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原來我從未認識過你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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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可笑至極,那是從開始就已經構築的謊,我卻深信不疑,直至他說破時我仍感到不敢置信,甚至認為那只是愚蠢的愚人節玩笑──當然,我比誰都清楚,那天並不是四月一日,而他說的話也一點都不蠢,愚蠢的人是我,一直都是。』

『欸欸小娜我跟妳說,我剛剛看到很好吃的──』翻著美食雜志,視線定格在某一頁的甜點專欄。

『松餅。』她並沒有轉頭,正專註地批改部下剛剛回報上來的資料。

『對,然後它還是──』

『抹茶口味。』嗯,還是沒轉頭。

『對,所以我們──』

『我這禮拜六有空。』他聽到翻頁的聲音。

『……都給妳說就好啦。』

這次她終於停下批改的動作將頭轉向自己,而後淺淺地勾起一抹淡笑,『諾先生,你真的很喜歡甜食呢。』

『啊就、很好吃啊。』雖然很開心她終於看過來了,但是他還是沒很骨氣地將頭轉向另一邊。該死,他一定臉紅了!

當時約好要去吃的松餅並沒有吃成,不是席娜沒空就是他臨時有事,搞得時間一直往後延,到了最後約好等血族領地的事情辦好回來,誰的行程都要以松餅為優先,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在那之後過了很久,不知道那間店還在不在,只是就算它還開著,伊諾大概也不會光顧了,他只想和席娜一起去,就只有她……

「諾諾、諾諾?諾諾!」

「!」

……這是蕾希家,所以他剛剛在做夢?對,那一定是夢,他好像夢見蕾希說自己是什麽首領而且還是男的,仔細想想也太驚悚了吧,哪可能啊哈哈哈哈──

「諾諾你的臉色很難看欸,沒問題嗎?是不是做惡夢?」嗯?怎麽是男人的聲音,蕾希又開變聲器試音了嗎?

「沒什麽啦,我跟妳說喔,剛剛我夢到很扯的事,夢裏的妳居然是男……」

轉頭看她,蕾希這次破天荒地沒戴圍巾,嗯?她是想嘗試男人的風格嗎?這衣服看起來比他還帥……等等!她的脖子上……

「我是什麽?」她疑惑。

「那個、妳可以打我一拳嗎?」然後她給的回應就是一記連拳頭都看不見的上鉤拳,靠!也太痛了吧!等等、會痛不就表示?

「是真的。」她看過來,眼神似乎帶有一絲憐憫。

她頓了頓,「我的確是男人。」然後再一次給了他致命一擊。

「雖然我原本沒打算要隱瞞,只是你似乎認定我是女人,基於解釋實在很麻煩的份上,我也就默認這個認知。」『蕾希』說著,他所認知的似乎不是這個人的名字,記得好像叫做……雷西?

「等一下!讓我冷靜一下……」

呃、所以說蕾希不是女的是男人,然後好像也不叫蕾希而是叫雷西,然後還是冰錐的現任首領?為什麽這麽覆雜啊!

「妳……不對,所以你之前跟我說的全是假的?」而他卻對那些謊言深信不疑?

該死的,不自覺捏緊了拳頭,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白癡被耍得團團轉,而且一耍就是好幾年!

「不,我並沒有說謊騙你,我的確是作家、我也的確有個哥哥,我跟父母分開住,只是我沒跟你說他們全都死了,至於性別……難道你有問過我是不是女人?」簡直犀利得無法反駁,不,的確無法反駁。

而且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雖然還蠻有道理的……等等、他幹嘛認同!伊諾想開口罵他,卻在對上他冰冷的眼神時,霎時沒了聲響。

不對,伊諾並不認識『他』,這個人不是記憶中的蕾希,打從對方坦承的那刻起,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簡直像基因重組似地,重新拼湊成了對他而言無法理解的、未知的事物。

他了解蕾希;但並不了解雷西。他不能算是朋友,他們根本不認識。

意識到這個道理,突然間不知道該怎麽起頭,張了嘴卻沒發出半點聲音,而他好似看穿自己的想法,靜靜地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凝視他。

僵持許久,在伊諾以為他想上演默劇時他終於開口說話,「一開始我並不想淌這渾水。」

什麽?

「我是指你。」他很好心地補充說明,但是眼神非常不友善。

「我小時候就認識你,應該說整個『冰錐』裏沒有人不認識你。」

他的寶藍色眼眸瞇成一直線,伊諾突然感到一股無形的龐大壓力,原本想問的話全吞回喉嚨。

「娜姊是我們『冰錐』裏最令人尊敬的首領,縱使過了很久還是無人能真正取代她的位置,而我也沒這意思,頂多只想要替她把她所愛的『冰錐』傳承下去,取代什麽的我想也不敢想。」

他說的應該是席娜吧?雷西提到席娜時眼神變得很溫暖,眉宇間流露出數也數不盡的崇拜。

「近乎完美的她在某次的因緣際會下認識了你,最後跟你成了情人。而且聽說還是你從屋頂摔下來才認識的,簡直不可理喻!」

……為什麽這種事過了一百年還有人知道!簡直不可理喻!

「她還沒過世前沒有跟我少說過你的事,娜姊平時是很寡言的;但是只要一說到你,不但話開始多了起來,甚至還會笑,娜姊就連對自己的父親也沒笑過幾次。

我沒有機會親眼見識,聽說娜姊的父親非常難搞,我原本以為是個很了不起的大人物,畢竟是娜姊的父親嘛。

但是我向當時的長輩打聽,每個人一聽到總是無奈地搖頭最後還開始嘆氣,好像真的很厲害沒錯,只是娜姊似乎常常被他氣得一整天不想說話。」

雷西說到他時很困惑,以人類的年齡推算起來,應該是沒能見上面就過世了。不過他由衷覺得沒見到真是太好了,到現在伊諾還是想不通為什麽那種女兒癡能夠勝任首領的位置。

「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你會怕,真心不騙。」這句大概是他今天說過最真誠的話。

不過雷西沒賞臉他的幽默,他面無表情繼續說下去,「我聽說過很多你的事跡,不過能被娜姊看上的有實力是正常的事。只要她能幸福,就算對象是別的種族大家也會欣然接受的,但卻不是這麽一回事。」

他的眼眸突然冷冽幾分,「為什麽娜姊跟你回去一趟之後只有她一個人回來?而且還是哭著回來的!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

在伊諾的記憶裏,雷西的脾氣很好,認識他這幾年來從沒生過氣。現在他激動的反應著實讓伊諾下了好大一跳,直接楞在原地。只是……

「……她、你說她……哭了?」他猛然扣住雷西的肩膀。

他並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他該死的恨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明明是當事人,卻像個局外人似的要透過別人才能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一覺醒來之後什麽都變了?

愛人過世、度過危險期、曾經熟悉的人界變得陌生……還有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對事情產生太大的反應。摸摸臉頰,他在不知不覺間掉了淚,但他不知道是因為什麽而哭。

他究竟在難過席娜的死,抑或這些年來的孤獨?他只知道他恨這個世界、恨自己是個掌權者、恨他愛上了人類。

──他恨自己對她念念不忘。

他和席娜,他們在不對卻也不能說不對的時間點相遇,這些年他常常在想,如果能在身體穩定之後再遇見她該有多好、如果不是掌權者該有多好。

或許他們能夠談場對她而言沒有遺憾的戀愛,他們能夠一起牽手相伴直至她老去死亡,對他來說只是短暫的一段時間,對她來說卻是一輩子。

只要這樣就夠了、只要這樣就好,伊諾只要她幸福快樂,血族的一生最不缺的就是寂寞,早就習慣的事就讓已經習慣的人去承受就好,而不是兩人一起承擔。他想這麽做,但是沒有做到,甚至讓她承受了對她而言近乎永遠的孤獨。

他從來不是個好情人,什麽事總是她先替自己打理好,沒有付出過什麽,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很愛她。

於是他希望重新來過,回到身體已經徹底康覆的現在,如果是現在的話,至少伊諾能給她永恒的承諾,他並不會離開,會一直陪伴她直到她死去──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如果伊諾沒有在那時遇見她,應該早就尋死了。打從開始就註定好了,他們並沒有所謂的『下次』。

「對不起……對於席娜,我真的很抱歉。我沒辦法回答你,因為我也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醒來之後什麽都不一樣了。她不在了、『冰錐』支離破碎、我的朋友擔心我擔心得幾乎沒日沒夜地守在我房間不肯離開。」

雷西看著他,緊抿嘴唇、眉頭皺得很深,「我不知道我還活著做什麽,我想過無數次為什麽要醒過來、為什麽我不能跟她一起走?我半死不活的時期已經害得我的國家大亂,或許幹脆一點死了讓國家換個新的領導者他們就不會這麽辛苦,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直到我遇見你。」

伊諾看著他,雷西似乎不太能理解。

「我覺得你是個怪人,居然會讓一個陌生人隨便住進你家,而且你總是堅持一些很奇怪的事,就連價值觀也非常奇怪。」

講著講著,他想到一開始認識雷西時的場景,簡直是場鬧劇,「但是我看得出來,你並不快樂。」

「我才不……」

「跟我一樣,並不快樂。」伊諾重覆了一次,這次他沒了聲響。

起初或許是因為他和席娜非常相像,現在想想他有可能是故意扮成席娜的樣子,只是他們是個性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席娜文靜優雅,卻有著冷靜敏銳的判斷力和決策力;蕾希活潑好動,卻有著迅速精準的行動力和觀察力。

席娜在纖細的外表下卻有著堅強的內心;蕾希則正好相反,或許是因為蕾希跟自己很像,伊諾才會一直和他待在一塊吧?

──同樣沒有親情,孓然一生活著。

「我討厭你。」他握緊拳頭,「娜姊一向一視同仁,卻因為你讓她心裏多了一個特別的位置,而她也只會對著你笑。」

「我討厭你……我應該要很討厭你的!你搶走我們『冰錐』上下最令人尊敬的領袖,還讓她為了你而哭,娜姊以前從來不哭的!」

他越說越激動,伊諾卻無法插上什麽話,他說的那些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屬於他無力挽回也無法再彌補的一部分。

「但是,我好像漸漸能明白娜姊看上你的原因了。」他的表情趨於平靜,似乎是冷靜下來了,「你很愛他,大家都看得出來。你應該也看到了我脖子上的傷,我們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我家,而是屋頂。」他一楞。

「『冰錐』為了確保首領的神秘性以免被人暗算,歷代首領都會學一些易容術,可能是易容成前幾代首領的樣子,又或者是異性。」

他懂了,所以一開始的假發,還有跟席娜近乎一模一樣的面容並不是巧合,而是一開始參考的範本就是席娜。

「只是我跟娜姊的長相頗為接近、身高也差不多,所以我平時執行認識時會扮成她的樣子。而在那時,我看見了你很多次。」他看過來,其眼神的灼熱程度讓伊諾懷疑自己會不會被燒成灰燼。

「每次都喝得很醉,但是移動速度相當驚人,如果是敵人的話會是很大的威脅──於是我開始註意你。雖然娜姊常提起你,但是聽過跟實際見到面是兩回事,我也是在聽見你喊出娜姊名字時才確定你是誰的。」

全世界會喊出「小娜」的人,一個已經死了,至於另一個現在就站在這。

「我很驚訝,想要靠過去確認的時候你突然攻擊我。」該死,是自我防衛機制,喝醉屬於無意識狀態,會自動攻擊無法判定的人。

「還好你喝得很醉,不然我大概在那時就被你殺了。」

他苦笑了聲,「你暈倒之後我就把你帶進我家,只是你似乎沒有當天晚上的記憶,就下意識地理解成迷路,然後好像就釋懷了?」

雷西說著說著好像感到很疑惑,其實伊諾太常因為亂跑結果在完全不知道是哪的地方醒來,對此早就見怪不怪,每次都是拉斯跟瀧嵐負責把他帶回去的。

雖然當下覺得很奇怪怎麽會睡到別人家去,但也就遲疑一會而已,之後就很理所當然接受這個事實。

「我想知道娜姊喜歡上的人是什麽樣的,就借故將你留在這,或許哪天有機會的話我能夠從你口中聽見有關於娜姊的事吧?」他淡淡一笑。

「你想知道什麽我會告訴你的;同樣的,你也要告訴我有關於你的事。」不容拒絕的口吻。

「一言為定。」

「那你還有什麽重要的事沒說嗎?」

「娜姊是我的曾祖母,而我是混血種,身上有一半是血族的基因。」

「咦、小娜結婚了嗎?」

才剛問完,雷西就用看白癡的眼神看過來,「娜姊沒有結婚,但是懷孕了。孩子的父親有九十九點九的機率是你。」不是吧,難道是在山上的那次……?他感覺他的臉垮了下來。

「等一下,你說你是混血,所以你的父母有其中一位是血族?」

「不是,是隔了好幾代遺傳的,家族裏面好像只有我是這樣,所以我的成長速度相對的比人類要來的慢。」喔,原來如此。隔了好幾代遺傳的啊。

咦?……等等!那不就表示!

「所以你是我的?」

「曾孫喔。」他笑了一下。

「……」

幹!這麽重要的事是不會早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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