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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嬛韶光》作者:林海潮

文案:

紀飛辛:閨女啊,爹不打仗了,現在想當個教書先生。

紀錦秋:可是,爹,您不識字啊!

周逸川:真.瞎亂講啊!

紀飛辛:爹是將軍,打了勝仗,陛下賞賜了不少銀子,咱們家也建個大書房!你有什麽建議?

紀錦秋:爹,我建議不要建。

周逸川:看書好!比教書強。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紀錦秋,周逸川 ┃ 配角:紀飛辛,段南星 ┃ 其它:

一句話簡介:書肆女掌櫃和宗室小透明

立意:愛是平淡中的溫暖

落腳

馬車緩緩向前行駛著,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已經臨近除夕,路上並沒有多少有人經過的痕跡。

一路上冰晶雪白,銀裝素裹,風景極好。陽光溫暖,無風無雪,天氣也極好。

馬車裏一對父女正在點算銀錢。

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肩寬背闊,一身葡萄紫外袍,通身的英武剛毅之氣,皺著眉頭在撥拉著金銀。

少女頭戴一支芙蓉石發簪,耳上一對細小的藍寶石耳珰,一襲雲水藍棉襖,面龐清麗,杏眼骨碌骨碌地轉著,心裏在盤算著總積蓄。

“爹,叔叔伯伯們的都分好了嗎?”

“哎呀,放心吧,都是跟爹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怎麽能短了他們的呢,更何況他們回鄉後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少了銀錢可怎麽好過活。”

“嗯,張伯伯年紀大了,這次退伍回鄉也可以頤養天年了。”

“是呢,終於太平了,陛下厚恩,犒賞我們這些泥腿子,這回咱們父女二人也可以做點喜歡的事了,哎~你到底算好了沒呢?”

“爹,您這急性子也該改一改了,都說安清縣是個山美水美民風淳厚的地方,您這樣毛毛躁躁的恐怕和鄰裏鄉親們相處不來呢。”

“我又不藏私害人,有什麽相處不來的,你只管說咱們還剩多少銀子?”

紀錦秋報了個數額才道:“真是把我駭得不輕,要不是我了解爹的為人,都要以為是您故意給自己多留些,克扣了給叔伯們的。”

“那怎麽可能!自然是以他們為先的,就算一文不剩,爹肯定也比他們能賺錢。”

錦秋失笑道:“那您想做些什麽營生賺錢呢?”

紀飛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嘿,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爹想開個私塾。”

錦秋眼睛瞪得老大:“爹,您識得的字不滿一籮筐,怎麽開私塾啊?”

車夫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生怕被呵斥,趕忙說道:“將軍,前面路堵住了。”

紀飛辛忙探出頭來看,果然見前面積雪足有一人多高,堵住了山路,一個少年正在鏟雪,扔下一句“錦秋,你在車上坐著,我下去鏟雪。”就跳下了馬車。

紀錦秋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這個急性子什麽時候能改一改,拿上一對鹿皮手套,和一件厚棉行軍大氅,也下了馬車。

卻見不止自家老爺子和車夫,還有一個少年已經在鏟雪了,看這進度,應該努力了起碼半個時辰了,忙回馬車上又找出一件棉袍和一對棉手套來。

紀錦秋仔細地幫父親穿戴好,疾步走向鏟雪的少年道:“這位公子,天氣寒冷,再鏟下去受不住的。兩件家父的舊物,還望公子不要嫌棄,暫且禦寒吧。”

周逸川不耐煩地擡起頭,看到少女冬日裏依舊紅潤的面龐,晶亮的雙眼,刷地一下臉就紅了,語氣也柔和下來:“多,多謝小姐了。”

紀錦秋看了看前面的積雪,有些擔憂地問道:“爹,已過正午,還有兩個時辰天色就要暗下來了,再說,您在這裏受冷,女兒也沒有靜等著的道理,要不我也一起幫忙吧?”

紀飛辛想了想,“也好,酉時末還找不到客棧的話,更加麻煩。你仔細著手,別太逞強。”

紀錦秋剛拿過鏟子來,就發現雪鏟完了,原來有一隊人馬從另一方挖了過來,路既然通了,大家也就各自上路。

紀飛辛回頭看了看周逸川踽踽獨行的單薄身影,招呼道:“大耳,停車等等那個少年。”又回身喊道:“小公子,與我們同行吧。”

周逸川忙快走幾步,跳上馬車與車夫胡大爾並排而坐,偏過頭向車簾內揚聲說道:“多謝這位善心的老爺,不然小子天黑也到不了家。”

“小公子不必客氣,你是從安清縣出來的吧?”

“正是,老爺也是往安清縣去吧?”

紀飛辛還未及答話,紀錦秋就警惕問道:“敢問公子如何得知?”

周逸川不急著回答,反說道:“小子父輩已家道中落,當不起一聲公子,認識的人都叫我小川,此次是拜訪家中長輩才歸來,就遇大雪封路,幸得遇到貴人您,免小子露宿荒野,此番大恩,有機會定然相報。安清縣是當年大善人安清公子帶著流民開辟出的桃花源,民風較之他處更為寬容。像您這樣的閨閣少女亦可外出行走,不會被指指點點。觀您一行父女相得,主仆融洽,應是往安清縣落腳吧?”

紀飛辛爽朗大笑道:“不錯,我這丫頭被我養的野慣了,最受不得那些禮教束縛,到別處去怕她不自在,聽聞安清縣是個好地方,特地趕過來過來養老的。”

這時聽車夫胡大爾道:“將軍,前面有個茶肆,要不要吃點東西?”

錦秋怕紀飛辛急著趕路,忙體貼道:“胡叔,您在前趕車,樹上的雪沫子直往臉上撲,停下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胡大爾朗聲笑道:“這點雪沫子算得上什麽,若是小姐不餓,咱們趕快進城安置就好。”說著揚起馬鞭繼續趕路。

周逸川訝異道:“沒想到您竟然是位將軍,失敬失敬。”

紀飛辛有些不好意思:“嗨~都過去了,以後說不定要做先生的,大耳,你以後別叫將軍了,小縣城裏哪來的什麽將軍,以後叫先生吧。”

紀錦秋和胡大爾都憋著笑,不想在外人面前給老爺子丟臉。

只有周逸川乖巧應道:“先生。”

這下兩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來,錦秋更是促狹道:“我爹姓紀,往後叫他紀先生。”

周逸川仍舊乖巧應道:“紀先生。”

很快,就見到城壕環繞的安清縣,馬車從東門駛進了縣城,一進了城門就見到家中管事在等候著,紀飛辛早派家中管事來置辦了宅院下人,就在東城的秀水區。

而周逸川住在南城的西枝區,告辭離去。

紀家父女趕了兩個多月的路,終於在除夕前來到了安清縣,新宅不錯,一個三進的院子,格局簡單,清爽幹凈,也來不及四處逛了,趕緊泡上一個熱湯,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翌日一早,雞還未叫,就聽到一陣嘈雜聲,紀飛辛行軍打仗多年,即使再累也十分警覺,早已提著長矛沖了出去,跑到門口才清醒過來,早就太平了,韃靼和高麗都已投降,哪還有仗可打,太平好啊,但是心裏怎麽有點酸澀呢?

正出神間,紀錦秋已經穿好襖子走了出來,“爹,出什麽事了?”

紀飛辛剛想說不知道,就見隔壁冒起了火光,趕忙一邊大喊著“走水啦!”一邊推門出去查看。

紀錦秋回身吩咐其他人拿上水桶,也跟了上去,“爹,您的長矛~”

隔壁也是一戶殷實人家,同樣三進的院子,才置辦了許多年貨,還未來得及歸置,夜裏爆竹就炸開了,弄得滿屋子面粉,炸得亂七八糟,反正不知怎麽回事就起了火。

很快就有滅火的兵丁趕到,維持秩序,操縱水龍滅火。

錦秋看了好幾圈,也沒看見自己那個急性子的爹,不由得心下納悶又擔憂,向鄰居們詢問才知道,他沖進火場救人了,心中更是焦急,恨不能也沖進火場看看裏面到底什麽情況,順便好好數落他才行,也顧不上什麽親孝禮法了。

大冷的天,四周一點水汽都沒有,雖然已經在盡力救火,但火勢也沒有小多少,錦秋急得團團轉,紀飛辛終於背著一個小女娃跑出來了。

錦秋見他渾身都是煙塵,雖然披著牛皮,但衣角還是有燒過的痕跡,眼淚就流下來了,飛快地擦幹眼淚,走上前查看。

女孩還有呼吸,應該是被濃煙熏暈過去了,趕忙抱到寬敞的地方,休養一下,應當無礙。

紀家父女見火勢穩定,也就悄悄離開了。

“爹,您下次可不要這麽沖動了。裏面情況未明,還有大量的爆竹,要是把您炸傷了,陛下可不得要把那一家人流放,到時候救人就變害人了。”

“火勢這麽兇猛,若是耽誤了,那女娃娃說不準就沒命了,哪顧得上那麽多。再說,陛下寬厚,哪裏動不動就流放的。”

“您大敗韃靼,戰功卓著,是陛下剛封的伯爺,還親擬“忠武”二字做封號,又允您不必上朝聽政,得以快活餘生,這是多大的恩典,轉眼就在一戶黑心人家受了傷,您說陛下會不會動怒?不僅要流放那戶人家,還要把您召回京上衙當值呢!”

“噫~那太可怕了,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就別再嚇唬我了,對了,你怎麽說那是黑心人家?”

“發現走水,卻只抱了小兒子出來,許久才想起來女兒仍在裏面,自己不去救人,只會在人前哭哭啼啼地假扮慈愛父母,剛剛我在外面聽鄰居們都在議論,這夫妻兩個自私自利,這是老天爺懲罰他們呢!”

錦秋又覆述了一些鄉鄰們的議論,紀父聽得不勝唏噓,沐浴後上好燙傷藥又去睡回籠覺了。

錦秋經那一場驚嚇,已經沒了睡意,索性起身準備朝食,過了這個除夕,紀父不過才三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又是常年習武,體力消耗甚大,每頓起碼要吃半斤肉。

錦秋到廚房一看,果然沒有肉,忙打發人去買,若是有現成的熟食更佳,自己則在廚房清洗蔬果、揉面、煮湯。

除夕

安清縣共分為九區,所有區域,街道都是以開墾人命名的。九區按九宮格排布,縣中心區有主街十二道,只有商戶,沒有住戶,每條街道主打的生意皆是不同,春山街主要是青樓妓館賭場,響水街則以飲食小吃聞名,長命街最多的是藥店和喪葬鋪,牛頭街的鐵器,農具,車馬皆是一絕,大喜街的衣料首飾,九平街的筆墨紙硯書,天陽街的木工建材,足以供應整個縣城需求,而菜蔬肉蛋等則由下面村子莊子趕早過來擺早市供應,也有專門的小販趕牛車到村上收購,再送到各大酒樓,賺個跑腿錢。

城外挖有城壕一圈,名曰護城河,寬約三丈,水面架橋十三條,城墻上懸有鐵索,戰時可將橋絞上來。平常就用作往來交通。

整個縣城很快就熱鬧起來,錦秋剛把面切好,下人就買好了食材回來,錦秋一見不由揚唇笑了——有三斤醬牛肉。

錦秋細細將牛肉切成薄片,再調個酸辣醬汁子,配上一大鍋臊子肉面,足夠一大家上上下下吃個飽了。

煮飯的婆子站都不敢站的太實,哪有家中主子親自下庖廚的呢,戰戰兢兢的侯在一旁。

“王媽媽不必拘謹,你不曉得我父親的口味,他在邊關把口味養得重了,這次看我做過,下次你應就知道了,不過也不必擔心他嘴刁,曾經打仗的時候,帶著泥的草也吃過,現在養成了珍惜糧食的習慣,喜不喜歡的都會吃幹凈,所以千萬註意,飯菜不要端太多上來,若是他沒吃飽,我自會叫你再上菜,若是不合他口味,我也會提點於你。若是做得好,紀家也不會虧待人的。”

錦秋這邊已快準備好朝食,命人去叫紀飛辛起身,沒想到紀老爺已在院子裏舞劍了。

父女二人在正廳用飯,下人們則在廚房、廊下馬虎解決了。

“爹,您今日要出門嗎?”

“我想出去轉轉,看有沒有清凈的好地段盤下來開個私塾,你也出去轉轉,看看有沒有合眼的丫頭買兩個回來,自從春葉和碧波留在了遼東,一路上你身邊也沒人伺候,趕緊補上缺,省得做事不趁手。”

“這個不急,家中的一幹下人還沒認全,今日就留在家中梳理一下吧,要除夕了,家家都喜氣洋洋的,誰會在這個時候做買賣呢?過了年,我再陪您一起看。”

飯後,父女二人將家中下人都召集到庭院裏,從遼東帶來的只有胡大爾和劉雲及二人,大耳沿路護送主子,大劉則先來置辦家產,現有做飯媽媽兩人,小廝六人,都是活契,家中主子不多,平時灑掃,餵馬,劈柴,燒水,守門等等盡夠用了。若是短缺,也可慢慢補上。

見過了下人,一大家子也準備采買年貨,量尺裁衣肯定是來不及了,先到成衣鋪子買幾套吧,另外桃符,爆竹,酒肉,香燭,鮮花,燈籠,幹果蜜餞等等一應買好。

除夕夜,父女兩個並大劉,大耳圍桌吃年夜飯,四碟涼菜——松花小肚,涼拌金蝦,水晶皮凍,蒜泥豬肝,四碟熱菜——油炸排骨,蒸太湖蟹,蒸糟鰣魚,紅燒獅子頭,四碟點心——頂皮餅,菊花餅,玫瑰搽穰卷,核桃桂花糕,四碟鮮果——鮮菱角,鮮荸薺,紫葡萄,紅李子,還有一大碗鱔魚面,一大碗酸筍雛雞湯,並一壺溫好的金華黃酒。

吃過年夜飯,父女二人給下人們每人一塊吉祥如意銀錁子,便在正廳守歲。

“錦秋,別嗑太多瓜子,門齒嗑出豁口子來難看。哎哎哎,也別用指甲掰,白凈凈的手弄糙了不好。”

“爹,您整日裏說自己是泥腿子,難不成我還能是大家閨秀?”

“瞧你這渾話,你爹可是陛下親封的忠武伯,你怎麽不是大家閨秀?”

錦秋聞言丟開了瓜子,喝了口茶,又吃狀元糖,“我就吃兩塊,吃完就漱口,保管不會生蟲牙。倒是您啊,水點心還沒上呢,喝了半壺瀔溪春了吧?”

“以前你祖父開鏢局,家裏的徒弟多,我小的時候,他們就騙我喝酒,等我長到十五六歲時,他們都喝不過我,後來從軍了,輕易不敢沾酒,現在好不容易能自在了,嘿,沒想到你這丫頭比陛下管的還寬。”

紀飛辛從軍二十載,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在老父親跟前盡孝,紀雨壯的後事都是徒弟們料理的,紀家後人不在,鏢局也就倒了,徒弟們四散謀生,等他有了軍功升職後再派人回去查探,老宅已改門換姓了。

二十載投身行伍,一朝戰事結束,卸甲歸田,本是好事,但紀飛辛卻高興不起來,離開了軍營,倍感孤獨,以往兄弟們一起多麽熱鬧,吃肉喝酒,劃拳搖骰,直到天明。

現在雖沒有了戰鼓急擂,和廝殺搏命。但大把的時光,卻不知如何打發。

錦秋見父親談起往事,知是感傷了,終於功成名就卻無家可歸,心下怎能不悵惘,尤其是這家家戶戶團圓日,紀家卻只有父女二人形影相吊,“爹,我的意思是,您喝酒也不等我,就一個人獨酌。”說著也給自己斟了一杯。

瀔溪春清亮透明,色如琥珀,醇厚柔和,但也醉人,錦秋一邊小口抿著,一邊吃芝麻糖。

一杯酒還沒抿完,廚房就送了扁食來,只一碟扁食就暗包銀錢一二於內,父女兩人想不吃到都難。

子時一過,新歲即到。

歡聲笑語也提不起精神了,各自回房休息。

新正日,下人都回家走親戚,父女二人就在家中寫信,既然安頓下來了,也該給親人們報個平安,說一聲新住處,以免斷了聯系。

“你祖父當年過世後,紀家親友零落,早已無從聯系,不過你外租汪家應該還在原籍,試試看吧?”

當年紀飛辛是鏢局少東家,頗是頑皮,而汪凝煙的父親卻是有些功名的,雖然紀家富裕,但根本不想把女兒嫁到荒蠻粗野的人家去,奈何他二人兩情相悅,也只得順了女兒的意,誰知道成婚後沒多久,他就跑去從軍了,可憐女兒剛及笄就守了活寡,更生氣的還在後頭,紀家小子沒幾年就托人把女兒也接到了邊關,從此山高水長,再難見面,心裏對這個女婿真是恨不能五馬分屍。

但外孫女是無辜的,紀飛辛拉著女兒給自己說幾句好話,岳父也上了年紀,若是兩家能冰釋前嫌,也能給老人家養老送終不是。

寫好了信,兩人又開始畫新宅子布局圖,紀飛辛住正房,紀錦秋住東廂房,後罩房則安排了廚房,馬廄,和一塊菜園,小廝們住前院倒座房,兩位主子的凈室都設置在各自的耳房,錦秋自己需要一間書房,現在紀飛辛也想要書房,所以二人商議,將東廂重建,廂房與耳房打通,分作兩個書房,畫好布局圖,只等節後動工。

轉眼就到午時末,錦秋燒了一鍋水晶蹄膀,淋上醬汁子,清爽彈牙,溫一壺麻姑酒,再置些點心小菜,麻姑酒甘甜柔和,且不醉人,父女二人為美好的新生活舉杯對酌,直至申時初刻,才吃完最後一塊小醬瓜,喝盡最後一滴酒,錦秋又煮了些蜜煎梅子茶,二人解了酒,各自沐浴安寢。

將家事梳理好之後,父女二人就各自去外面逛了。

紀飛辛自己沒什麽夢想,之前總是聽凝煙念叨著想開個書院教化北地的孩子們,可惜後來還沒弄成就仙逝了,也成了她畢生的遺憾,現在自己不用打仗了,只想把開私塾這件事替她完成了。

紀錦秋受母親熏陶,從小就喜愛讀書,要說夢想,就是能自由自在地看書,逛了幾日,心裏有了主意。

街上的爆竹聲越來越少,做生意的吆喝聲越來越多,去歲的邪祟已除,又開始了熱熱鬧鬧的新生活。

“爹,您這幾日可有什麽收獲?”

紀飛辛看了看女兒,有點欲說還休,張了張嘴,又低下了頭,才小心翼翼地說道:“祥雲區有一間大書院,你可知道?”

錦秋當然知道,不僅知道,她還看中了一間鋪子,準備開個書肆,這書院的學子啊,都是她的潛在客戶呢。但父親問這個是什麽意思?難道……錦秋不禁輕輕蹙起眉。

紀飛辛又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想先去進學。”

錦秋十分驚喜,父親有了上進的想法,進學好啊,當年東吳名將呂蒙也是在這個年紀開始刻苦學習,後來大有進益。

忙鼓勵道:“進學是好事,古人雲:人學始知道,不學非自然。萬事須己運,他得非我賢。”

“哎呀,你看你一開口也是這樣,那裏的人也都一身的文氣,我一個大老粗,大剌剌地去了怕惹人笑話。”

錦秋被弄糊塗了,“那您到底有什麽打算呢?”

“我想,你也一起進學,等我弄懂了那好些規矩,適應了,能聽懂他們說話了,你再去忙你的事。再者說,你總說自己學問好,也該去見見世面嘛。”

錦秋當然讚成,父親在讀書人面前總有些自卑,同去書院照應自然應當,況且還能趁機拉攏潛在客源,撲哧一笑:“我是該見見世面的,就不知道學院收不收女子,若是女扮男裝求學,豈不是那傳說裏的祝英臺?”

書院

打過了招呼,辦好了手續,上元節一過,紀家父女就與學子們一同進學了。

入了學院第一天,並沒有正式授課,而是非常繁瑣的啟學儀式。

首先,學子們在庭院排隊站好,由書院的山長象征性地整理衣冠,再由夫子帶領大家進入學堂,行文士禮,拜孔子像,拜師獻禮,以及師長回禮,最後凈手開筆,破蒙明智。

紀飛辛做得很認真,就像面對一場大戰一樣全神貫註,一來,他對接下來的求學生活充滿了憧憬,二來,他要記住這些流程,等他自己開書院的時候就可以用上了。

紀飛辛從軍多年,有些習慣已經深入骨髓成了本能,他認為自己真的是全心全意在聽山長訓話的,但不知怎麽回事不知不覺就把學子們都打量了一遍,那個瘦高個手長腳長,但筋骨不夠結實,這種水平的,紀飛辛能一口氣打倒二十個,那個容長臉看起來挺壯實,但腳步虛浮,這種水平的,可以在打瘦高個的同時順帶踢翻二十個,那個吊梢眼似乎很機靈,但警惕性其實一般,估計給他三五拳都未必能反應過來,……

山長姓段,是安清縣有名的大儒,附近十裏八村的鄉親們都以把兒子送到段家書院為榮,山長膝下只有一子,名為段南星,生得一表人才,又有家學背景,在安清縣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女婿人選。

段南星的武力值戰鬥力在紀飛辛眼裏不夠看,沒怎麽多留意,但錦秋就不同了,紀家對書香氣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崇拜,錦秋心底裏也是如此,早聽聞段公子儀表堂堂,才學過人,今日眾學子初見,錦秋一眼就註意到一個氣質卓然的公子,想必就是段公子了,即便整個安清境內的青年才俊都匯集一堂,仍有種鶴立雞群之感,當得起“陌上公子足風流”。

散學後,學子們嘰嘰喳喳表達著小別重逢的喜悅。

“你們註意到了嗎?今日來了新同窗。”

“哎哎,我也看到了,一個黝黑的壯漢,和一個瘦弱的病秧子。”

“怎可如此評價於人,那壯些的同窗,氣息渾厚,眉宇之間一股英氣,腰直背正,行動之間透著一股正氣,說不好是劍仙李白一樣的人物,而那位瘦弱些的,面如敷粉,眉眼清澈,想必是位低調的貴公子。”

“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這兩位必然是出自富貴人家,且看他二人均未參加考核即可入學,就知這來頭不小了。”

“書院清正之地,怎可助此行賄歪風,況且他二人若真無根基,貿然來此進學,豈不是如嬰兒學走?”

“哼,是不是有真才實學,一試便知。”

紀家父女結束了啟學儀式後就準備回府了,畢竟剛剛落腳,家裏還有許多事要打理,沒想到同窗們如此熱情,簇擁著二人到附近的酒樓雅集。

觥籌交錯,絲竹並奏,眼前是穿著大袖長衫的學子們,小口地抿著酒,腦海裏卻又想起了曾經的兄弟們,光著膀子,大口吃肉,開懷痛飲,若是被那群家夥看見自己這幅文鄒鄒的樣子,肯定是吃驚的很吧,也不知兄弟們過得如何?

“紀兄海量,不怕醉了聯不得詩嗎?”

紀飛辛眉頭微皺,未敢貿然開口,悄悄瞄了女兒一眼,紀錦秋也是心頭一緊,暗道大意,掃了一圈眾人神色,心下了然,看來是專為父女二人設的鴻門宴啊,只是不知是學院傳統,還是刻意針對了,父親背詩尚且為難,如何作詩,宴上人多,想必是一人一句而非每人一首,會不會出醜待會再說,先穩住心神,不能露了怯,遂給紀飛辛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既然已提了出來,眾人便紛紛起哄,“段兄,吾等學子,數你文采最佳,今日便仍由你起個頭吧。”

段南星也不推辭,“正月既望,知己歡飲,正該吟詩酬唱,段某不才,拋磚引玉罷——正月晴和失皚皚,”

身旁學子忙接道:“階前只餘霜雪痕。林間鳥鳴猿啼谷,”

下首學子不假思索:“水滿荷塘風吹燕。桃李未紅杏未開,”

下一位亦是不慌不忙:“紛紛已有醉游人。新年不見新草芽,”

“舊人仍似舊時情。煮茶烹茗休雲倦,”

“金鼎香篆遣雅趣。”接完上首的句子後,轉向錦秋,似是挑釁般緩緩開了新句“君有奇才酬知己,”

錦秋不僅要接他的上句,還要想辦法把新句引向對父親有利的方向,隨口接了那學子的上句:“我有高德作比鄰。”遂也面向下首的父親,滿眼鼓勵地吐出新上句:“河清海晏乾坤定,”

紀飛辛得意一笑:“白首將軍憶邊謠。刀兵不逐王侯位,”

下一位學子呆了一呆,酒都醒了一半,提神接道:“搏鬼鬥狼為黎民。老弱嬌兒不愁養,”

“倉廩米粟賑孤困。四海男兒皆有志,”

“踏破胡虜戍轅門”

……

席間學子眾多,一時半會還輪不到紀家父女,紀飛辛全神貫註地聽著,不時跟著喝彩,心裏暗覺僥幸,前幾日錦秋隨口吟了幾句,還好記得,派上了用場,看來只要多讀幾本書,多積累,也沒什麽難的嘛。

眾人聯詩盡了興,撤了酒菜,又喝了兩道茶,眾人見二位新同窗形容端正,舉止朗闊,文風格局宏大,也都放下了芥蒂,真心嘆服道:“汪賢弟境界之高,實為吾等不及,邊境初定,吾等卻只顧享樂,是汪賢弟和紀兄的‘河清海晏乾坤定,白首將軍憶邊謠。’改變了整首詩的走向,提高了全詩的境界。”

這位學子口中的“汪賢弟”其實是紀錦秋,錦秋混入學院只想悄悄潛伏兩日就離開的,故而用了假名,也不想多出風頭,趕緊謙虛道:“哪裏哪裏,眾位同窗心胸開闊,更令人敬佩。”

眾人聞言訕訕,段南星大方舉杯道:“汪賢弟見諒,今日並非刻意為難,要使二位出醜,只是書院向來招收學子均要通過重重考核,以確保學子們學力相當,能夠共同進學。雖略有不忿之意,但也算是為二位考量,還請二位不要介意。”

錦秋沒想到他這麽大方承認,對比自己剛才語帶譏諷,更顯君子端方,“段兄雅量,汪某慚愧。”遂也舉杯飲盡。

紀飛辛滿臉掩飾不住的笑意,看來少年一代的政治覺悟很高,又能認錯低頭,爽朗一笑道:“無妨無妨,你們也是為了學院的清譽,我確實根基一般,以後還請師兄們關照。”

“紀兄言重了,境界為先,文采次之,能夠結交紀兄這樣的真君子,今日合該再喝一道。”

直把眾人都喝迷瞪了,紀飛辛才反應過來,一一吩咐人將學子們各自送回,父女二人也盡興回府。

正月十七,書院就正式開始授課了,學子們也都把心思放在了學習舉業上,紀飛辛也十分用功,錦秋始終不好在學院待太久,觀察兩日也就悄悄離開了。

來安清縣的生活已經漸漸走上了正軌,府中也已動工修葺,錦秋琢磨著,她的書肆也該著手準備了。

店面辦理了過戶手續後,錦秋簡單將店鋪收拾了一番,原本的廚房撤換掉,改為抄書房,前頭的桌椅板凳撤去半數,另換上幾排書架子,二樓的視野不錯,仍保留了雅間和原來的桌椅,若是有名士之流想在此清談,也歡迎之至,不出三兩天,熟手的木工就能搞定。

關鍵的一環還在於書籍。

書是非常奢侈而又珍貴的物什,即便在京城,書肆也是所有商戶中占比最少的,不僅數量少,而且規模小,進了一間書肆,可能連詩仙李白的集子也沒有,最多的是什麽呢?是四書五經,和朱熹的《四書集註》,這算是官方書籍,甚至還有書院先生的講義,還有佛經,劇本之類,這些往往是貧寒學子為了賺點束脩,而熬夜抄寫或默寫的,賣給書肆或佛寺後,去除紙張筆墨花費,一本書也不過賺個幾文銅錢。

至於諸如東坡居士文集之類,一來貧寒學子們為舉業和糊口通常不太關註成功人士酒後的消遣,二來,學子們也確實沒有門路收集大儒之作,三來普通老百姓更關心的也不是名士的文集。

若是大戶人家不在乎銀錢只想買到心儀的書,他們也不會到書肆閑逛,而是在上層圈子中,互相借閱藏書,有時一個藏書甚富之家,或許比一個文學大儒更為有名望。

若是哪一家的女兒陪嫁一箱書籍,那可是頂頂的雅事,會在文人圈子裏交口稱讚的,比如宋代第一才女李易安,在流亡過程中,可以棄輜重,扔衣被,卻仍要保留書冊卷軸。

自隋唐興起雕版印刷術,至北宋得鐵板活字印刷術,再到元代木板轉輪排字印刷,到後期的銅活字印刷術,可以說印刷技術已十分成熟,但若不是對某一類書籍的需求量十分龐大的情況下,手抄本才是市場普遍做法,打版制版之繁瑣,損耗墨汁也不少,卻只印了不足百本,實在是劃不來,比如一本醫書近兩百萬字,但需求者卻寥寥無幾,《夢溪筆談》中也提到過,“若止印三二本,未為簡易。”錦秋當然也以手抄本為主。

娘親留下的書籍頗多,這些年來,也收集了不少,另外還要在市面上收集一些,安清書院考核算是嚴苛,十裏八鄉未能入學的學子實在好找,請學子抄書不是難事。

解決了最關鍵的問題,錦秋就到官府報備了。

張知縣雖不在朝堂中,但紀將軍的威名常出現在朝廷邸報中,故而不等紀伯爺到縣裏辦理戶籍,張知縣就已上門拜訪過,對紀將軍的女兒自然是有印象的,暗暗記下了店鋪位置和開市的日子,痛痛快快簽了文書。

夥計

報備過官府後,行程就變得緊迫起來,現在店裏還沒有夥計,不如趁著招收夥計,趁機將書肆的名氣推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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