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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他，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當我扮演起哥哥時，我就不再是我自己。哥哥是作家，「我」就是作家；哥哥是偶像，「我」就是偶像。我竭盡所能地覆制出哥哥生前該有的樣子，他的事業、他的個性、他的人際關系，我想，不管我付出再多都是不夠的。從我毀掉哥哥人生的那刻起，我無法變成哥哥，而我也註定，不再是我自己。』

「所以說，被我襲擊時留下的劇毒之所以能把傷害降到最低，最大的原因是因為血緣嗎？」

如果是的話還真是一個大發現，從即位開始血族領地的結界就被提升了好幾個檔次，當然花了不少血，有好一陣子都得靠拉斯或瀧嵐才能行動。

因為結界的關系血族無法互相傷害，正確來說是無法用自身能力去傷害對方，只能藉由武器或一些攻擊咒語傷害敵人，這麽做除了保障安全之外，還能盡可能避免流血事件，畢竟血族的毒素效果太強，就連血族本身都還沒找到治療的方法。

「其實我也不知道，雖然我是混血，但我一直把自己當成人看，對血族什麽的不了解，當下被攻擊的時候不知道這傷到底有多嚴重，我只有簡單止血就放著不管了。」

雷西攤手，以他的說法看來血緣真的是解藥之一了，要快點找機會通知一下拉斯。

對於他即將欠自己一次鬼情的事實讓一諾笑彎了嘴……等一下，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之前跟我說你要出去取材都是騙人的？」他瞇起眼。

「沒有啊，雖然是執行任務但我的確在取材喔。我下次要寫分屍案，血肉模糊的人正好是很好的參考資料。」

伊諾直接無視了雷西的睜眼說瞎話，對於他會把人砍到血肉模糊他是一點都不意外。『冰錐』每代首領都這副模樣，席娜那時也是，已經將生命看得很淡了，仿佛在看待什麽物品似的，簡直比血族還要淡然。

之前覺得匪夷所思的事開始一件一件拼湊起來，作者名不是蕾希而是語西、媲美血族的視力與狙擊本領，還有『扭曲的變奏曲』。

「我之前就想問了，『扭曲的變奏曲』正文有三本書，然後還有一本番外。為什麽視角不一樣？」

「正文是哥哥寫的，如你所見是我們的故事，只是用很隱諱的方式稍微帶過某些橋段。」

某些橋段指的大概是『冰錐』的鬥爭跟腐敗過程吧，幫醜不可外揚，的確不該寫出來。

「你看過正文嗎？」

「看過一點，知道大綱是我們自己的故事之後就不看了，只要番外能寫出來就好。」

雷西顯然不太想談這個話題，不過伊諾大概也知道他為何會誤會自己哥哥討厭他。

雖然雷西很常從眼神裏流露出哀傷，不過這麽直接表現出來還是第一次，這是代表他開始放下戒心了嗎？

「你說過什麽都會回答，那麽能告訴我『冰錐』在我睡著的時候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嗎？」

伊諾會問這個問題他看起來並不意外，只是一提到『冰錐』，雷西的眼神又沈了幾分。

「大概在發現娜姊懷孕那時就慢慢在改變了，娜姊的身體一向很好，但是自從生了小孩之後身體機能迅速下降到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地步，甚至不太能做激烈運動。

我聽說在懷孕初期，她常常去領地看你，只是肚子越來越大之後，娜姊幾乎連走路都要有人扶著，這種情況在她生下孩子後並沒有改善多少，我對她的印象一直是她躺著跟我說話的場景。」

不知道該說什麽，雖然是他被強迫在先，但是小娜會變成這樣是他的錯，而自己該死的無法彌補，只能盡力讓缺角的圓的缺口不要越變越大。

「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你的父母不是血族，而且家族裏面只有你有血族血統？」

這樣說不通吧？席娜生下的小孩理當也是混血才對，就算之後她的小孩和人類結婚沖淡原先血族的基因讓之後的後代都是人類好了，也該有一個和雷西一樣是混血才對啊？

「其實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麽，娜姊的小孩出生後很明顯地是人類，沒有任何血族的征兆。」

「等一下，你們怎麽分辨的？」

記得血族的特征和人類無異，就算有也是後天才會變得明顯，可是雷西說得好像一出生他們就知道是不是人類了。

「能力。」

雷西擡起其中一只手，攤開的掌心流淌出血液，那些血液像絲線一樣纏繞在雷西的掌心，雖然無法控制得像高階血族那樣純熟，不過也很厲害了，「據說我一出生周圍就圍繞著好幾圈血，差點把當時在場的人嚇死。」

說得毫無悔意，不愧是成天想和水怪約會的女人……噢，現在是男人。

「所以你的視力和射擊能力會超乎常人也是因為混血嗎？」

認識他這段時間可沒被他少嚇過，光山上那兩只一槍擊斃心臟的野豬就足夠伊諾回家養傷好幾年！當然不是說沒看過類似場面，而是這動作是人類做出來的啊！

就連自己也是練了幾年才能在那種距離下命中目標還不能保證一定是紅心，這家夥才二十五槍法就變態得不像人類！根本羨慕忌妒恨！

「我也不知道耶，沒有特別練過。不過我聽說娜姊在五歲的時候就徒手打爆了兩只熊喔！」聽著雷西興奮的口吻，他幾乎已經眼神死了。

『冰錐』的歷代首領是每個都自帶外掛技能嗎！雷西混血就算了，小娜是貨真價值的人類啊！而且一個是情人一個是曾孫，怎麽每個都跟自己有關系啊？實在不知道該哭還該笑。

「娜姊臨終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有奇跡的話，請你替我照顧他，諾先生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堅強』。」他一轉方才的語氣，嗓音變得很淡，伊諾原本想開口，卻霎時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對她來說害了她一生的男人究竟有什麽值得她這樣掏心掏肺，連死去的當下都在掛念自己的安危。

席娜永遠不會知道，奇跡真的發生了，而他坐在這跟自己的曾孫討論以前的情人說過的話，他已經沒辦法再為她做任何事，所以至少，要代替她好好活著。

「還有，她說『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

那一瞬間，他真的有了想哭的沖動。

『諾先生。』

『嗯？』

一轉頭就看見席娜笑嘻嘻的，她很難得會有孩子氣的笑容，平時的席娜總是散發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氣質。

『我搶到限量蛋糕嘍！你看！草莓跟抹茶口味，店長特別幫我留的！』

她這麽說他才想到席娜之前說有個跟她很投緣的店長每次都會留幾個限量甜點給她，好像叫阿泉吧？有點忘了。

『難怪妳今天出門的速度快了好幾倍。』

他笑了聲，席娜把抹茶口味的蛋糕推到面前，然後用叉子插了一口剛切好的草莓蛋糕咬下，臉上頓時洋溢著幸福的神情。

看著她，伊諾淡淡笑了。想將眼前美好的畫面覆制在心底，就算哪天她離去，也能想著回憶惦懷吧？

吃了一口抹茶蛋糕，淡淡的苦澀與抹茶香在口中散開，還參雜一股甜味，他喜歡這種感覺──苦中帶甜，不論人或血族，都是這樣不是嗎？

只是他沒想到那天來得這麽快，快得讓自己措手不及。在那之後，伊諾也不吃抹茶蛋糕了，是觸物傷情嗎？或許是，或許不是。

他只知道，他再也無法面對那個味道了。

美好的時光在不知不覺間消逝在過往，並沒有任何沈迷難過的時間，他必須強迫自己快速適應現在的生活，本來他就不該擁有幸福的資格，不過是回歸原本的生活罷了。

只是已經不會有人在身邊笑著喊「諾先生」、不會有人拿著蛋糕炫耀說「這是只限量一百個的蛋糕」、不會有人護在自己身後要他盡管往前、不會有人握著自己的手要他加油。

那個人不在了──永遠，不會在了。

「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失控的……」雷西斂下眼眸。

「對於『冰錐』來說，失去娜姊是件比世界末日來臨還糟糕的噩耗，尤其是自小崇拜自己母親到大的奶奶更是如此，他們將娜姊的死怪罪到你身上，即便身上有一半是你的基因。科系日新月異，她和爺爺開始嘗試各種能夠殺害血族的工具，像上次的自爆型人造人。」

好吧，伊諾知道他為什麽千方百計想阻止自己出門了。

……等一下，原來上次那群不是真的人嗎！虧他還為他們難過那麽久！

「這樣聽起來整個『冰錐』都很討厭我……好吧我可以理解，但是現任首領不是你嗎？為什麽還會──」

「『冰錐』啊……」雷西打斷他的話，眼神是前所未見的冰冷，「很早以前，就已經四分五裂了喔。」

什麽？

這消息來得猝不及防，伊諾有些錯愕，使勁盯著他看卻發現對方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雖然直屬我這邊的人都是聽我的，但是『冰錐』上很多長輩都是支持奶奶他們鏟除血族喔，或者正確來說是──鏟除伊諾比較恰當。」

……這到底是戀母情深還是什麽他真的不想去想了，一百前有個女兒癡，一百年後有個母親癡，這些人到底要不要讓他好好過日子了？

「娜姊過世的那天，奶奶就徹底瘋了，她下令殺掉所有不配合抹殺血族計畫的反抗者，就算是自己的子女。」

伊諾沒有見過雷西的家人，就連他的哥哥也是見到遺體，等一下、難道說……

「被殺掉了喔，我的父母。」似乎查覺到他的疑問，雷西毫不避諱。

「雖然我身上流著一半血族的血液，但是奶奶看上我的才華將我留下來，以爸媽的生命安危威脅我替她辦事。當然最後在我企圖反抗的時候他們下了追捕令，在那時他們全都死了，無一幸免。就是在那個時候，哥哥對我說『殺了我吧，比起他們，我寧願死在你的手上』。」

他說完之後氣氛陷入很詭異的沈默，他不敢開口問前因後果，總覺得這是雷西一個很大的地雷，就只因為他答應自己會有問必答，所以勉強自己去碰還沒結痂的傷。

『「你快走！哥哥的腳剛剛被打中，已經跑不動了。」哥哥甩開我的手，失血過多的臉龐開始沁出冷汗。

「你在說什麽傻話！要走當然要一起走！我們是兄弟！」

我拉著他，示意要背著他走。沒想到他卻突然抓住我的手將我往他的方向拉，一個重心不穩，我跌進他的胸膛。該死！這樣心跳聲會被聽見啊！

「一直以來你總是很優秀，你不需要一味模仿我做過的任何事，我是我，而你就是你，我們是獨立的個體，你不需要遷就我、不需要為了我而活。」他摸著我的頭，溫柔地笑了。

「你在、說什麽啊……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用這樣的表情對我說這種話？很該死地連話都說不清楚，我還沒整理好情緒，這次哥哥卻抽出我隨身放在身上的槍。

「等一下！你想幹嘛！」我驚愕地大叫，卻無奈哥哥的力氣比我大上許多而無能為力。

「不要管我了，他們就快來了，快點走吧。」他把槍塞進我手裏，硬是拉著我握著手槍的手對準他的心臟，「我只會唱歌跟寫作，其他暗殺、偵查什麽的完全辦不到，或許我本來就不該留在這吧？」可惡！沒辦法掙脫！

「你在胡說什麽！那種骯臟的事我來就夠了！哥哥的手是用來寫故事的、聲音是用來讓你的歌迷陶醉的！那是我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不要再這麽說了！」

才剛說完，我卻聽見他扣下板機的聲音，我好像有吼出聲又好像沒有，已經不知道了……時間仿佛靜止似的，我看見哥哥正對著我笑，然後輕輕啟唇，很溫柔很溫暖；卻代表著訣別。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緊緊地擁住他，耳邊不斷繞著他最後呢喃的話語。我好像哭了，視線糊成一片，就連腳也不自覺地顫抖。

不行，已經沒有時間了，我背起哥哥快步離開，沿著背部汩汩流下的鮮血早已沒心情理會，會不會留下痕跡什麽的我也不想去管了！我要帶哥哥離開這裏，絕對要！

我盯著哥哥仿佛陷入沈睡般的清秀臉龐，咬牙往前狂奔。

──不管遇到什麽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克服，因為是你。所以，好好活下去；就算是為了我也好，請好好活下去。』

他好像能懂了，為何總是對自己的兄長抱著覆雜的情感、為何總是覺得對方無法原諒自己、為何總是無法釋懷。

「你哥真的借你的手自殺？」

「其實詳細情況我記不得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不管是什麽原因，我殺了他都是事實。」

小說畢竟能夠虛構，伊諾無法得知真實情況，但雷西顯然不想說，他只好以自己看到的去推論。

『他要我好好活著，不論是為了他，還是為了我自己。』

簡直像詛咒一樣，似乎能透過書看見雷西糾結痛苦的表情。還沒想完腦袋卻在同時浮現另一段話，他楞了半晌，隨後勾起無奈的笑容。真是對令人傷腦筋的兄弟啊……

伊諾走回房間稍微翻找了下，抽出『扭曲的變奏曲』正文遞給雷西。

「把它看完吧。」伊諾的手懸在半空，雷西看著書，臉色異常難看，舉起手卻沒有要接下的意思，他嘆了口氣。

「『不管遇到什麽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克服』，他是這麽說的，不是嗎？」我將書塞到他手上，盯著他詫異的臉，我繼續說，「如果連你都不相信自己的哥哥，還有誰能相信他？」

雷西還是一直盯著他，他不甘示弱地盯回去，這樣無言的沈默持續很久，他終於放棄掙紮，勉強答應了。

伊諾淺笑一聲，才想開口，腦袋倏地傳來突兀的嗓音：

『哎呀殿下，您在忙嗎？』

……只要跟你有關的事永遠都很忙！

『那麽只好委屈您回來一趟了。』

你前後文根本沒有連貫！

等了許久，瀧嵐沒有接話，在伊諾認為他應該想通不想繼續鬧下去的同時，眼前驀地出現兩抹身影。

「真是抱歉了，我也是很想繼續跟您聊天培養感情的。」

不需要！伊諾瞪了他一眼卻驚覺維持笑容的他眼神裏沒有笑意，他趕緊看向一旁的拉斯，拉斯的臉難看得像剛剛踩到狗屎。

「伊諾，領地那出事了，你必須趕快回來。」

什麽？他不明所以地看向瀧嵐，這次瀧嵐的臉上連笑容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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