨,一個閨閣女子,還未嫁人就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本不欲見她,但轉念一想,或許教化她一番,也是功德。

錦秋將禮物交給了段家下人後,就在南書房等候,不過喝了兩盞茶,就見段山長親自出來迎客,忙起身行禮道:“山長。”

段山長擺擺手:“紀小姐此來,可是為了令尊的學業?”

錦秋微微笑道:“家父根基略淺,不過勝在踏實,叫山長費心了,學生此來,另有一事相求。”

段老微不可察地將背脊向後傾了傾,順著問道:“紀小姐可是在安清遇到了什麽難處?”

錦秋不敢賣關子,忙恭謹答道:“學生在九平街盤了一間鋪子,欲經營個書肆,此來拜訪,是想請先生賜個名兒。”

段山長並未露出錦秋預料中的讚許之色,甚至輕輕皺起眉毛,沈吟了許久。

錦秋的心緩緩提了起來,段山長終於開口:“紀小姐應知我書院學子可在我藏書樓隨意借閱,分文不取,而尋常百姓一年到頭也不碰書冊,你這書肆恐怕難以盈利,為何選中這一行當呢?”

“學生查閱了縣志,安清公子建立安清縣已近百年,百年間安清縣無災無難,安穩太平,老百姓也是時候讀書明智了。”

段山長語氣緩和了很多,但也只是說道:“紀小姐眼光長遠,堪比男子,此事且容老夫考慮兩日,再給答覆,總不至於耽擱了紀小姐開市揭牌就是,可好?”

錦秋無有不可,本就是求人辦事,等兩日又算什麽,忙起身恭謹應是,施禮告退。

錦秋帶周逸川回了紀家府宅,把他安排在書房寫請柬,就獨自到後廚去了。

連日奔波,似乎許久沒有和父親好好敘過話了,錦秋今日打算親自下廚,攢上一大盤五珍八寶湯,顧名思義,就是將五種山珍,和八種肉食大鍋蒸熟,再煨一鍋熱騰騰的羊湯,潑灑在蒸熟的食材上即可。

冬日還未退盡,乍暖還寒時候,冰雪消融,最是寒冷,吃上一鍋熱騰騰的熱湯,夫覆何求。

說幹就幹,五珍八寶並無定式,廚房有豬心,乳鴿,山蘑菇,驢肉,牛大骨等物,都可入菜,或蒸或煮,架上火就成,錦秋騰出手來,又調了個醬汁子,拌了一大盆野蕨菜。

以往在關外戍邊時,最厭惡的就是這些野菜,每每讀到書中文人雅士曲水流觴,皆心向往之,但不知為何,一旦吃不上了,心裏還怪惦記的,金窩銀窩終不如自己的狗窩,山珍海味比不上家裏的媽媽菜。

撇開思緒,錦秋專心揉面,雖然市面上已漸漸流行一種可以久存的掛面,但大家普遍還是覺得自己親手做的更好吃,不過錦秋沒有拉面的力氣,醒好面後,等廚娘來做。

安排了廚娘看竈,錦秋又回到了書房,此時周逸川的請柬也晾幹了大半。

錦秋一見就十分驚喜,不吝稱讚道:“小川,看來擂臺那日你還未盡全力啊,這筆書法比我還強些,筆力堅勁,又不失峻麗。”

越看越覺驚嘆,甚至不是比自己強些,而是強很多啊,細看有柳公權之風,學問如何不得而知,單這一手書法,就可以謀生了。沒想到安清縣的文化普及程度如此之高,一個失怙少年都能寫得一手好字,看來這個書肆開的很是應當。初衷也沒指望能賺多少銀錢,但現在看來,或許能生意興隆也說不定呢。

嘿嘿,其實錦秋倒不是很期待客似雲來的場面,書肆安靜些,她才好讀書,錦秋在二樓給自己留了一個雅間,焚香品茗,賞景讀書,豈不是人間美事。

兩人將請柬分了類,像知縣張老爺這種有地位的,或是左右店鋪的掌櫃這種有交情的,由錦秋親自去送,像書院的學子們,只有幾面之緣,又人數眾多的,由周逸川去送。

紀飛辛下學回來後,就聞見家裏飄出來的羊湯味兒,趕忙洗手凈面,與女兒痛痛快快吃上一餐,紀家向來沒有食不言的規矩。

“你的書肆準備的怎麽樣了?”

“只等段山長的牌匾了。”

“我看這事懸,我打聽過了,段山長尊孔崇儒,還是很重禮儀規矩的,整個安清縣,恐怕誰的官職也大不過為父吧?不如我給你題一幅匾額得了,堂堂伯爺給你題字,如何?”

“好呀,用過晚膳,我親自去書房給您研磨。”

二人用過飯,正欲往書房走,小廝來報,段公子來了。

錦秋心裏莫名一喜,急問道:“可是書院的段南星段公子?”

小廝仍不敢擡頭,垂首答道:“正是。”,便不再多言。

錦秋想出去待客,但家裏畢竟有男主人,只得獨自往書房研磨。

段南星此來卻恰是有事要找錦秋,不過段家家風嚴謹,貿然上門求見人家女公子,這事他做不出來,只得請紀飛辛代為轉達。

原來段南星聽說了紀兄的女兒要開一間書肆,紀兄為人豪爽大氣,古道熱腸,又虛心向學,畢竟同窗一場,舉手之勞,實該相幫,得知父親只是顧慮紀小姐的女兒身份,便一力勸說父親,終於說動了段山長,題名“瑯嬛書肆”。

瑯嬛,傳說中仙人藏書之處,日月光華,仙雲繚繞,是頂好的名字。

紀飛辛喜得連連道謝,欲留段南星喝上兩杯,段公子卻拒絕了,只道開市時必會捧場,紀飛辛也不強留,親自送客出門,又稱明日必親自向山長道謝。

紀飛辛將卷軸交給小廝,又恢覆了淡然神色,轉身回了書房。

錦秋已經研好了磨,心思早就飄到南書房去了,一見紀飛辛回來,忙問道:“爹,段公子來府上是有何事?”

“是學業上的事,哎呀,突然有些口渴,幫我煎碗木樨茶來吧,我幫你題字。”

錦秋收起情緒,出門煎茶去了。

紀飛辛趕緊叫小廝進來,將卷軸在桌案上鋪好,又故意在手腕上沾了一點墨汁。

錦秋很快就回來了,一進門就見到桌上四個大字,不由驚奇,煎個茶的功夫就寫好了?

低頭一看,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筆力雄渾,墨酣力勻,細看有元代趙孟頫之風,又能看出有自己的見解,整個安清縣,恐怕只有段山長有這份功力,再說,墨都幹了,看來剛剛段公子是來送卷軸的。

瑯嬛書肆,是個好名字,看來段山長終究還是放下了芥蒂。

錦秋來不及想太多,父親大人站在一旁等著表揚呢,那樣子像極了街上要糖吃的總角孩童。

錦秋極力忍著笑,故作驚訝道:“哎呀,爹,您的字退步了很多呀,您看這個最簡單的‘書’字吧,寫得像個柵欄一樣呢。”

紀飛辛心下狐疑,難道段山長隨便寫了一副字來耍人的?可再隨便也不會差過自己的吧?難不成自己的字真的寫得很好?

看著父親皺成一團的包子臉,錦秋繃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就停不下來,紀飛辛也當即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笑罵道:“好哇你,竟然作弄你父親!”

錦秋也不示弱:“是誰先作弄我的呢?才剛在南書房待了客,回來竟嚷著口渴,不知道的還當是咱家的小廝不中用呢,有客上門都不知奉茶?可見是早就憋著壞心思了。”

紀飛辛也忍不住大笑起來,父女二人笑夠了,又細細看起段山長的字來。

錦秋細細講了欣賞之要點,父女皆感嘆道:“果然該請高人題字的,便是半年沒有生意,也值了。”

看夠了,又封裝好,趕忙叫人送到天陽街制作匾了。

這下萬事俱備,只等開市了,忙了這一陣子,終於可以舒口氣,心裏既有些激動,又難得的放松,兼之剛剛對段老書法的驚艷之情還未散去,趁著興致,父女二人焚香練字。

不知不覺已近亥時,忙各自沐浴就寢了,明日還都有得忙呢。

郡王府宅裏。

“主子,這麽多請柬,要不屬下去送吧?”

周逸川咬咬牙:“不用。”

開市

早在宋代,就已非常流行商標和廣告了,而且措辭有記憶點,形式多樣,有最簡單的敲鑼打鼓吆喝叫賣,還有印了銅版畫,四處張貼散發的,也有懸掛酒旗招幌的,等等等等,極盡創意,當然也有非常獵奇的,比如吳自牧在《夢粱錄》中介紹過臨安府的點檢所在開沽評酒時,各個酒家各顯神通的景象,酒庫會制作一個巨大的招牌,由幾個壯漢舉著招搖過市,這還只是開路的,後面還有品牌代言人,也就是一些詞曲藝人,和花魁□□,評酒會持續十幾日,宣傳效果非常好。

到了本朝,宣傳手段之多,已經再無新意可想

況且賣書又不同於其他,書的需求量沒那麽高,也不適合放下身段去獵奇宣傳,錦秋的書肆走的是雅致路線,在宣傳上倒是傷腦筋了,不能吆喝,不能貼小廣告,不能請□□助興,……

正在左右為難之際,周逸川開口了:“小姐可見過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

錦秋不知何意,仿佛有個什麽念頭一閃而過,但腦子太亂了,一時抓不住,只得木然應道:“只聽說過,未曾見過。”

周逸川接著道:“小的曾見過一副局部贗品,恰好繪制了一間大酒樓,店前搭有高大的歡門彩樓,上書店家廣告語,另外,門前的立柱上也是店家酒食的彩繪。”

錦秋自然知道此種手法,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中也有類似記載,只是書肆並非歡騰之所,恐怕並不適用,不由輕輕蹙起眉,虛心問道:“你可有什麽想法?”

周逸川低頭回道:“我們鋪子門外右手邊的墻面十分平整,可以拓一副名畫的局部圖。”

錦秋覺得此法可行,無論是否識字,都對美有一定的追求,只不過,不一定要去拓印名畫,也可以自己創作,最好和鋪子裏的書有關,比如崔鶯鶯遇張生,比如昭君離宮,過路的一看就知道,店裏有《西廂記》《漢宮秋》,等路人看厭了,顏料也差不多褪色了,又可以再畫一副新的上去,也不需太大,四尺見方應是足夠。

隨著思緒越飄越遠,錦秋揚起的嘴角又漸漸垂下,難道鋪子裏還要再請一個常駐畫師?

周逸川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問就開口自薦道:“小的略通丹青,若是小姐不便流筆墨在外,小的可先循著記憶仿一點《清明上河圖》。”

錦秋不由得擡眼看來,這少年一次次出人意料,這三兩銀子花得值。

“《清明上河圖》連我也未曾見過,只取其中部分的話,失了震撼感,未免可惜,不知你可曾見過《簪花仕女圖》?”錦秋說出口也有點不好意思。

周逸川自然知道,畫中女子高髻簪花,露.胸.披紗,窈窕婀娜,或逗犬,或拈花,或撲蝶,或戲鶴,艷而不俗,高貴大方,展現了十足的女性魅力,看來紀小姐的意思,還是美人計啊。

“小的或可一試。”

錦秋真的有點吃驚了,連《簪花仕女圖》也見過,看來家道中落前,應該也是個書香門第,唉,命運無常啊。

周逸川畫出成品後,錦秋才真正是目瞪口呆,嘆為觀止。

半罩半露的透明織衫,流動多姿的婀娜體態,細膩柔嫩的肌膚,精致的服裝配飾,人物形象豐腴而又華貴。用筆細勁有神,筆觸細膩,這還只是仿的,可見真跡該是怎樣的驚心動魄,是的,錦秋也沒見過《簪花仕女圖》,只是聽說過。

想來就憑這副海報畫,也能吸引許多顧客了。

雖是第一次做生意,但錦秋自認為做了十足的準備,很快就到了開市典禮的日子。

秋芙和蔻卿一大早就送了賀幛來。

秋芙的是:敬賀開市,並祝吉祥;

蔻卿的是:昌期開景運,泰象啟陽春。

雖然與書肆這門生意沒什麽關聯,但也都是極好的意頭,錦秋高高興興命周逸川挑了懸在門前。

隨著一聲聲的爆竹,路過的鄰裏鄉親陸續被吸引了過來。

首先由夥計小川介紹書肆的經營範疇,以及雅致的環境等店鋪亮點特色;

緊接著,仍是由夥計小川給大家講兩個書中典故,來體現讀書的好處;

最後,就是揭開紅綢布,亮出招牌,和海報畫。

然後就迎客進門了。

錦秋原計劃是由張知縣來揭開綢布的,但眼看著吉時將近,張知縣卻遲遲不到,看來待會兒要東家親自動手了。

錦秋命人先拿掉了《簪花仕女圖》前面的紅布,果然,人群中爆發出激烈的喝彩聲,興奮地討論聲久久不散,頭發的鉤染、面部的暈色、衣著的裝飾都極為精巧。

待人們把知道的誇讚之語都說盡時,周逸川對此畫的創作背景和藝術價值進行了進一步的介紹。

眼看著已經沒流程可走了,吉時也快到了,錦秋猶豫著要不要親自揭牌。

恰這時,街角轉出一群少年公子,談笑風生,意氣風發,走在前頭的兩學子高舉一副楹聯,上聯:書山高峻自有通天路,下聯:學海遙深能尋探寶門。

錦秋忙親自迎上去,“段兄,你們怎麽來了?”

段南星的疑惑不亞於錦秋:“汪賢弟怎麽也來了?”

錦秋潛伏在書院時,並未表現出與紀飛辛是一道的,而且今日也著男裝,故而段南星有此一問,只是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忙邀請學子們先上二樓。開市忙亂,家中小廝都抽調過來端茶倒水,維持秩序了。

“段兄,這書肆就是小弟開的,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吉時已到,可否賞光揭牌?”

段南星心中吃驚又豁然開朗,忙把目光移向別處,略退半步道:“原來是紀小姐,失禮失禮。”

一邊說著一邊雙手接過垂下的細帶,在街坊們的註視下,輕輕一拉,蒙在匾額上的紅綢布就飄落了下來,露出“瑯嬛書肆”四個大字。

隨著禮成,書肆就正式開始接.客營業了。

周圍一片叫好聲,讓段南星本就不平靜的心更像是滾水一樣咕嘟個不休。

一邊默默往二樓走,一邊回想:

正月晴和失皚皚,階前只餘霜雪痕。

林間鳥鳴猿啼谷,水滿荷塘風吹燕。

桃李未紅杏未開,紛紛已有醉游人。

新年不見新草芽,舊人仍似舊時情。

煮茶烹茗休雲倦,金鼎香篆遣雅趣。

君有奇才酬知己,我有高德作比鄰。

河清海晏乾坤定,白首將軍憶邊謠。

刀兵不逐王侯位,搏鬼鬥狼為黎民。

老弱嬌兒不愁養,倉廩米粟賑孤困。

四海男兒皆有志,踏破胡虜戍轅門。

……

段南星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滋味,當時聯詩本是想試試他二人的文采,沒想到卻是自己成了別人的笑料,更可笑的是,今日才知道,花紅柳綠金鼎香篆之語都是出自堂堂男兒之口,而“我有高德,海晏河清”這等振聾發聵之語卻是由女兒家說出的,不知是該惱,還是該愧,一時無言,默默喝茶。

眾同窗見狀不解:“段兄,怎麽突然不講話了,不是你苦勸山長給我們休假,又特地帶我們過來捧場的嗎?”

“是啊,段兄,你不是說此舉利於民,或能開創人人有書讀的盛景嗎?”

“是啊,怎麽好端端愁眉不展?可是這書肆有什麽不好?”

“這書肆盡夠好了,你們看,這還有《大唐西域記》呢!”

“真的嗎?那我以後可要常來,段兄,你家的藏書樓以後可稱不上安清之最了。”

段南星思緒亂得很,索性直說:“你們可知這書肆是誰開的?”

有人搶答道:“嗨,不就是紀兄的女兒嗎?難不成段兄你才知道?”

段南星接著抖出一個大消息:“紀兄的女兒,就是那日與我們飲酒賦詩的汪賢弟。”

這下眾學子都坐不住了,被欺騙和被羞辱的情緒感染了每個人,好哇,一個小小的女子耍的大家團團轉,今日還特來與她捧場,簡直就是一群笑話。

眾人嚷嚷著要下樓與她理論個清楚。

剛走到一半,就聽到一個老者在嚷嚷著什麽“死人了”之語,眾學子面面相覷,皆冷靜下來,疾步下來查看。

還沒等學子們開口打聽,就見一排衙役沖了進來。

眾人又是面面相覷,怎麽張知縣動作這麽快,這邊還沒吵起來,維持秩序的就來了?

張知縣其實並不知道有人在裏面爭吵,他只是來恭賀紀小姐開市之喜的。

原打算一早過來的,誰想到縣衙裏突然來了一位將軍,說是來附近剿匪順路看望故友的,看望故友八成就是紀將軍了,只是才過新年,剿哪門子的匪,張知縣也不敢多問,只得恭恭敬敬地接待了,故而錯過了上午的吉時。

不曾想,還反而被埋怨不帶他參加他大侄女的開市典禮,得,官大一級壓死人,當年老師說的沒錯啊,武將就是難伺候,這邊一尊大佛隱藏身份進學堂,又來一尊大佛沒有朝廷文書到處亂跑。

沒人聽得見張知縣心底的哭訴,大家都以為他是來處理剛才的口角的。

醫鬧

原來鬧事的老者,正是安清縣有名的坐堂醫廖大夫,確切地說,他也不是來鬧事的,他是來看看有沒有本朝醫仙有關的書,本朝有位神醫姓李,相傳他家世代行醫,且為人灑脫,不屑權貴,潛心鉆研本草和經脈,頗有所成,只是其著作並未外傳,故而一直無緣得見,此次是來碰運氣的。

沒想到,神醫的書沒見到,倒是見到了《唐本草》。

唐朝經濟發展迅速,各國覲見,萬邦來朝,也帶來許多藥材和方子,而當時通用的《本草經集註》已漸漸顯露出它的落後,故而朝廷下令修撰新的本草經,參與編撰者達數十人,增補藥方百餘種,更是圖文並茂,分類考究,一度成為當時醫學院的通行講義。

只不過,《唐本草》一書,在五代十國的混亂征伐中漸次亡佚,及至宋代,已無法考見,到了本朝,更不可能得見,故而此書定是杜撰,若是傳奇話本,那麽也不必計較,可醫學書籍怎可兒戲,若是百姓在書中抄了方子吃了,死了人豈不造孽!

眾人聽明白來龍去脈,自然相信廖大夫的話,不管誰有理,總之大家只知道廖大夫醫術高超,這麽多年來,開方子沒出過錯,不知道救過多少人的命。而這位開書肆的年輕後生,一看就沒什麽經驗,肯定是不通岐黃的。

錦秋也吃了一驚,唐本草?她並不記得家裏有這本書啊,家裏的書,她都看過,不可能記錯的,難道是這老漢自導自演的一出戲?可是錦秋才來此地並沒有多久,不曾開罪於任何人啊,而且醫館和書肆也並無利益沖突啊,再者,看圍觀群眾的反應,這位廖大夫就算稱不上杏林聖手,也算得上是救治一方的好人了,不可能做這種下作的事,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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