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師尊喜歡我？”與白覺得這話像是在諷刺，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但允瞳的表情又那麽認真，與白漸漸的笑不出來了，他記起來，上次洛然確實利用他在允瞳面前做了場戲，他知道那是做戲，可允瞳並不知道，他一定傻乎乎地以為師尊和他舊情覆燃了。

既然允瞳真這麽認為，那不妨就讓他這麽誤會下去。“好吧，就當是他喜歡我。”

與白就是死，也不想讓得到洛然的人過得太舒服，這正好是一個絕佳的誤會。就算以後他們解開誤會了，洛然應該也不會怪他這個小小的惡作劇吧，因為那時候他已經赴死，死人有資格得到生者的寬容。

允瞳卻對他隨便的態度十分不滿，眼神如刀地盯著他：“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我說了，全天下不止你一個人癡情。”與白攥著自己的手腕，指腹下能感覺到一道道凸起的猙獰傷痕，都是他這幾日放血時留下的傷。不過他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這些。“像你和雲卿一樣，我也可以為他死，你說我喜不喜歡他？”

今晚就是約定好的時間，而與白已經因為自己的任性，耽擱了太長時間，說了太多露出破綻的話。可洛然還是沒起疑心，他以為與白又是在像之前一樣胡言亂語。

與白總是這樣，他很會騙自己。洛然說不喜歡他，他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洛然告訴他自己即將離世，他第一反應也是覺得洛然在嚇唬他，過了很久還是接受不了現實。

洛然想起之前的結局，有些嗟嘆，不知道與白這種性子是怎麽當上天帝的。

“好了，回去睡吧，胡思亂想這些做什麽？”洛然見與白淚痕未幹，從衣袖裏拿出一塊疊得齊整的汗巾遞給他：“把眼淚擦幹凈，這麽大的人了，以後別哭了。”

與白的眼睛裏泛著水光：“嗯，以後都不哭了。”

“還有，明天離開蓬萊之後，就不要再回來了。”

果然還是要趕他走。與白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眼裏的淚也奇怪地沒掉下來，他覺得有些累，明明洛然曾經那麽喜歡他，為什麽現在就回不去了呢？從小到大，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他費盡心機也得不到的，可現在他已經盡了所有的努力啊，洛然卻還是這麽討厭他，已經討厭到不想在蓬萊看到他了。

與白蹲下身子，把臉埋在臂彎裏。

他覺得自己現在太敏感脆弱了，洛然一句話就能讓他覺得天都塌了。其實就算洛然讓他明天離開蓬萊又怎樣？在他的計劃裏，今晚換血給洛然之後，他甚至活不到明天。他到底在矯情些什麽？

洛然走出兩步，忽然又回頭，叫了一聲與白的名字。

與白擡起頭，就看見洛然對他笑了一下。洛然的五官清秀得近乎寡淡，但整個人有一種難言的美，猶如煙雨江南，或者是寥寥幾筆意致無窮的山水畫。一笑更是增色，月光灑在他的眼睛裏，像是流淌著一條銀河。

與白連哭都忘了，怔怔地看著他。

“雖然我一直沒有表現出來，但你能來陪我最後一段日子，我還是很開心的。”洛然道：“原本我以為自己更願意安安靜靜地離開人世，但陰差陽錯，卻不得已把你留了下來，你留下來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我心裏還是想有人陪的，只是我覺得沒人會願意陪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才說我只想一個人待著。之前我還覺得我死了之後也不會有人發現，不會有任何人掛念我，但你能真心實意地為我難過，我就知道自己沒有白活這數萬年。至少我死了還會有人為我掉眼淚。”

“那為什麽還要趕我走？我陪著你不好嗎？”

“因為我現在只把你當徒弟看，你就是我的一個晚輩，我們之間不該有任何齷齪的關系。我讓你離開蓬萊，只是想預防之前那種事情的發生，而不是討厭你。”

與白慢慢站了起來，眼裏積蓄的淚水全都像珍珠一樣從眼裏溢出來，洛然無奈道：“不是說了不要哭嗎？你這麽喜歡哭，以後別人會笑話你的。”

“我只在你面前哭。”與白破涕為笑：“師尊，你能最後抱我一下嗎？”

這樣一個小小的要求，洛然當然會滿足他，他走到與白面前，輕輕抱住他的肩膀：“乖，早點回去睡吧。還有，以後離開蓬萊了也要記得好好修行，日後你成為天帝，總不能還讓別人笑你學藝不精，到時候丟的是我這個師尊的臉……”

剩下的話他說不出來了，因為與白借著摟他的動作，把一根細小的銀針推入了他的後頸，洛然連震驚憤怒的時間都沒有，就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的時候，居然在一個看起來很眼熟的地方，床腳堆滿散發著熒光的珍珠，把屋裏的古玩陳設映得熠熠生輝，洛然仔細辨認了片刻，認出是允瞳的行宮。推開門走出去，發現陽光居然很好，只是屋子太暗，才讓洛然誤以為還是晚上。

他靸著木屐在廊下走了幾步，身上就微微發了汗，體內的血液橫沖直撞、奔騰不息，他扶著廊柱站好，腦袋又一陣陣發暈。他還以為是天劫將近，導致身體裙耗—霖朳誤飼騮鎏欛姒靶情況惡化，可挽起袖子一看，手臂竟恢覆成了原來的樣子，透明如玉的部分重新變回了柔軟的肌膚，青紫色的脈絡也看不見了。

洛然心裏隱約有了些不好的預感，他顧不得這是在外面，忙脫下自己的衣服，檢查了一遍身體，之前那些昭示著天罰的痕跡全都消失了。怎麽可能？從來沒有能逃脫掉天劫的辦法，除非是……

他想起了昨晚與白和他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心裏一凜，匆匆穿上衣服，在廊下奔跑起來。木屐太礙事，洛然幹脆把它甩開，赤腳踏在地上，跑過一條小路時，碎石子紮穿了他的腳心，血流不止，可他還是沒停下來。

心跳聲如擂鼓，在耳膜咚咚作響，他大聲喊著與白的名字，卻沒有一個人回應他，他急得幾乎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天劫只有一個解除的辦法，就是至純的龍血——自古以來天帝都是出自古龍一脈，所以古龍一脈在天道面前擁有特權。但事情遠沒有這麽簡單，任何事情都是此消彼長，救了一個人的命，就要拿另一個人的命來還，說白了就是以命換命，龍血用到最後，提供龍血的人就會死。何況只有龍血還不能成事，最主要的一環，是需要天道化身作為“審判”，方能完成整個過程，但世上從沒有誰親眼見過天道化身是什麽東西，究竟存不存在也未可知。

所以洛然從未考慮過這個辦法，他不想犧牲別人的性命，也對找到天道化身不抱希望。

但與白居然成功地給他換了血，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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