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妃從回憶中醒來，看著眼前哭得不能自己的阿姝。

“阿姝，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你這是何苦？”

阿姝眼中閃過一絲冰冷，“事到如今，姐姐為何你還是想不通。我就是做盡壞事，遭人唾棄，永墜十八層地獄，可我也依舊是你的妹妹，無論如何，也不曾做過傷害你一件事。我也絕不允許其他人傷你半分，哪怕他是一國之君。可你，竟然為了他……”

為了他不惜耗盡靈力溫養他的身體，讓他得以支撐到有人來救。為了他不惜用血為引捉妖，甚至讓自己危在旦夕！

靜妃娘留下兩行清淚，“這是我選的，我不後悔。唯一後悔的，是沒有保護好你，還讓你為我操心，對不起阿姝……”

雲生的劍伸了過來，抵在靜妃的脖頸下，“元靈君便是由你放出來的。”

賢妃哭得撕心裂肺，“是我又如何！國主本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讓他在夢裏死去，都尚且因為念在姐姐的一份癡情上！像他這樣薄情寡義之人，喜歡就招來，不喜歡就隨意拋棄不顧他人生死的人，早就該碎屍萬段。”

“靜妃——”國主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他抱起身體漸漸冰冷的靜妃，悲痛欲絕，“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賢妃倚在門口上，眼中已無任何光彩。

她望向國主，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你是與不是，如今都已成定局！當初你若眼裏若只有她一人，何苦她這麽些年過得如此心累，你若是一心一意，不傷她過深，我也不必想盡辦法殺你。”

她入宮，並非愛慕，而是擔心姐姐一人在宮中太寂寞。姐姐性子軟，容易受人欺負。雖然她也曾賭氣不願再見姐姐，但冥冥之中她能感應到，姐姐需要她。

她們從妖化成人，歲月總歸是比凡人更長一些，不過短短百年時光，她有耐心等著身邊的人都歸為黃土，再和姐姐去尋別的樂子。

國主想要解釋，但話都了嘴邊，又生生咽了下去，只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聲，“是我對不起你們姐妹，說再多我都無法再彌補一二。”

一直以來，他的靜妃，都是那麽溫婉可人，他但凡有一些心中不快，都能輕易察覺，想盡辦法替他排憂解難。殊不知，在無數個黑夜裏，竟不知流過多少眼淚。

“靜妃娘娘在自己大限將至時，曾囑托我一件事。”白鈺突然開口說道。

這就像是一縷希望，引得國主和賢妃同時擡頭。

“她希望我幫她，讓她永遠留在夢裏，我答應了。”賢妃小心問道，“姐姐可曾說過，她想要留在怎樣的夢中？”

國主抱著靜妃，“一定是沒入宮前的日子吧。最好是沒遇到我之前，她還可以繼續當一只快樂的白狐。”

白鈺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說她想要留在，你們當初相遇的那一天。”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悲風秋畫扇。他們之間愛恨早已糾纏在一起，太深太難解，但若是重來，最好還是當初相見的那一天，只要留在那一日。

那時候，她有喜歡的少年，也有相伴多年的妹妹。既沒有別離，也沒有背叛。一切還都剛剛好。

雲生走到賢妃娘娘面前，“既然凡塵已了，以後就莫要再惦記人間了。”說完掐了一個訣，捉妖袋從清玥的袖中一躍而出，朝賢妃飛來。

清玥一臉錯愕，這捉腰袋，難道還認主的！虧她費盡心思將那捉妖袋藏起來，沒想到雲生只要念一個訣，它就能立馬跑出去！

賢妃既不躲，也不閃，她看著那捉妖袋朝自己飛來，笑了起來，心裏竟有絲解脫之感。

這些年，她似乎一直是為了姐姐而活。為她入宮，為她殺人，怕她誤會，惹怒國主入冷宮。如今她終於可以任性地做一回自己，要麽被煉化，要麽轉世投胎，這一世的恩怨，便到這裏吧。

一道光閃過，捉妖袋一緊，賢妃已被收進袋中……

在旁人看來，國主一夜之間失掉了兩個妃子。但在清玥看來，國主失去的，是一個極愛他的人，和一個極恨他的人。

……

清玥走到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白鈺就跟在身邊。

“島主，我不明白。為什麽靜妃娘娘願意犧牲那麽多，也要留在國主的身邊。這就是世人常說的情愛嗎？”

白鈺摸了摸她的頭，“每個人對情的態度都是不一樣的。”

“那島主是如何看待？聽九曲說，你曾經也有一個心上人，尋了上百年的時間，為什麽到後來不尋了？”

“九曲是這樣對你說的？”

清玥一臉無辜， “九曲說，時間太久你變心了也是正常，畢竟上百年時間也不短…”

白鈺徑直走了，留下清玥一個人在街上風中淩亂。她隱隱感覺自己說錯了話，但細細想來……好像也沒有錯啊。

國主病好後，城中的秩序逐漸走向正軌。此前一直彌漫在城中的一片陰霾，也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事情總算是告了一個段落，白鈺和雲生等人也準備要離開。

臨行前，國主問每個人，想要什麽賞賜？

雲生說本次下山是師父交代的事，自己不過是為了師父的囑托而來，無需賞賜。現在事情已了，他也該啟程準備回青雲山了。

白鈺說，他想要宮中一尾黑色大魚。

是了，還有蕭寧。清玥這才想起，差一點就把他給忘記了！要不是他提供了線索，只怕他們也不容易那麽快就知道了背後的真相。

也不知得罪了什麽人，在這裏被鎮壓了上百年時光，宮裏的太監宮女只怕都已經換了好幾茬了，還依舊在那裏，也是可憐。

就連國主不免好奇，“你要這一尾黑色大魚做什麽？”

白鈺想了想，還是不要透露肅寧的身份好，免得驚嚇到人。“我見宮中這尾黑魚隱隱有化妖的跡象，國主若是讓我拿去，也可省下不必要的麻煩。”

清玥忍不住嘴角上揚，島主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依舊還是那麽地爐火純青，實在是佩服。

剛經歷完這一場動蕩，國主對妖邪正是避之不及，一聽這黑魚隱隱有化妖的跡象，恨不得現在就將它撈出來，更別說有人主要想要將它拿了去，“我允了。”

至於清玥，她說自己想要前朝的一本書。

出發之前，清玥和白鈺去了一趟涼亭。

清玥站在涼亭旁，往湖中喊道：“肅寧~肅寧~我們來了，你快出來吧。”

沒一會的功夫，湖水一陣翻湧，漣漪蕩漾，一尾黑魚慢慢游潛上來，翻了一個身，肅寧眨眼功夫就落在了清玥的身邊，目光停在了白鈺身後。

“可是找到什麽辦法，可以為我解除封印？”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自然，不過要我為你解除封印，你需要答應我一個條件。”白鈺說道。

肅寧饒有興致，“什麽條件？”莫說一個，哪怕十個，他也心甘情願。

一只妖被困在這裏實在太久，時間久了會瘋掉的，幸好他每日以捉弄別的魚兒為消遣，或嚇嚇宮中做了虧心事的娘娘們，日子才總算勉強熬了過去。

“封印解除以後，我要你歸順蓬蕪島。”

肅寧望向白鈺，“歸順…?你究竟是誰？”就算他整日呆在這湖裏，只能在附近活動，但一點也不妨礙他知道，一些關於妖界的傳聞。

天下分為四界，人、神、傀、妖，四界共生，而又交錯。臂如人間至陰之地，便藏著通往傀界的路。而在傀界，卻也傳說著，裏面有一條黃泉路，有的人走過黃泉路，又可以重返人間。

再比如，神界有墜神崖，若是從墜神崖上跳下，或落入人間成凡人，或成妖邪。

總之，萬事萬物循環往覆，而又因種種因緣際會，或相見或相離，這亦是一種極大的變數。

四界雖共生，但大多互不幹擾。每一界都有自己的規則，亦又自己的王道。而妖界中最能呼風喚雨的，莫過於蓬蕪島島主，有著白衣噬夢之稱的白鈺了。

肅寧有些猶豫，“我已被鎮壓在湖裏有上百年的時光了，很多年，只盼著能在出去後，自由地出去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只要你不限制我的自由，不要我去做殺人放火金腰帶的差事，不違背天地良心，我還是能……”

還沒等他說完，白鈺已經轉身離開，只留給他一個瀟灑而又冷漠無情的背景。

清玥一臉同情地看著他，然後屁顛屁顛跟了上去。

眼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馬上就要走遠了，以後猴年馬月，還能再遇到一個像他這樣有能耐的，難不成以後還要繼續被壓在山下？

命都沒有了，管它什麽殺人放火金腰帶！只要有人願意將他放出去，這才是最重要的。

一想到這裏，肅寧著急不已，“你別走，我都答應你！”但稍一走遠，就被結界彈了回去，一屁股摔倒在地。

白鈺停下了腳步，頓了頓，轉身，笑得是春風滿面，那模樣，分明就是算準了他一定會答應似的。

肅寧心中暗罵一聲老奸巨猾，面上還是笑得又端莊又優雅，“你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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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白鈺：想不到吧！

肅寧：我謝謝您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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