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往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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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谷二人的師父,在江湖上並不是什麽有名氣的俠士。他叫吳元山,本是個小門派的外室弟子,後來只身闖蕩,結識了義兄唐覆,兩人便以游俠身份結伴游歷。那一年,兩人游歷至朗州附近,遇到了一名身受重傷的中年男子。唐覆通曉些醫術,便設法救治。他們沒有想到,所救之人,正是傳奇的“五聖”傅笙。

傅笙當時已年近五十,沒人知道他怎麽會惹上朝廷的人,被幽門暗衛一路追殺。他見吳唐二人仗義可信,便托付給他二人兩件事。第一件,他請唐覆在朗州附近的一個小村莊裏,找到一名持有其信物的少女,帶她遠逃至東海;第二件,他請吳元山助他前往西南盛州。吳唐二人對五聖聞名已久,又正是熱血上頭的年紀,天不怕地不怕地答應了。傅笙此人智計高超,只是身體狀況似乎有些不佳,再加上此前一路護送那名少女,多有顧忌。在吳唐二人加入後,他制定了線路,又巧施易容術,兵分兩路行進,一路上竟也沒有遇到太大風險。

行至盛州城時,傅笙已經與吳元山頗為投契。他一路行來已經多次點撥吳元山的武藝,但吳元山當時年紀已經不小,天賦也不高,能夠進步的空間實在有限。作為答謝,傅笙拿出自己所著的《五聖全書》中《機關》一冊相贈,又思及唐覆通曉醫術,把《醫術》一冊也托吳元山贈予唐覆。

吳元山原本拒不受禮,他一路相助本也是出於義氣,非是有所圖謀。傅笙見他堅持不受,這才吐露真相。原來這些年來因一些緣故,傅笙本就內傷難調,再加上此次大傷元氣,自知將不久於人世,因此托吳元山送他到盛州,也就是前往自己一早設計好的長眠之地。他將自己的心血所著贈予有緣之人,也是希望技藝能夠流傳下去,吳元山這才接受了這份禮物。

傅笙在離開前又對吳元山囑咐,幽門暗衛一脈武藝極為高超,且殘忍狠辣,如果暴露將對吳唐二人帶來極大危險,所以他對自己具體所涉之事並未嚴明內情,只叮囑吳元山和唐覆千萬要對見過自己的事守口如瓶。說完這些話,他便獨自離開盛州城,去了那個不欲被人所知的“長眠之地”。

“就是這裏……盛州城邊,群山深處。他的長眠之地。”谷臨風講到這裏,靜了一刻,似乎是在等徐郁青反應。

徐郁青見狀嘆了一聲:“幽門暗衛……所以師父的死果然與幽門暗衛有關……”

所謂“幽門暗衛”,是從先皇時期培養起來的一支暗衛部隊,直接聽命於帝王。根據其成員距離皇城的遠近又分為“內衛”與“外侍”,外侍由帝王直系部隊的軍士和近侍隊人員組成,遍布各地替帝王搜集密報;而內衛則由宦官組成,專司刑訊與刺殺,可以說是一個殺手組織。

徐郁青對師父吳元山的死因調查多年,對幽門暗衛與此事的關聯早有猜測,只是沒有確鑿證據。聽谷臨風講到這裏,之後的事,他不難推測。吳唐二人完成傅笙所托之後,為低調行事,分處兩地而居,時有聯絡,後來又各自收徒,平淡生活。幾年後,也許因為唐覆在當年的路途中有過暴露,被幽門暗衛的人發現蹤跡。他帶著徒弟躲藏了一陣,又捎信給吳元山求助,可他的義弟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而後,吳元山將谷臨風帶回了自己生活的地方,平平靜靜地度過了十多年。

可是……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徐郁青忍不住問。

“我沒有與你提起過,當初我師父去時,我就在他身下的地窖之中。”谷臨風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言及其他,“那時他早有預感要遭,催我跑,我不肯,他就施針封了我的穴位,將我藏在地窖之中。我在黑暗中不能動不能言,卻聽得清清楚楚——包括他是如何被拷問、如何被一刀一刀淩遲而死。”

他說得很平靜,徐郁青卻聽得心頭一緊,唐覆是因為什麽而死、死狀如何,因他那時年紀尚小,從未得知。可是那個時候,谷臨風也就剛剛十歲……

“無論多少酷刑加身,他一直堅持不供,始終沒有說出吳師父的名字。只是後來意識不清時,隱約吐露了當年護送的那名少女最終的下落。那些人見終於有了眉目,這才離開。又等了不知道多久,吳師父才找到我。我出來的時候,師父已經被吳師父好好掩埋,並沒有讓我親眼見到那種慘狀。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親見,黑暗中耳聽的種種更加難以忘卻。那一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好像會看到唐師父滿身鮮血的樣子。”

因為師兄弟間關系並不親睦,谷臨風又不是個喜歡表達情緒的人,徐郁青從未聽他說過這些細節。他還記得,那時他總是覺得谷臨風這人陰陽怪氣,既不哭也不笑,怪瘆人的。如今想來,剛剛經歷這樣慘狀的孩子,只是木然地把自己封閉起來,自我保護罷了。

“我並不清楚那些人的身份,隱約聽到是什麽暗衛,又哪裏曉得究竟是什麽人。”谷臨風接著說道,“在跟著吳師父回山的路上,我也曾一遍遍地問他真相,他卻只是一再對我說,從今以後,他就是我的師父,叫我忘了聽到過的一切。我怎麽忘得了?”說到這裏,谷臨風竟然笑了一下,“其實在臨近山門之前,我跑過一次。”

“……那後來……?”徐郁青下意識接了話,開了口便知是句廢話——後來自然是跟著吳元山回了山。

可是在徐郁青心中,谷臨風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剛到山上的時候,除了顯得不愛言語、個性沈悶、說話難聽,他身上也看不出什麽特別之處。是什麽讓他乖乖聽話,跟著吳元山回來的?

“後來我沒有跑掉,是因為我害怕。”

谷臨風並沒有說下去,可徐郁青自然能夠懂得他究竟害怕的是什麽。那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談覆仇無能為力,一路從東南逃到北方,惴惴不得安寧,既不知殺害親師的兇手是誰,又不知自己是否會再遭遇一次這樣的慘狀。他甚至連具體的殺戮現場都只能憑腦中構想,但聲聲慘叫卻是真實的,在耳邊不斷回蕩。

“師父當時對我說,若想要不再害怕,就學好本領。那些殺人的惡魔,堪比魑魅魍魎,行蹤難覓,但若有一天他們找上門來,我需有自保的能力。”

谷臨風就這樣跟著吳元山回了山門,成了徐郁青的師兄。

“我到山上的第一晚,你大鬧脾氣。”谷臨風似是想起了什麽,“你既不願意我跟你睡,也不願意我跟師父睡,更不願意我獨自占了你的房間。”

經他一說,徐郁青恍惚有些印象,此刻不由得赫然。依稀是當初來不及置辦,師父要他們二人先擠一晚,徐郁青出於地盤意識,堅決不同意。若是讓谷臨風和師父同住,他又覺得不能白白將師父讓給這個新來的“師兄”,總之哪樣都不樂意,把吳元山氣得跳腳,硬生生拍了板,讓他倆擠了一屋。

連日趕路,吳元山也累極了,不想跟孩子多掰扯,自己進屋倒頭就睡。谷臨風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個人在屋門口坐了大半宿。後來徐郁青氣勁兒過了,久等這新來的師兄也不見人回來睡,想著自己是有些不講道理了,便拉下臉來,去了屋門口將人拽了進來。

“就擠一晚,我也不是那麽小氣的人。就是跟你先說好,明明你是後來的,我憑什麽叫你師兄?我可不樂意……以後要是不當著師父,我可不叫你這個。”他小小年紀,對這稱呼頗為介意,但谷臨風心思根本不在這事兒上,只嗯了一聲,草草收拾躺下了。

他只能想起些大概,卻不料谷臨風卻將那天的事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也是太累了,沒多久我就睡著了,又做起了噩夢。可是夢到中途,你在旁邊踹了我一腳,半個人都快擠到我身上了。我的噩夢,被你打斷了。”

“哈?”徐郁青沒想到他會說到這個,一時有點楞住。

谷臨風卻扯了扯嘴角,不再多說。

那時候他惶惶不安,一路北上時,吳元山擔心有危險,時常守夜不眠。谷臨風每每噩夢驚醒,周遭都是一片黑暗,讓他仿佛置身那時的地窖之中,噩夢與現實無限交錯。可那天夜裏他噩夢做到一半,突然被徐郁青一腳踹醒,一睜眼,一個冒著熱氣的小孩兒半只胳膊半條腿都搭在了他身上,活生生的,重量壓在身上顯得那麽真實。小房間窗關不嚴實,透出點兒那晚的月光。

不是只回蕩著慘叫的黑暗地窖了。

那是他那段日子以來,第一次覺得安全。

他腦子裏過著往事,眼神不自覺就停在徐郁青臉上,一停就是許久。

覺得氣氛有些尷尬,徐郁青低頭清了清嗓子:“咳,我那時候不懂事,也不知道你當時……師父只是告訴我師伯沒了……我就是不樂意突然多了個師兄。”

谷臨風這才轉開頭,沈默了一陣才道:“你問我什麽時候知道是幽門暗衛……其實還是那時候,白無患家裏出事後不久,師父寄來了一封信。”

徐郁青擡起頭,他終於要等來了,幾乎等了十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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