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白每天要麽哭哭啼啼，要麽黏黏糊糊地撒嬌，看起來就是一個嬌氣包而已，可他瞞著他做出了這麽瘋狂、這麽讓人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數萬年來，從沒有人逃脫過天劫，所有人都覺得天劫無法解除，只有等死，連洛然都這麽覺得，可與白賭上了自己的命，居然把他救了出來。

怎麽那麽傻？與白怎麽能那麽傻？

“與白！”

洛然越想越絕望，換血之後，與白絕不可能還活著，可他還那麽小，還有那麽多的人生沒有去經歷，為什麽要犧牲自己救他？他真的已經活了很久很久，已經活夠了啊。洛然慢慢停了下來，他覺得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眼前被淚水浸染得一片模糊，心裏像揉進了一把玻璃碴子，喘氣都帶著疼。

身後忽然有人低聲叫他：“師尊。”

洛然猛地擡頭，分開灌木叢朝那人說話的地方跑去，因為心裏太希望那是與白了，所以他連聲音都不忍心辨認，但沒有奇跡發生，不是與白，是雲卿，他赤裸著上身泡在溫泉裏，發絲漆黑，肌膚卻蒼白得可怕，唇上也沒有一點血色。

洛然掩飾不住的失望：“是你？與白呢？與白在哪？”

雲卿伸手替他指了指：“順著你剛才跑過來的那條走廊走到盡頭，然後左拐，穿過一片桃花林，有一個很小的院子。與白就躺在那個院子裏休息。”

洛然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沒事？”

“沒事。”

洛然短暫地高興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起來，他的天劫確實是解除了，肯定是有人為他換了血，如果不是與白，那絕對是允瞳了。他的心又提起來：“允瞳呢？你見到允瞳了嗎？”

雲卿也不煩他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耐心地回答：“不知道。從早上就沒看到他了。”

洛然臉色灰敗地跌坐到地上，雲卿本想上岸扶他，可努力了半天，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勉強讓龍尾拍一下水面，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重新靠在身後的石頭上。幸好洛然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完全沒有註意到他的不對勁，慢慢爬起來之後，就身形不穩地離開了，好像隨時會摔倒一樣。

雲卿緊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出聲喊住他：“師尊，等一下。”

洛然回頭，眼神卻沒有焦距，像是魂都丟了一樣：“怎麽了？還有事嗎？”

“你問了與白和允瞳，為什麽不問問我呢？”

“你不是好好的在這嗎？”

雲卿說：“也是。”

他輕聲道：“能陪我說幾句話嗎？我們很久沒有好好說一會兒話了。”

“下次吧，我還要去找允瞳。”

“就說幾句，好不好？”語氣幾乎稱得上是懇求了。

雲卿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現在居然會用這樣卑微的語氣說話，洛然猶豫片刻，還是回去坐到了岸邊，他眼神空洞地看著水面：“你想說什麽？”

其實允瞳的事情已成定局，就算他趕過去，也改變不了什麽，允瞳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從此以後，天上人間，都再不會有一條叫允瞳的龍了。

雲卿側頭看著他：“好像也沒什麽說的。我就是想和你單獨待一會兒。”

洛然不說話了，沈默地抱著自己的膝蓋，陽光浮在水面上，照得波光粼粼，雲卿銀白色的龍尾就在一片波光之下靜靜地躺著。不知過了多久，雲卿忽然道：“我其實最喜歡你的眼睛，尤其是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可以對我笑一下嗎？你很久沒對我笑了。”

洛然笑不出來。

他說：“已經待了很久了，我該走了。”

雲卿這次沒再留他，只在洛然轉身的時候，低聲問：“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原諒我之前做的那些事了嗎？”

洛然說：“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而不是原諒了。

雲卿知道了他的答案，心也跟著死了，但他還是盡量溫柔地說：“嗯，我知道了。”他的視線落在洛然流血的腳上：“記得穿雙鞋，雖然那些小傷對你不礙事，但還是會疼的。”

洛然不知道聽沒聽到，反正他沒有答話，雲卿看著他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了，才把頭轉回來。他看見自己龍尾上銀白色的鱗片慢慢褪去了光彩，顏色灰白，像是死魚翻出的肚皮。

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冷，眼皮酸澀得厲害，慢慢的，他連睜眼都沒有力氣了，只好闔上眼睛，艱難地呼吸著。

遠處傳來洛然驚喜的聲音：“允瞳！你回來了？我還以為……”

雲卿努力想要再聽聽洛然的聲音，耳朵卻開始嗡鳴，漸漸的，連嗡鳴聲都聽不到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水沒過了雲卿的口鼻。

他沈到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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