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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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回事?錦秋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念頭,但有四個字卻是牢牢刻在腦海裏的——有人害我!

百姓們議論紛紛,就差動手砸店了,衙役們自覺維持秩序,張縣令不得不出來主持大局,但是他也不懂醫術啊,術業有專攻,本縣最權威的廖大夫都在這了,他就算想偏幫錦秋也不知如何開口,只能活活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當然,醫藥大事,張縣令都敢和稀泥,並不是因為他昏庸,相反,他有這樣的底氣,舉國上下,恐怕只有安清一縣做到了人人能看得起病,請醫問藥是奢侈事,對大部分普通百姓來說,小病不用治,大病沒錢治,一輩子不進醫館的大有人在,別說民間了,就是皇宮裏的宮女兒也大把看不起病的呢,而安清不同,小病大病都要醫治是每個人習以為常的傳統觀念,廖大夫都會細細看診開藥,犯不著自己跑到書肆去抄方子,況且,有錢按方買藥,怎會沒錢看診,難不成還信不過廖大夫嗎?

電光火石之間,張縣令就做出了決定,拿出官威,掃了一圈眾人,才打著官腔開口道:“我說老廖啊,你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

廖大夫一聽就要炸毛,張縣令忙接著道:“咱們安清,誰若是傷了病了,哪個不是找你廖神醫的,就算手頭緊些,你老廖醫者仁心,也沒有拒之門外的,誰會自己瞎吃藥呢?知道你這是為了大家好,但也要註意自己的態度嘛,你看,後生開個鋪子,被你鬧得雞飛狗跳的,年紀大了,脾氣更該收一收嘛,你且看本官的。”

張縣令安撫住了廖大夫,他又轉頭問錦秋:“你就是東家?”

錦秋行禮應是。

張縣令又道:“少年人有熱血是好事,不過你也該多向前輩請教嘛,咱們縣裏數廖大夫的醫術最為高超,你向他賠個禮,今天這事就過去了,以後若是再有醫藥書籍,可要向廖先生請教。”

錦秋心領神會,忙向廖大夫深施一禮道:“廖先生仁心仁術,學生行事魯莽,還望見諒,以後還請先生不吝賜教,學生自當虛心領訓。”

廖大夫也不好再得理不饒人,既然東家已經表明了態度,以後若是有醫藥典籍,能夠及時溝通,也算得上是造福百姓,只得受了他的禮,大度道:“掌櫃的虛心向學,後生可畏,……”

“且慢!”

廖大夫還沒說完,就被疾聲打斷,眾人齊刷刷地向聲音來處看去,竟是段公子,這又是何意?

眾位學子也是不解,甚至有人悄悄去扯他的袖子,本來嘛,咱們書院的恩怨自然是用書院的方式解決,沒必要介入人家書肆和醫館之間的矛盾中,雖然這紀小姐行事乖張了些,但也沒必要痛打落水狗吧,哎,也不算落水狗,人家已經化解了,那更不用第三方去繼續瞎攪和吧。

也有人已經開始悄聲議論了,“現在想來,紀小姐能進書院,肯定是山長允了的,以山長的為人,能允她進學,自然是有原因的,怎麽段兄如此憤慨?”

“女子讀書,頗為不易,段小姐不過是隱瞞了女兒身,說到底也不算什麽大過錯,沒必要置人於死地吧?”

“就是,段兄一向寬和,怎地這次非要揪住人家錯處不放?”

段南星舉著《唐本草》未等走到人群正中,就被同窗們拉住了,“算了,段兄,何苦計較,咱們事後再說吧。”

段南星無奈一笑道:“想哪去了?”遂掙開衣袖,一面向內走,一面揚聲道:“廖大夫可翻開書籍看了?”

廖大夫心中一驚,誠實道:“那倒未曾。”

段南星也不多言,雙手將書冊奉上道:“在下剛剛略看了序言,還請先生一閱。”

廖大夫心中突然升起一點僥幸來,難道《唐本草》沒有散佚,不覺手都激動地顫抖了,接過細看。

細看了序言,又往後翻了幾頁,圍觀百姓都屏息等待,就連張縣令都好奇起來,這一場戲究竟誰是贏家?

廖大夫畢竟有些春秋,看書速度略慢了些,待他翻過後,不由得大笑起來,口中連說:“好啊!好啊!”

群眾等他看書就等了許久,此時心內焦急,忙催促道:“廖大夫,快給咱們說說啊!”,“是啊,快給咱們說說吧。”

廖大夫舉起書,滿臉笑意道:“鄉親們,這是真的《唐本草》。”

不僅看熱鬧的人摸不著頭腦,就連錦秋都懵了,哪裏來的真本?剛不是說亡佚幾百年了嗎?再說,就算有真本存世,又怎會跑到這偏遠縣城的小小書肆來,肯定收進皇家藏書樓了吧?

忙也接過書來看,序言中說道,《唐本草》編成後,就成了醫者的行醫準則,後來人要學醫辨藥必須先讀《唐本草》,故而在後人的醫書中對此書引用頗多,而錦秋店裏的這本,並不是全本,而是有人通讀醫學典籍,將後人引用過的段落全部收集起來,重新編纂成冊,寫成此書。

待廖大夫解釋完,大家看錦秋的眼神都變了,這是活菩薩啊,“通讀典籍”“編纂成冊”這是投入了多大的精力,又是怎樣的意念支撐,看來這後生是個好人啊,可不是嘛,剛剛還欲拜廖大夫為師呢,看來安清下一代的大夫有著落了。

錦秋有口說不清,想說這書不知道哪裏來的,可剛剛賠禮道歉的時候可是沒說,此時突然改口只怕無人相信,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都很古怪。

現在開市關頭,也只得順坡下了,招呼道:“今日之事一波三折,莫要掃了大家的興,店裏還有許多好書,農書,陶記,……一應俱全,大家先逛一逛吧。”

看著鋪子終於開始運營,錦秋才松了一口氣,趕忙向張縣令行禮道謝:“今日多虧了張大人在,不然我這鋪子可能都保不住了,日後若有差遣,小的不敢辭也。”

張縣令無所謂地擺擺手,笑呵呵道:“本官為官清正,沒什麽好擔心的,今日也只是做了分內之事,黃將軍在二樓等許久嘍,快上去吧,不用管我們。”說完真的帶人離開了。

錦秋又誠摯地向段南星道謝:“段兄今日慷慨相幫,先是揭牌,再是解圍,小弟甚是感激,三日後午時,隔壁酒樓略備薄酒,還望段兄賞光。”

段南星下意識就想拒絕,與一女子共同用膳,成何體統,可轉念一想,自己也有話要對她說,二人知禮守禮,也沒什麽好顧慮的,況且她一女子都如此坦蕩,自己實不該扭捏,遂應下了。

錦秋料理了樓下的事,就把一樓交給周逸川支應了,獨自上了二樓,果然在留給自己的雅間見到了黃伯伯,黃伯伯是父親的老上司,也是父親的伯樂,兩人相交甚篤,十幾年裏常常動手打架,但戰場上仍是把後背交給對方的生死兄弟。

黃將軍見錦秋到了關內還是一副男兒打扮,不由打趣:“我們錦秋也到了娶親的年齡了吧?眼看著鋪子也開起來了,是不是該議親了?不知哪家的女兒有福氣哦?”

錦秋撲哧一笑,行了個軍禮:“靡室靡家,玁狁之故。”

說罷,二人皆是大笑不止。

老友

申時過半,書院就散學了,錦秋這邊也要把小廝放回家裏去忙,故而也關了店。

回家的路上沽了三斤白字酒,白字酒越陳年越香醇,色如蜜棗,澤似琥珀,柔和爽口,陳醇香冽,是酒家的鎮店之寶,也是老友重聚的首選,錦秋不善喝酒,但最是懂酒,沒辦法,誰讓家裏有個愛酒的呢。

錦秋一進了垂花門就大聲喊道:“爹,爹,快出來!”

紀飛辛聽她語氣雖急卻不慌,不像是遇到難纏的事了,一面往外走,一面想斥責她幾句,這麽大個丫頭了一點規矩沒有,整日大喊大叫成何體統,還是搬去京城算了。

待迎出來,還未及張嘴就見到了來人,驚喜之情難以言表,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去一把抱住了黃將軍:“大哥!”

時光只顧催人老,不信多情,長恨離亭,淚滴春衫酒易醒。

當年黃將軍受傷還朝,朝廷本欲派人接替,但他力薦紀飛辛,才有了紀飛辛的功成名遂,而二人也許多年未見了。

錦秋識趣地溜去廚房了,吩咐廚娘道:“王媽媽,今日挑拿手菜盡管做來,前頭要擺席呢!”

交代完廚娘又到廂房,白玉杯,鬥彩杯,……都是沒有的,挑來挑去,也就一套青瓷酒具還上得了臺面,釉色晶瑩純凈,類冰似玉,也算用了心思。

前頭又哭又笑的兩個人可沒心思關註什麽酒盞,這麽多年,二人都有不小的變化,黃將軍的傷已養好,現下不在任何一處任職,加了個少保的虛銜,哪裏有任務就往哪裏派,現在天下太平,算得上是錢多事少,頤養天年吧。

紀飛辛稍稍放下心來,又問道:“大哥,您怎麽來安清了?”

說到這個,黃將軍也是一頭霧水,老實答道:“這事也是怪哉,旨意是初五下的,命我來這附近剿匪,這得是怎樣的盜匪能讓陛下的新年都過的不安生?我也不敢大意,沿路仔細地追蹤翻找,也只找到了十來個倭人武士,其餘人或許是流竄別處去了,這事還得等回京審過才知道,我們這裏沒有懂倭國語的。”

紀飛辛心下生疑:“我就是初五之前才來的安清,並未聽說這附近有匪徒啊,沿途積雪,似乎有輕微打鬥痕跡,再往後,就沒有任何線索了,不過您既然是初五動身,怎麽會收到我的信呢?”

黃將軍無奈一笑道:“初五的旨意,初五怎麽動身?朝廷的那幫人啊,派兩千兵都得磨半個月,各部互相推諉,又跑內閣,又跑兵部,還要看小小都給事中的臉色,還是陛下訓斥了兵部,先調了兵馬軍械給我,他們還在補手續呢。”

紀飛辛笑道:“那大哥且在我這住一陣子吧,省得回去跟他們磨嘴皮子。”

黃將軍嘆了口氣道:“我也想啊,但那群倭人還押在驛館呢,怕夜長夢多,還是趕快回京的好。聽說你在安清落腳,我可真是羨慕啊。我在京收了個學生,不知你認不認識,是世顯的兒子,這小子可真機靈啊,比你可是強多了,等他能獨當一面之時,就是朝廷不再需要我之時了,我再來安清與你日日痛飲。”

說到痛飲,紀飛辛突然想起錦秋來了,這丫頭跑哪去了?

錦秋正在房中更衣,在外面跑了一天,此時再穿著男裝見長輩著實無禮,故而換了一身茶白色交領上襖,素色月華裙,外罩一件海棠色披風,配一對珍珠耳墜,妥妥的大家閨秀了。

錦秋直接來了飯廳,黃將軍一見又是打趣:“紀丫頭長大了呀!”,又想起自己的愛徒,兩人倒是般配,遂又開口問道:“老紀,你可教咱閨女馬術了?”

紀飛辛瞥了一眼錦秋,略有遺憾道:“我們家啊不興我那一套,我們家是……是那個叫……重文輕武,現在連我都不騎馬了,在學堂讀書呢!”

黃將軍剛想罵他懼內,又想到弟媳已經去了,抿了一口酒把話咽了下去,轉而問道:“那劍術該學了點吧?”

錦秋率先答道:“黃伯伯可要給侄女做主,不是我不肯學,是我爹不肯教我,騎馬射箭,挽劍耍槍都是胡叔叔和劉叔叔教的。”

紀飛辛急道:“不是我不肯教你,你那個天賦真的是……是那個叫……勉為其難。”

黃將軍差點被酒嗆著,勉為其難的天賦得是什麽樣,忍不住問道:“老紀,你這學堂的先生沒被你氣死?”

說起這個,紀飛辛真是有說不完的話了,學院的環境和以往在邊關時完全不同,一開始還覺得大家不夠爽快,相處起來不自在,不像以前,三兩句說不明白打一架就好了,打完下河洗澡,啥都忘了,舒坦,但是在學院不同,大家說話談天都很註意分寸,而且也不會一起洗澡,久了也習慣了這種不遠不近的關系,也挺舒服的。

黃將軍耐心聽他的絮絮叨叨,心中感慨,那個叛逆少年真的長大了,以前正是受不了家中束縛,才跑來從軍,在軍中二十年都是保持著一片赤子之心,沒想到現在也能融入文人圈子了,看來再過幾年,或許召回朝中重用也未可知。

二人談天說地停不下來,從邊關往事,聊到朝廷冗員,又從錦衣衛,聊到玉米向日葵。

錦秋備好了醒酒湯,又交代好小廝伺候,就獨自回東廂沐浴就寢了。

鋪子剛開起來,今日還未來得及核賬,明日要早點過去才好,店裏不知有沒有被翻動得亂七八糟,不知小川盤點過沒有?過兩日還約了段南星酒樓相見,是第一次以女裝相見呢。

錦秋泡了熱湯,調了一點玫瑰露細細地塗在臉上,又調了一碗紅糖水也滴了幾滴,趁熱喝了,整個人從裏到外暖烘烘的,氣色也是十足的好,嬌艷的年紀更顯出一種與眾不同的健康美。

翌日一早,錦秋才來到鋪子,就見周逸川已經在打冰棱了,天氣回暖,冰雪白天消融,夜晚又封凍,房檐上掛了一排小冰溜子,若是不打下來,待會太陽起來說不好會掉下來砸到人。

錦秋沒想到小川來得這般早,可惜沒有鎖匙進不得鋪子裏,略感愧疚,看來這個東家太懶怠了,明日要更早點才行。

周逸川一見錦秋,就停了手,口頭匯報昨日書鋪的經營情況。

待錦秋進了鋪子,周逸川又趕忙拿出賬冊詳說,口齒伶俐,賬目清楚,錦秋很滿意,本打算自己做賬的,沒想到這夥計也能做,想說不必這麽辛苦做賬,又怕對方誤會主家不信任他,這麽好的夥計若是留不住,以後可去哪裏找呢,想了想說道:“辛苦了小川,年底給你漲月錢。”

周逸川心想,這算什麽辛苦啊,鋪子這麽小,生意又不怎麽好,嘴上卻道:“多謝小姐,小的能在此讀書已經心滿意足了。”

說起讀書,錦秋忽然想起那本《唐本草》,嘗試問道:“小川,你可知那本藥書是哪裏來的?”

周逸川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以前也不清楚民間這也沒有那也沒有,心裏把王東罵了八十遍,主子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月錢是自己的幾十倍,就不能多去讀幾本書嗎?

面上忙垂首應道:“是小的收回來的,當時小姐讓我去收些四書五經,我剛好遇到一位老者,他兒子在京裏中了進士不回來了,故而老者把家裏的書籍都裝箱賣給了我,我以為箱子裏都是些經註,鬧了烏龍,險些釀成大禍,請小姐責罰。”

錦秋擺擺手道:“算了,不是有人設局就好。”

周逸川聞言失笑,他已經發現了,這丫頭的防備心是真的很強,當時在城外初見的時候,她就很註意不透露自己的信息,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好似關內的人都是騙子,無緣無故都喜歡害人似的。

錦秋看他一眼:“你笑什麽?”

周逸川臉莫名一紅,順口答道:“小姐真美。”

錦秋倒是很高興,還以為關內流行那種嬌花照水的美,原來健康清麗也是有人欣賞的,不知道……

周逸川見她不惱,還面帶微笑,心裏也挺高興,幹活去了。

書鋪這幾日生意一般,不過錦秋想著剛開年嘛,大家都積攢了很多事,一時半會兒也沒空來消遣,很正常,書肆做的是長久的生意,先著手豐富鋪子裏的書籍才是眼下首要任務,以免生意起來了不夠賣的。

當然,兩日後與段公子的見面也很重要,說不出為什麽,就是心裏隱隱覺得這是一件大事。

鋪子裏一時也沒什麽生意,錦秋心裏裝著事,坐不住,又不放心家裏的兩個醉漢,把書肆扔給周逸川又回家去了。

果然,兩位將軍都沒起來,一向準時起床練武的父親今日也睡了懶覺,真不知昨晚喝到了什麽時辰,黃伯伯又不急著走,一晚把話說盡了,今日沒話講看他們怎麽辦,難不成以武會友嗎?

吩咐廚下準備一道清蒸鰣魚,再買些萘果回來,又打發小廝到書院去告了假,在家中也覺得無事可做,索性到街上轉轉,看看有沒有合眼的衣料首飾。

郡王府宅裏。

王東:主子,九公主來了。

周逸川:來安清縣了?

王東:沒,在王府裏呢。

周逸川:就讓她住著吧。

約會

終於熬過了三日,估摸著書院快散學了,錦秋把書肆交給周逸川,親自到蔻卿的酒樓開了個雅間,打開了窗戶,點了茶水慢慢等。

段南星那日回家就問了父親,才知這紀家父女相依為命,又是剛從邊關回來,頗為不易,難得的是有心向學,兼之紀小姐一片孝心難得,才破例讓她在書院旁聽了三日,既然能感動父親,段南星也不再計較,況且他本來也不是想計較,與女子為難,不是君子所為,他只是有點……羞愧吧。

來了吳氏的酒樓,在小二的指引下來到了錦秋的雅間,乍一看嚇了一跳,差點轉身就走。

桌前一聘婷少女正在靜坐品茗,午後的陽光從窗子裏照進來,把她的側臉勾勒得更加柔美,一襲月影色披風,在陽光下似乎泛著波光,像一首詩,像一幅畫。

錦秋不知道她的精心打扮起了效果,聽到動靜忙向門口看來,起身行禮,微笑道:“段公子。”

段南星似乎被這一笑晃了神,眼前的少女似乎每一根頭發絲都充滿了魅力,根本無法和前幾日那個汪賢弟聯系起來,木木然地還禮:“紀小姐。”

二人落座,小二忖度著開始介紹酒樓的菜單,二人都不想點那些費事的菜品,在對方面前啃肘子,嗦冷淘也太不像話,故而默契地點了如意糕,涼拌河藕,糖酪魚片,雞絲黃瓜,和兩盅竹蓀幹貝湯。

段南星率先開口:“好事多磨,紀小姐的書肆日後必定生意興隆。”

錦秋一笑道:“多謝段公子,之前在書院多有隱瞞,諸位同窗不僅不計較,反而幫我解圍,此等心胸氣度,小女子望塵莫及,也是真心感激。”

段南星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撚了撚手指,老實說道:“其實一開始還是有些介懷的,也不是刻意替你解圍,只是那本書確實是心血之作,不該被埋沒。”

錦秋也不惱,仍是微笑著道:“段公子真是君子,若是旁人必然要吹噓自己一番,順便挾恩圖報的。”

段南星忙自謙道:“紀小姐謬讚,我離君子還差著遠呢,舉手之勞,沒甚挾恩圖報的。”

錦秋心裏不服,沒甚挾恩圖報的?你眼前這麽一位才華橫溢的少女,不值得結交嗎?這還不是最大的好處?哼~

面上仍是保持微笑:“與段公子相交,真是不用擔心被騙呢,說來,你對醫藥也有涉獵?”

段南星忙擺擺手道:“在下對醫理可是一竅不通,不過家母祖上是嶺南人,略懂一點藥膳養生之道。”

錦秋來了興致,追問道:“真的嗎?想必段兄也知道,我家只有父女二人相依為命,家父早年上過戰場,留了不少舊傷,雖然他不說,但我知道他時常疼痛,不知段兄可有療養之法?”

紀飛辛主要是覺得傷痛不算什麽,懶得興師動眾延醫問藥,怕錦秋擔心倒是其次。

錦秋眼裏,病了痛了都是要及時醫治的,甚至有時表面上沒有任何不適,其實病在腠理,比如蔡桓公。扁鵲初見蔡桓公時曾勸他盡快醫治,但他覺得自己沒啥毛病,拖著拖著就病入膏肓了,藥石罔及。

段南星自然知道錦秋事親至孝,但一時也無紙筆,口述又怕錦秋記混了反而不妙,約定下次見面時再奉上食譜。

錦秋感動非常,一般豪門大家的食療方子都是給女兒做陪嫁的,新婦擅庖廚才能在婆家站穩腳跟嘛,既然是新婦立足討巧的獨門秘笈,自然不會輕易外傳,但段南星輕易就答應了下來,哪怕只是一兩樣,也足夠感激了。忙連連道謝,又道:“著實是小女子唐突了,段公子可先回家問過師母,若是不方便,也無妨的。”

二人不知不覺就已吃了七八分飽,段南星的書童已悄悄結過賬了,錦秋自然是非常不好意思地只能約定下次再回請了。

飯後,段南星自然是不好讓一個妙齡少女獨自回家的,又想著書院也順路,也就同行。

夕陽未落,月牙初上,天色蒙朧朧中帶著一點涼意,但錦秋的心裏是喜悅的。

平靜的街道上,走起路來竟然格外快,只是還未到家門口,就見到那附近圍了一群人。

段南星也註意到了,他之前也來過紀府,但又不明白紀家門前能發生什麽事,開口提醒道:“紀小姐,那人群是不是圍在貴府門前的?”

錦秋心中也十分詫異,疾步上前查看,段南星既遇上了,斷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也急忙跟上。

好家夥,竟然真的是有人在紀府門前鬧事,正是之前失火的鄰居。

“鄉親們給我們娘們評評理,這家人剛一搬進來,隔天一早我們家就走水了,一應家財燒了個精光啊,哎呀老天呀,這家人是災星啊,妨克了我們一大家子啊,現在閉門不出就是理虧,……”

段南星雖然不知道先前走水之事,但他大概也搞清楚了,這婦人顯見是無理取鬧的,什麽妨克之說,根本是無稽之談,子不語怪力亂神,遂開口道:“這位娘子,若是家中走水,理應檢查一下家中易燃之物,這事和鄰裏街坊恐無幹系。”

錦秋心中冷笑,是她自己家的爆竹沒有妥善放好,難道她不知道這個道理嗎?硬要說成是什麽災星克人擺明了另有目的。

那婦人認得錦秋,一看錦秋尚是少女發髻,便更加嚷嚷起來:“不得了啦,帶了個相好的來欺負我們來啦,我的命好苦哇,婆家不收,娘家不留,在外面還遇到災星,定是他二人搞破鞋被我撞見了,他們才惱羞成怒做法害我一家的,……”

錦秋恨不得沖上去撕爛她的嘴,之前好歹也算得上小富之家,怎地如此潑婦起來,簡直不堪入耳,上前呵斥道:“說吧,你想要多少銀錢?”

婦人一聽便略止住了哭嚎,頓了頓又嚷道:“我豈是為了銀錢的淺薄之人,我是來討個說法的,當時我家大姐兒未來得及逃出,我夫婦本欲沖進去救人,可你爹就沖進去將我家大姐兒抱了出來,大家可都是看到了,我女兒的名聲都毀了,多少銀錢也換不回她的一生啊,……”

這是個什麽路數?欲擒故縱?錦秋疑惑地看了一圈眾人的反應,發現大家都是一臉看戲又怕沾惹上什麽的表情,再聯系之前街坊們的議論,也知道這婦人恐怕是個難纏的,只不過再難纏左不過就是為了錢財,還東拉西扯做什麽?

恰好這時,紀飛辛和黃將軍飲酒歸來了,離得老遠都能聽到兩人的爽朗笑聲,但很快笑聲就停了,眾人自覺讓出一條路來。

紀飛辛上前一看,哦,還以為是啥大事呢,原來是鄰居妹子來了,忙擺擺手道:“嗨呀,鄉裏鄉親的,不用這麽客氣,就是舉手之勞,用不著專程來道謝,……”

紀飛辛還未說完,那婦人就啐了一口在他鞋上,口裏不依不饒地罵道:“你這老色胚,毀了我女兒的名聲,還敢在這以恩人自居,……”

紀飛辛瞬間就變了臉色,但對方只是個身長五尺的婦人,倒有些手足無措了,臉憋得通紅,冷冷問道:“那你想怎麽樣?”

這婦人仿佛開恩般,高高在上的語氣道:“自然是要對我女兒負責的了。”

這些圍觀群眾像是炸開了鍋,負責?她家女兒才不過六七八歲吧?可這紀家的老爺約莫快四十了,這如何負責?

這時,一直悶著頭不出聲的小女孩終於有了動作,默默走到錦秋身前,直直跪了下去,擡起頭用一雙滿含水光的大眼睛看著錦秋,無比認真又飽含委屈的聲音說道:“姐姐留下我吧。”說完就磕頭不止,反覆只有兩句:“姐姐救救我吧,姐姐留下我吧,……”

錦秋看了看那潑婦,想來這女孩兒跟著她也過不上什麽好日子,正好身邊缺人手,只是不知父親會不會怕她家教有問題,打了個眼色給紀飛辛,紀飛辛暗暗點點頭,便揚聲問道:“你開個價吧?”

都快宵禁了,婦人也顧不得再矜持,一咬牙:“三十兩銀子。”

眾人仍是議論紛紛:三十兩白銀?都能買一萬多斤大米了!開米行都綽綽有餘,她那丫頭才是個垂髫小兒呢,就算賣了還不是白吃主家的米,哪裏值三十兩?!

紀飛辛一聽對方要價了,趕緊答應下來,以免繼續糾纏不休,速速立了死契文書又趕忙差人到衙門報備了。

錦秋看看小女孩,向段南星福了福身道:“今日又叫段公子看笑話了,家中有事,請恕小女子不能遠送。”

段南星安慰了她兩句就適時告辭,圍觀人群也漸漸散去。

黃將軍,紀家父女和剛買來的小丫頭回到了府中,錦秋沒有和小孩子相處的經驗,認真問道:“你自己會沐浴嗎?”

小丫頭看她不是在說笑也認真回道:“小姐放心,奴婢會的。”

錦秋心裏一驚,這孩子之前雖稱不上呼奴喚婢,但也絕不至於給人做奴婢吧,遂問道:“奴婢這話是誰教你的?”

小丫頭老實答道:“大夫人跟前的姐姐都是這樣的,奴婢很機靈的,什麽都能學著做。”

錦秋今日著實累了,來日方長,等有空再來與這孩子細問吧,交代了一句:“以後不可再稱奴婢。”就吩咐沐浴了。

和露

錦秋本來是累極的,沐浴時就有點昏昏欲睡了,但是一躺到床上,反而沒了睡意,忍不住開始回想,段公子進雅間時,她在幹什麽?有沒有表現得足夠嫻雅大方,可是當時一聽見動靜就馬上被吸引了註意,實在記不起來了,又回想,轉過頭後的第一個笑容夠不夠真誠,模擬了幾次,索性挑了燈下床對著鏡臺看看好了,省得想東想西的還耽誤睡覺。

錦秋剛趿拉著鞋子還沒走兩步,門外就傳來了一個小心翼翼的童聲:“小姐,您是需要什麽嗎?”

錦秋嚇了一跳,不是交代她沐浴就寢了嗎?怎麽會在門外,這個時節的夜晚還是很冷的,忙打開門將她迎了進來。

小丫頭已經沐浴過了,也換上了錦秋前陣子剛裁的襖子,只是頭發還半幹,小腿也露了小半截在外面,錦秋嘆了一口氣,蹲下身溫和地問道:“你是想來門口守夜的嗎?”

小姑娘點點頭,錦秋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小姑娘毫不怯懦,直視著錦秋道:“請小姐賜名。”

錦秋早就聽說這孩子的父母對她十分冷待,想來不願用舊名,想忘記過去也是可能的,遂不再多問,摸摸她的頭發,想了想說道:“天上碧桃和露種,就叫和露好嗎?”

小姑娘開心地點點頭:“多謝小姐賜名,和露愛吃桃呢。”

錦秋撲哧笑了,又問道:“你不敢一個人睡嗎?”

和露似是略帶驕傲地答道:“和露以前都是一個人睡的。”

錦秋幫她裹上了披風,親自將她送到隔壁的臥房,蓋好被子,嚴肅交代道:“姐姐不喜歡旁人守夜呢!姐姐只喜歡乖乖睡覺的小可愛,知道嗎?”

和露忙閉緊了眼睛點了點頭。

錦秋打了個哈欠也回房睡下了。

翌日一早,錦秋先到書坊開了門,就帶和露去大喜街買了幾件成衣,又挑了幾樣料子量了尺寸裁春衣,和露很是惶恐:“小姐,我娘說小孩子不需要做衣裳的,多是剛做出來就穿不下了。”

錦秋沒聽過這個說法,取笑道:“哪有這麽誇張,難不成你是吃了速生丹了?”

和露不解:“什麽是速生丹?”

錦秋一邊看著花樣,一邊信口胡謅:“速生丹呀,相傳是元始天尊煉出的一種仙丹,神仙吃了法力大增,妖怪吃了羽化成仙,小孩子吃了就會長大。”

不待和露想出個所以然來,錦秋忽然想起一事,遂問道:“你可識得字?”

和露沮喪地搖搖頭,她已經知道紀小姐是開經籍鋪子的,可自己不識字,恐怕……

錦秋反而大笑起來,不識字好哇,又問和露:“你可想學?”

和露忙用力點點頭。

錦秋笑而不語。

主仆二人很快又回到了書肆,此時周逸川已經知道這小丫頭是哪來的了,這安清縣就這麽大點地方,雖不至於像小村子裏互相連午飯吃了什麽都知道,但也沒什麽秘密,再加上王東的腳程又快,周逸川其實不太能理解錦秋的想法,這哪裏是買丫頭啊,分明就是收養,這麽小個孩子會做什麽,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來如風雨,去似微塵,都是歲月的過客,何苦搞這麽多羈絆,而且為什麽要幫那惡鄰居養孩子?

說來這鄰居也是奇了,撕破臉皮地得罪紀家,反手把女兒賣了過去,這確定是親娘嗎?

周逸川怎麽看和露都覺得心裏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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