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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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小的囚室裏，等待被無限拉長。
他一動也不動地盯著門板看，說不清自己是盼著它被拉開，還是希望它永遠不要再被打開。
顫顫巍巍的腳步聲從門外響起，不一會兒，囚室的門被打開了。
進來的是村長本人，他依舊穿著不合身的華麗衣袍，手裏提著一盞提燈，燈光照亮了那雞皮一樣粗糙的臉龐和總是閃爍著貪婪光芒的小眼睛。
村長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很好，今天很有人樣。”
說著，這個老頭突然擡手，狠狠地往下扇了個巴掌。清脆的“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囚室裏顯得如驚雷一般。
“仙人沒來前，你就是我的東西，老實點！”
他的臉被扇到一邊，耳朵嗡嗡作響，臉龐上還殘留著火辣辣的感覺。他緩緩扭過頭，沈默地盯著那個施暴的老人。
“好，很好。”村長觀察到他的神情，頓時眉開眼笑，“明天記得也要這樣！別總像個悶石頭，客人不喜歡。聽好了，明天有貴客要來，你一定要好好表現！”
他沒有反應。
村長也不理睬他，顧自檢查了一番鎖鏈和刑具。這個老人十分小心謹慎，每天都要親自過來看一回。他腳銬的鑰匙更是被這個人精心藏匿，連他的親生兒子都不知道藏到了哪裏。
小瓊真的能拿到鑰匙嗎？這群人都不是好東西，萬一被發現了，她一定會吃苦頭的。
他的心不禁緊緊地揪了起來。
村長檢查完，拿起提燈，惡狠狠威脅了幾句後，腳步蹣跚地離開了。
囚室恢覆了寂靜，他的心緒卻久久難以平息。
小瓊她會不會有危險？她再厲害也只是一個小孩，怎麽可能跟那麽多大人盤旋？
“啪！”
他突然重重一個巴掌打到另外的面頰上。很快，他的臉兩邊都高高腫起。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還是嬰兒的時候，他就因為貪戀方夫人的懷抱，藏起自己的怪異之處。結果呢，害得她生了一場重病。離開方家後，他又貪戀能遮風擋雨的木屋，結果害得好心收留他的老人慘死。
他怎麽能忘記這一切呢？他怎麽又忍不住貪心起來了呢？
他太壞了，他沒有告訴她真相，還放任她去冒險，他會害死她的！
一瞬間，他連傷口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傻楞著瞪大雙眼，淚水決堤而出。
“不要，我不想害人……你動啊，你不是會動嗎？動一動啊！”他朝自己的頭發怒吼。
然而，方才還蠢蠢欲動地準備將開門之人殺死的頭發，此刻卻安靜得如同死物。一囚室的寂靜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怎麽辦？
他不由將視線投向掛在墻壁上的刑具……
***
又一次從昏睡中驚醒。破爛的衣裳濕漉漉地搭在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身上已經不痛了，他撩開衣裳，果然，子時已過，他的傷口已經痊愈。
方才，為了擺脫腳上的鎖銬，他試圖拿到對面墻上掛著的匕首——哪怕砍不斷鎖鏈，也可以試試能不能砍斷他的腳。可惜鏈子太短，他夠不到匕首。用力拉扯下，他竟然疼昏了過去。
現在不知道是什麽時辰，也不知道小瓊有沒有被抓到。
真沒用。
他恨恨地捶打自己被鎖鏈銬住的右腳。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雙眼一亮，連忙看去。只見那扇木門輕輕一顫，隨後被推開了一條小縫。
“小魚——”被刻意壓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來啦！”
小瓊臉上帶著興奮的笑，把門一關，風風火火地跑過來，“你看看，這是什麽？”
她攤開手掌，裏面赫然是一把用金鏈子纏著的鑰匙。
“怎麽不說話？高興傻了？”小瓊咧嘴一笑，三兩下就打開了他的腳銬，“我們快離開這裏！”
他拉住她，“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小瓊嘿嘿嘿地笑了兩聲，“那老頭雖然防得滴水不漏，但架不住他孫子主動幫我呀。正所謂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小姑娘一邊拉著他往外面跑，一邊得意洋洋地說她是如何成功忽悠村長孫兒的。
“就是那個扔你泥巴的、壯壯的臭小子。”小瓊道，“我問他想不想做村裏第一厲害的小孩，他頭點得飛快。我就跟他說，我可以教他，但他必須通過考驗。”
考驗是什麽自然不必多說，最終小瓊得到了囚室的鑰匙，小男孩得到了毒打的號碼牌。
“他一定會獲得寶貴的人生經驗。”小瓊祝福道。
他想，那倒黴的孩子大概只能得出“女人都是魔鬼，小姑娘也一樣”的慘痛經驗。
兩人順著梯子往上爬，推開一扇沈重的木板後，順利逃出囚室。
外頭夜色正濃，村長家燈火通明，卻一片安靜。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小瓊卻熟門熟路地跑到墻角的草叢邊，往裏掏出自己的包袱，然後遞給他一樣東西。
“走，咱們去給那臭老頭留點念想。”
他低頭一看，手中是兩塊灰褐色的火石。
小瓊邊走邊嘿嘿笑，看上去像一只偷了腥的貓兒，“我找你的時候，碰巧找到了那老頭的藏寶室。咱們現在就去那裏放把火，等那個貪財的老家夥看到後，一定‘高興’壞了！”
他試著想了想村長那張堆滿皺紋的老臉裂開來的樣子，也覺得十分滑稽。
“咦，小魚，你剛剛是不是笑了？”小瓊吃驚地把臉湊到他面前。
他也不是很清楚，不太確定地答道：“可能？”
“就是笑了！”小瓊哼著歌，跟回家一樣，在村長家的院子裏蹦蹦跳跳。
直到他們放完了火，還是沒有任何人出現。當兩人大搖大擺地踏出村長家的大門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
是夢嗎？
一定是個好夢。
“別傻站著，”小瓊催促道，“趁他們還沒回來，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躲。”
他這才發現，整個村子都是燈火通明，但卻安靜得不像話的模樣。仿佛一夕之間，所有村民都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們？”
這時，他聽到遠處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似乎有不少人正在往這裏趕來。小瓊頓時大驚失色，拉著他就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快跑快跑，被抓到就完蛋啦！”
遠處那群人看到了村長的家的火光，頓時大喊：“賊人就在附近，大家分頭追！”
小瓊拉著他，靈活地往各個角落鉆。他從來沒有這樣奪命似的狂奔過，跑得氣喘籲籲，跌跌撞撞。
“到底……怎麽……回事？”
“站住！”有人發現了他們。
小瓊還有力氣朝他們做鬼臉，“傻瓜！”
“小畜牲！”村民的喊聲充滿了怒火，“居然放火燒宗祠，看老子不剝了你們的皮！”
小瓊回頭一看，樂了，“兒子，酒好喝嗎？”
追來的人裏，其中一個正是村長的兒子——也是壯實男孩的親爹，被小瓊用酒灌醉騙走鑰匙的倒黴蛋。
“啊啊啊老子宰了你！”
“大——傻——瓜！哈哈哈哈！”
小瓊拉著他往一條狹窄的巷子裏鉆去，那是兩戶緊挨著的人家宅子留下的空隙。孩子跑都嫌擠，後面那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根本進不來，只能在外頭吹胡子瞪眼睛。
小瓊的大笑聲在巷子裏盤旋，他聽到自己心如擂鼓。
他總是藏在黑暗裏，但他從來不喜歡黑暗，甚至畏懼黑暗。可是，在小瓊旁邊，似乎黑暗也變得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為什麽呢？
即便是生而知之的他，也想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
村外的破廟裏。
兩個幼小的身影沖了進來，一個扶著墻，一個幹脆趴在地上，皆是氣喘籲籲。
“呼，我娘說了，最危險，呼，的地方，呼，就是最安全的。”小瓊扶著佛像的蓮花座，振振有詞地說道。
她的同伴喘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小魚，你這，呼，不行！”小瓊看著地上的他，連連搖頭，“外頭的世界，呼，很危險的！不會跑，呼，不行！”
他喘得停不下來，聞言，不禁投去敬佩的一瞥。這小姑娘腳力驚人，哪怕拖著個累贅，也把十來個漢子溜得像十來條死狗。
小瓊啪嗒一下坐在他旁邊，變戲法似的從包袱裏拿出一只繡著祥雲的“荷包”。
“來看看那老頭的寶貝。”
她往下一倒，嘩啦啦地從荷包裏流出一串閃著微光的小石頭。巴掌大的“荷包”，硬是倒出了半人高的小山包。
“哇，靈石！”小瓊雙眼發亮，激動地抓起一把，“是靈石，這回賺到了！”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神奇的仙家寶物，拇指大的五彩寶石，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小瓊欣賞了一會兒，把靈石裝回去，“別讓外頭的人瞧見了。”
靈光漸漸變小，她將把最後一把靈石放進袋子裏後，廟宇再次陷入昏黑。
外面似乎飄起了細雨，月光也消失了。遠遠的，村子那邊還有些許喧鬧聲傳來，村長大概發現地牢空了吧？
小瓊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收拾一下，天一亮我們就走。放心，跑路這事我熟，那群壞蛋才抓不到我們。”
他僵在原地，心飛快下沈。
小瓊還在說，“等到了樂州，咱們就找個最近的山頭去拜師，修個一年兩年，回來把這裏一鍋端了！嘿嘿，到時候那老頭一定又攢了很多靈石……”
“我不能走。”
小瓊的聲音戛然而止，半響後又響起，“為什麽？”
因為他是怪物，他會害死任何親近他的人。
原因就在嘴邊，可他的雙唇劇烈顫抖著，就是說不出口。
雨下得好大，冷風一陣一陣地往裏面刮，刺骨般冰冷。
突然，小瓊把什麽東西往他手上一繞。他怔怔地去摸，發現是一根草繩。
“別婆婆媽媽的，你現在被我綁了，老老實實跟我走吧！”
手腕被繃緊，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把原因娓娓道來。
“……這就是為什麽。所以，你別管我了。”
黑暗中，一點亮光憑空出現。是小瓊，她握著一把靈石，臉上帶著思索之色，“人魔？怪物？可是我瞧著你就是個傻乎乎的倒黴蛋。你別動，我看看。”
她伸手撩開他的頭發，借著靈石的微光打量他的臉。半響，她輕咳一聲，別開眼，“這不是挺好看的嘛，嚇了我一跳。”
“我控制不了魔氣，”他低頭解釋，“有時候眼睛會變紅，頭發還會動。”
小瓊卻一副“你大驚小怪”的模樣，“我見過魔龍，那麽——大一條，半點神志也沒有。那才是怪物，你和它一點也不像。所以你不是魔物，你是人！”
他沒見過自己之外的魔物，但眼前的小姑娘說得信誓旦旦，弄得他也不自信起來，“是，是嗎？”
“沒錯！”小瓊斬釘截鐵，“你大概是得了什麽怪病，讓仙人治一治就好了。”
“可是，我義母和那些仙人……”
“肯定是那個仙人搞的鬼，要不然怎麽偏偏只有你義母病了呢？我跟你說，穿黑衣的都不是什麽正經人，鬼話連篇。”
他默默地盯著小瓊身上的黑衣看。
小瓊註意到他的目光，連忙道，“我除外，我就是懶得洗衣裳。”
“可是我……”
“哎呀，別可是了！”小瓊擺擺手，幹脆利落地說道：“我們上山去找個不穿黑衣的仙人問一問，不就知道了嗎？”
“可是，萬一我真的是……”
“那說明他眼睛不好使，”小瓊揚了揚下巴，“咱們就放火燒山，找眼睛好使的仙人去！”
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罩著你！”
他被拍得肩一歪，怔怔地盯著她看。
她說他不是怪物，他只是……病了嗎？
他應該相信她嗎？她以後會不會和那些人一樣，把他一個人拋下？
一個人，永遠都是一個人……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躲在黑暗的角落。
小瓊的臉在靈石的微光下，模糊得像一個影子。但因為這個影子的存在，其他的幻影紛紛退避，沼澤也好，刀劍也罷，那些藏在黑暗裏折磨他的幻影像是過街的老鼠，逃竄得無影無蹤。
他已經下沈太久太久，哪怕只是一個影子，也好想抓住。
“抓住了！”小瓊扯了扯繩子，很有氣勢地瞪著他，“你現在就是我的小弟，明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明白了嗎？”
影子主動伸出了手，他顫抖著接近。
“……你不舒服了，我就走。”
“你真煩。”小瓊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然後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輕，“趕緊睡，明天還要趕路……”
畢竟是個小姑娘，跑了一晚上，也十分疲憊了。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就在廟裏響起。
明天。
他沒有睡意，在心裏喃喃著這兩個字，不禁感到心潮翻湧。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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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顫巍巍的腳步聲從門外響起，不一會兒，囚室的門被打開了。
進來的是村長本人，他依舊穿著不合身的華麗衣袍，手裏提著一盞提燈，燈光照亮了那雞皮一樣粗糙的臉龐和總是閃爍著貪婪光芒的小眼睛。
村長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很好，今天很有人樣。”
說著，這個老頭突然擡手，狠狠地往下扇了個巴掌。清脆的“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囚室裏顯得如驚雷一般。
“仙人沒來前，你就是我的東西，老實點！”
他的臉被扇到一邊，耳朵嗡嗡作響，臉龐上還殘留著火辣辣的感覺。他緩緩扭過頭，沈默地盯著那個施暴的老人。
“好，很好。”村長觀察到他的神情，頓時眉開眼笑，“明天記得也要這樣！別總像個悶石頭，客人不喜歡。聽好了，明天有貴客要來，你一定要好好表現！”
他沒有反應。
村長也不理睬他，顧自檢查了一番鎖鏈和刑具。這個老人十分小心謹慎，每天都要親自過來看一回。他腳銬的鑰匙更是被這個人精心藏匿，連他的親生兒子都不知道藏到了哪裏。
小瓊真的能拿到鑰匙嗎？這群人都不是好東西，萬一被發現了，她一定會吃苦頭的。
他的心不禁緊緊地揪了起來。
村長檢查完，拿起提燈，惡狠狠威脅了幾句後，腳步蹣跚地離開了。
囚室恢覆了寂靜，他的心緒卻久久難以平息。
小瓊她會不會有危險？她再厲害也只是一個小孩，怎麽可能跟那麽多大人盤旋？
“啪！”
他突然重重一個巴掌打到另外的面頰上。很快，他的臉兩邊都高高腫起。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還是嬰兒的時候，他就因為貪戀方夫人的懷抱，藏起自己的怪異之處。結果呢，害得她生了一場重病。離開方家後，他又貪戀能遮風擋雨的木屋，結果害得好心收留他的老人慘死。
他怎麽能忘記這一切呢？他怎麽又忍不住貪心起來了呢？
他太壞了，他沒有告訴她真相，還放任她去冒險，他會害死她的！
一瞬間，他連傷口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傻楞著瞪大雙眼，淚水決堤而出。
“不要，我不想害人……你動啊，你不是會動嗎？動一動啊！”他朝自己的頭發怒吼。
然而，方才還蠢蠢欲動地準備將開門之人殺死的頭發，此刻卻安靜得如同死物。一囚室的寂靜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怎麽辦？
他不由將視線投向掛在墻壁上的刑具……
***
又一次從昏睡中驚醒。破爛的衣裳濕漉漉地搭在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身上已經不痛了，他撩開衣裳，果然，子時已過，他的傷口已經痊愈。
方才，為了擺脫腳上的鎖銬，他試圖拿到對面墻上掛著的匕首——哪怕砍不斷鎖鏈，也可以試試能不能砍斷他的腳。可惜鏈子太短，他夠不到匕首。用力拉扯下，他竟然疼昏了過去。
現在不知道是什麽時辰，也不知道小瓊有沒有被抓到。
真沒用。
他恨恨地捶打自己被鎖鏈銬住的右腳。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雙眼一亮，連忙看去。只見那扇木門輕輕一顫，隨後被推開了一條小縫。
“小魚——”被刻意壓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來啦！”
小瓊臉上帶著興奮的笑，把門一關，風風火火地跑過來，“你看看，這是什麽？”
她攤開手掌，裏面赫然是一把用金鏈子纏著的鑰匙。
“怎麽不說話？高興傻了？”小瓊咧嘴一笑，三兩下就打開了他的腳銬，“我們快離開這裏！”
他拉住她，“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小瓊嘿嘿嘿地笑了兩聲，“那老頭雖然防得滴水不漏，但架不住他孫子主動幫我呀。正所謂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小姑娘一邊拉著他往外面跑，一邊得意洋洋地說她是如何成功忽悠村長孫兒的。
“就是那個扔你泥巴的、壯壯的臭小子。”小瓊道，“我問他想不想做村裏第一厲害的小孩，他頭點得飛快。我就跟他說，我可以教他，但他必須通過考驗。”
考驗是什麽自然不必多說，最終小瓊得到了囚室的鑰匙，小男孩得到了毒打的號碼牌。
“他一定會獲得寶貴的人生經驗。”小瓊祝福道。
他想，那倒黴的孩子大概只能得出“女人都是魔鬼，小姑娘也一樣”的慘痛經驗。
兩人順著梯子往上爬，推開一扇沈重的木板後，順利逃出囚室。
外頭夜色正濃，村長家燈火通明，卻一片安靜。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小瓊卻熟門熟路地跑到墻角的草叢邊，往裏掏出自己的包袱，然後遞給他一樣東西。
“走，咱們去給那臭老頭留點念想。”
他低頭一看，手中是兩塊灰褐色的火石。
小瓊邊走邊嘿嘿笑，看上去像一只偷了腥的貓兒，“我找你的時候，碰巧找到了那老頭的藏寶室。咱們現在就去那裏放把火，等那個貪財的老家夥看到後，一定‘高興’壞了！”
他試著想了想村長那張堆滿皺紋的老臉裂開來的樣子，也覺得十分滑稽。
“咦，小魚，你剛剛是不是笑了？”小瓊吃驚地把臉湊到他面前。
他也不是很清楚，不太確定地答道：“可能？”
“就是笑了！”小瓊哼著歌，跟回家一樣，在村長家的院子裏蹦蹦跳跳。
直到他們放完了火，還是沒有任何人出現。當兩人大搖大擺地踏出村長家的大門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
是夢嗎？
一定是個好夢。
“別傻站著，”小瓊催促道，“趁他們還沒回來，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躲。”
他這才發現，整個村子都是燈火通明，但卻安靜得不像話的模樣。仿佛一夕之間，所有村民都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們？”
這時，他聽到遠處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似乎有不少人正在往這裏趕來。小瓊頓時大驚失色，拉著他就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快跑快跑，被抓到就完蛋啦！”
遠處那群人看到了村長的家的火光，頓時大喊：“賊人就在附近，大家分頭追！”
小瓊拉著他，靈活地往各個角落鉆。他從來沒有這樣奪命似的狂奔過，跑得氣喘籲籲，跌跌撞撞。
“到底……怎麽……回事？”
“站住！”有人發現了他們。
小瓊還有力氣朝他們做鬼臉，“傻瓜！”
“小畜牲！”村民的喊聲充滿了怒火，“居然放火燒宗祠，看老子不剝了你們的皮！”
小瓊回頭一看，樂了，“兒子，酒好喝嗎？”
追來的人裏，其中一個正是村長的兒子——也是壯實男孩的親爹，被小瓊用酒灌醉騙走鑰匙的倒黴蛋。
“啊啊啊老子宰了你！”
“大——傻——瓜！哈哈哈哈！”
小瓊拉著他往一條狹窄的巷子裏鉆去，那是兩戶緊挨著的人家宅子留下的空隙。孩子跑都嫌擠，後面那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根本進不來，只能在外頭吹胡子瞪眼睛。
小瓊的大笑聲在巷子裏盤旋，他聽到自己心如擂鼓。
他總是藏在黑暗裏，但他從來不喜歡黑暗，甚至畏懼黑暗。可是，在小瓊旁邊，似乎黑暗也變得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為什麽呢？
即便是生而知之的他，也想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
村外的破廟裏。
兩個幼小的身影沖了進來，一個扶著墻，一個幹脆趴在地上，皆是氣喘籲籲。
“呼，我娘說了，最危險，呼，的地方，呼，就是最安全的。”小瓊扶著佛像的蓮花座，振振有詞地說道。
她的同伴喘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小魚，你這，呼，不行！”小瓊看著地上的他，連連搖頭，“外頭的世界，呼，很危險的！不會跑，呼，不行！”
他喘得停不下來，聞言，不禁投去敬佩的一瞥。這小姑娘腳力驚人，哪怕拖著個累贅，也把十來個漢子溜得像十來條死狗。
小瓊啪嗒一下坐在他旁邊，變戲法似的從包袱裏拿出一只繡著祥雲的“荷包”。
“來看看那老頭的寶貝。”
她往下一倒，嘩啦啦地從荷包裏流出一串閃著微光的小石頭。巴掌大的“荷包”，硬是倒出了半人高的小山包。
“哇，靈石！”小瓊雙眼發亮，激動地抓起一把，“是靈石，這回賺到了！”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神奇的仙家寶物，拇指大的五彩寶石，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小瓊欣賞了一會兒，把靈石裝回去，“別讓外頭的人瞧見了。”
靈光漸漸變小，她將把最後一把靈石放進袋子裏後，廟宇再次陷入昏黑。
外面似乎飄起了細雨，月光也消失了。遠遠的，村子那邊還有些許喧鬧聲傳來，村長大概發現地牢空了吧？
小瓊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收拾一下，天一亮我們就走。放心，跑路這事我熟，那群壞蛋才抓不到我們。”
他僵在原地，心飛快下沈。
小瓊還在說，“等到了樂州，咱們就找個最近的山頭去拜師，修個一年兩年，回來把這裏一鍋端了！嘿嘿，到時候那老頭一定又攢了很多靈石……”
“我不能走。”
小瓊的聲音戛然而止，半響後又響起，“為什麽？”
因為他是怪物，他會害死任何親近他的人。
原因就在嘴邊，可他的雙唇劇烈顫抖著，就是說不出口。
雨下得好大，冷風一陣一陣地往裏面刮，刺骨般冰冷。
突然，小瓊把什麽東西往他手上一繞。他怔怔地去摸，發現是一根草繩。
“別婆婆媽媽的，你現在被我綁了，老老實實跟我走吧！”
手腕被繃緊，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把原因娓娓道來。
“……這就是為什麽。所以，你別管我了。”
黑暗中，一點亮光憑空出現。是小瓊，她握著一把靈石，臉上帶著思索之色，“人魔？怪物？可是我瞧著你就是個傻乎乎的倒黴蛋。你別動，我看看。”
她伸手撩開他的頭發，借著靈石的微光打量他的臉。半響，她輕咳一聲，別開眼，“這不是挺好看的嘛，嚇了我一跳。”
“我控制不了魔氣，”他低頭解釋，“有時候眼睛會變紅，頭發還會動。”
小瓊卻一副“你大驚小怪”的模樣，“我見過魔龍，那麽——大一條，半點神志也沒有。那才是怪物，你和它一點也不像。所以你不是魔物，你是人！”
他沒見過自己之外的魔物，但眼前的小姑娘說得信誓旦旦，弄得他也不自信起來，“是，是嗎？”
“沒錯！”小瓊斬釘截鐵，“你大概是得了什麽怪病，讓仙人治一治就好了。”
“可是，我義母和那些仙人……”
“肯定是那個仙人搞的鬼，要不然怎麽偏偏只有你義母病了呢？我跟你說，穿黑衣的都不是什麽正經人，鬼話連篇。”
他默默地盯著小瓊身上的黑衣看。
小瓊註意到他的目光，連忙道，“我除外，我就是懶得洗衣裳。”
“可是我……”
“哎呀，別可是了！”小瓊擺擺手，幹脆利落地說道：“我們上山去找個不穿黑衣的仙人問一問，不就知道了嗎？”
“可是，萬一我真的是……”
“那說明他眼睛不好使，”小瓊揚了揚下巴，“咱們就放火燒山，找眼睛好使的仙人去！”
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罩著你！”
他被拍得肩一歪，怔怔地盯著她看。
她說他不是怪物，他只是……病了嗎？
他應該相信她嗎？她以後會不會和那些人一樣，把他一個人拋下？
一個人，永遠都是一個人……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躲在黑暗的角落。
小瓊的臉在靈石的微光下，模糊得像一個影子。但因為這個影子的存在，其他的幻影紛紛退避，沼澤也好，刀劍也罷，那些藏在黑暗裏折磨他的幻影像是過街的老鼠，逃竄得無影無蹤。
他已經下沈太久太久，哪怕只是一個影子，也好想抓住。
“抓住了！”小瓊扯了扯繩子，很有氣勢地瞪著他，“你現在就是我的小弟，明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明白了嗎？”
影子主動伸出了手，他顫抖著接近。
“……你不舒服了，我就走。”
“你真煩。”小瓊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然後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輕，“趕緊睡，明天還要趕路……”
畢竟是個小姑娘，跑了一晚上，也十分疲憊了。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就在廟裏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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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睡意，在心裏喃喃著這兩個字，不禁感到心潮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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