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急雨 他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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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盛夏的京市, 久經悶熱卻在這一天迎來了急促的夏雨,沒一點預兆地下了起來。伴隨著狂風瘋狂地從天而降,打在方形玻璃上“狂通”陣陣, 席卷所有的悶氣。

胡同裏的人被打得措手不及, 抱著頭竄動著找屋檐邊避雨, 臉上掛著嫌棄的樣子, 嘴裏不忘抱怨著不遂人意的天氣。

隨歌恍然地坐在櫃臺後,店門敞開著,悶熱散去後的冷風灌進來,招得人起一身顫栗。門口的踩墊也被濺進來或飄進來的雨滴浸濕了半透, 濕噠噠地黏膩在地上。

軟軟似乎有些怕這樣的天氣, 耳朵耷拉,小聲嗷叫著湊到隨歌的腿邊企圖引起註意。

隨歌視線帶著茫然落在門口倉皇的路人身上, 顯得出神極了。

軟軟仰著腦袋, 眼神濕漉漉地看著隨歌, 許是半天等不來回應,又或者是看出了隨歌的低情緒,垂了垂眸子半蜷著身體縮進櫃臺下的空處。

京市很少會在這個時候下這麽大的雨,和倒春寒一樣,隨歌這四年來頭一次碰上。

不知道是不是想昭示著什麽,隨歌總覺得心底下不由自主地升起來憋悶的感覺, 明明強迫自己不應該去往深處想, 可卻又總是難以控制。

手邊的手機黑著屏,隨歌時不時掃上兩眼, 希望它能彈出什麽新的消息,矛盾的是又怕它彈出消息。

蒼峋山的救援隊還是沒什麽消息傳來,又或者是有消息只是她未曾知道。

腳處的皮膚突然傳來濕意, 隨歌垂了垂眸子,聲音強迫地揚起了些調:“軟軟怎麽跑這邊來了?”

門口的踩墊自從有了軟軟後便成了它的窩,隨歌給它備著了比這還要舒坦的軟墊,可軟軟不愛待在那處,白天裏總是懶懶地一趴,看著進門的客人,不少客人也挺喜歡它,隨歌便由著它的意了。

軟軟也很聰明,隨歌說的話總是好像真的能聽懂一樣,軟聲嗷嗚一聲,狗狗眼也更加濕潤地看著隨歌。

隨歌看出來他的委屈,眼神泛著疑惑地看向門口的踩墊子,被雨水傾撒的墊子這會兒顯得更加糟糕。

她當下了然,摸了摸軟軟的腦袋,眼裏帶上不好意思情緒不高道:“我們家軟軟墊子濕了啊。”

隨歌的語氣裏好似帶著讓人難以讀懂的情緒,說不清具體是什麽,到底給人的感覺是好像被繃扯著一根無限拉張到極致的皮筋,再稍稍使力便會“砰”地一聲徹底斷裂。

軟軟腦袋拱了拱,不出聲打擾,聽話地貼在隨歌的腿邊。

外面的雨照舊下著,沒了才開始那會兒那麽猛烈,簌簌地細密。

激烈的聲音變得緊湊規律,隨歌許是想到了什麽不由得輕彎了彎唇。

想來,和覃朝的多數回憶總是在下雨天。

第一次見面,亦或是雲城的最後一次,林奶奶口中說的覃朝等她的那個下雨天。

隨歌覺得,等待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這一天在徹徹底底嘗過了之後,便覺得一切似乎都是相互的,她終歸有一天要被討回來覃朝在她身上受過的所有難熬。

那天晚上,臨近十二點,隨歌終於等來了懼怕又滿懷希望的消息。

報道上說,派出蒼峋山的救援隊已全部救出測繪隊隊員,一個不少,帶著的配圖上,隨歌仔仔細細地看了,是在機場那天幾個熟悉的身影。

一瞬間的激動和釋意在那刻盡數湧出,吧嗒吧嗒的眼淚在不受控制的情況下奪了出來。

隨歌捧著手機的手帶著顫抖,砸在手機屏幕上的眼淚把有幾個字照得格外明顯。

落在實處的踏實感隱約中帶著不知名的驕傲,隨歌想,她的阿朝就是不會失約。

報道的配圖上,隨歌顫巍地繼續往下滑動,兩三張配圖好似意猶未盡地戛然而止,她唯獨沒找到有覃朝的身影。

那刻的不安感作勢有要冒出來的趨勢,可卻又被下意識地理所當然所推回了深處。

隨歌知道,覃朝不愛拍照,鏡頭上沒有他倒也算正常,自己不應該是這般患得患失,畢竟報道上的語句足夠清晰和真實,她沒理由去過多猜想。

連續幾個夜晚的不眠在這一晚上得到消息後也未能幸免,擔憂的失眠和這樣的失眠終歸還是不一樣。

那個晚上,隨歌有覺得自己好像淺淺地睡著了,但又總是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顫抖著醒來,醒來時後背像是爬上了一層冷汗,等她仔細回想是因為什麽而害怕,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報道過後的第三天,蒼峋山的測繪隊平安順利地回到了京市。

隨歌沒見到覃朝,但至於為什麽會知道這個消息,不過是因為林年來了店裏。

林年會來店裏是隨歌意想不到的,在看見他的那一刻,隨歌驚喜之餘臉上透著微微的驚訝。

甚至於裝作不經意地看了看林年的身後,沒見到心念的人難以掩蓋的失落感也毫不吝嗇地露了出來。

林年要比走之前黑了不少,白嫩的皮膚明顯地可以看出被曬出來的變化,隨歌彎了彎唇角看向他:“恭喜項目結束。”

林年承了意,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

隨歌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回來的第一時間到自己的店裏,也不知道覃朝為什麽沒見到人,潛下的預感隱隱作祟,她一時間不知道應該開口說些什麽。

兩人之間相對而坐,各懷著覆雜的心思,氣氛顯得靜默極了。

過了一會兒,又碰上了同時開口。

“你……”

“我……”

隨歌堪堪說了個“你”字便聽到林年的聲音,當即收回了聲音,婉聲推著:“先說吧。”

坐在自己對面的林年顯得有些局促,臉上的表情隨歌有些看不懂,糾結?卻又好像讀出來帶著莫名的不忍心。

林年攥著手裏的衣服,緊緊松松,最後幹脆徹底松開了,攥著自己的手,擡著眸子看向隨歌。

“嫂子。”

猛然聽見久違的稱呼,隨歌一時間有些恍然,除了從雲舒的嘴裏聽過這樣的稱呼,這還是她第一次從林年口中聽見。

林年眼神裏細微的不忍在看向隨歌的時候似乎是更加明顯了,跟著說道:“你不用再看朝哥有沒有回來。”

隨歌湧起的預感沒來得及張揚強烈,便聽見林年切切實實地說了句:“朝哥他,回不來了。”

腦子裏的這句話反覆回繞,隨歌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沖撞地扯唇淡笑道:“說什麽呢,什麽回不來了。”

隨歌的嗓音生硬強迫,扯出來的笑意顯得刻意又難看極了。

被這般看著,林年有些不敢再看對上隨歌的視線了,眼皮微垂,吸了口氣斂聲道:“雪崩來得太突然,朝哥和我們分散得太開,救援隊……”

隨歌的眼神隨著林年的一字一句逐漸低散,以至於在聽到最後那個“救援隊沒能找到”後徹底崩潰。

“怎麽可能沒找到,我看報道了,報道上說了!”

“報道不會是假的,怎麽可能呢,不可能!”

隨歌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淺聲淒厲,不是撕裂地哀嚎,像是被尖銳的直刺迅猛地插進去,滲透心底。

看向林年的眼神帶著明顯不相信的堅定,有種強勢的壓迫感,迫使著林年承認他說的那句話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林年是內向,卻又不是什麽都不懂,面前人的眼裏是充斥著壓迫,可在他看來,直面感覺到的似乎更是盡數的希冀和期望。

林年終究只敢擡眸看了一眼,便收了回來,動作間處理得極其自然,掐了掐手心強穩住鎮定道:“報道上的也只是報道上的,嫂子你有看見照片裏有朝哥嗎?”

話音一落,隨歌心下忽然生出了質疑和動搖,在看到照片時的自我安慰在這一刻格外脆弱地不堪一擊。

“阿朝,”

“阿朝他不喜歡拍照。”

隨歌的聲音帶著空洞,在那一瞬間失神地蹲倒在地上,不知道是在對著林年說,還是固然地對自己的勸慰。

回不來了嗎?

不可能的。

隨歌撐在地上的手仿佛有著千斤重擡不起來,堪堪地維持著,面上的表情狼狽難堪。

覃朝的身影明明還在,無時無刻,她在等著啊,在等著她的阿朝回來。

會回來的不是嗎?一定會的!

隨歌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淌過了淚水,濕潤布滿,強迫自己撐起來直視著林年,嗓子難忍地哽咽:“能幫我找找阿朝嗎?”

“他還在的,一定還在的!”

隨歌的眸子裏帶著讓人不忍心打破的哀求和倔強,像是病急亂投醫般蒙了腦子地求助。

林年始終沒能坦蕩地對上那樣的目光,低聲道:“我也找不到了。”

隨歌手松了松,眼神蒙上一層黯然。

林年拿出了個u盤放在桌子上,解釋:“嫂子,這是朝哥給你的,本來不應該是由我給你,只是現在……”

在隨歌的情緒中,不願意相信是必然的,她不想去接下那個所謂阿朝留下來的東西,卻又舍不得不去接下。

鋪子裏回歸了寂靜,無聲的環境似乎在淋漓地訴說著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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