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他的身世, 祝蘭衣試圖回憶自己加入玄霜宗之前的事，試圖回憶自己的家人與朋友，但什麽都想不起來。

祝蘭衣皺起眉頭。

他是誰？他從哪裏來？

談之萍知道祝蘭衣開始懷疑自我, 說道：“我曾窺見仙界盛景。”

祝蘭衣聞言, 擡起頭, 看向談之萍。

談之萍曾經通過洛錦的天靈眼看到過仙界的景象，這件事人人都知道，卻沒人知曉談之萍到底看到了什麽，只是推測仙界一定滿目瑤華，如夢似幻。

談之萍告訴祝蘭衣：“在我看來，仙界與修真界沒什麽不同。”

祝蘭衣微微驚訝。

“無非是山更巍峨, 水更綺麗，雲煙浩渺, 仙獸游弋，看起來仙氣飄飄, 可實際上仙人仍是三五九等。勢力大的占據龐大殿宇, 殿前滿池太液，笙歌不斷, 勢力小的偏居深林，餐風宿露, 美其名曰修身養性。”

這與俗世又有何分別。

談之萍身為大宗門的宗主，說出這種憤世嫉俗的話，實在與身份與形象不符。

“修真之人經歷千辛萬苦抵達仙界, 不過是再來一遍, 慢慢往上爬而已。”

一級一級, 一層一層, 上升渠道始終開放, 飛升之路永無止境，弱肉強食，不進則退。

這樣的準則貫穿所有世界，哪怕到了仙界也無法擺脫。

祝蘭衣迷茫地望著談之萍，他開始不懂自己的師尊，原來這人心裏的想法如此消極。

祝蘭衣問：“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要振興宗門，還要想著得道飛升？”

談之萍告訴他：“因為仙界也不全是俗物。”

談之萍垂下眼，望著祝蘭衣，眼神裏竟有幾分溫柔。

“我透過洛錦的眼睛看到仙界，起初有些失望，認為仙界也不過如此，可當我心灰意冷之時，看到南天門旁站著一個人。”

談之萍的眼睛裏煥發出神采：“那人一身素衣，靜靜地站著，眉目如畫，美得出塵，我與他對視一眼，那雙眼睛令我終身難忘，覺得天底下最溫柔的水都藏在他的眼眸裏。”

祝蘭衣感覺談之萍說的內容跳躍太快，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麽話題就從他身上轉移到了仙界，又到了南天門旁的仙人上了。

談之萍說：“我與那人驚鴻一瞥，從此念念不忘，奈何洛錦的眼睛無法長時間使用，等下次時，洛錦就無法看到仙界了。”

仙界哪會容許下界窺視，一定是填補了漏洞，洛錦的天靈眼便失效了。

“無法再見那人，令我失魂落魄，我立志無論如何都要飛升到仙界，再見那位仙尊一面。誰知後來天無絕人之路，竟然讓我發現了你。”

話題又回到祝蘭衣身上，讓祝蘭衣一楞。

祝蘭衣仔細一想，突然明白過來，問：“我和你念念不忘的那位仙尊長得很像？”

談之萍搖頭：“不像，但你跟他擁有同一個靈魂。”

祝蘭衣大驚。

仙界仙尊無法真身進入下界，於是很多人會放出化神化身投放到低階世界，可這種化神化身屬於仙尊分身，與仙尊意識相連，根本不會單獨擁有靈魂。

祝蘭衣問：“什麽意思？”

談之萍深深看著他，說：“我也不明白，但我能確定，你與我見到的那位仙尊靈魂氣息一模一樣。”

“你以為你身上的香氣來自你的身體？其實錯了，那是你魂魄深處傳來的味道。”

祝蘭衣被震撼得無法言語。

談之萍繞了這麽大一圈，只是為了解釋祝蘭衣的身世，祝蘭衣本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修真者，也許天賦好了點，體質特殊了點，但與別人並無區別。

如今談之萍告訴他，他與仙界有所關聯，實在超出他的意料。

“所以，我只要擁有你的靈魂就好，身體這種外物無所謂。”

談之萍這麽說著。

所有的一切都說通了。

怪不得他一再忤逆談之萍，談之萍依舊想讓他回玄霜宗，怪不得談之萍不自己動手，卻默許弟子對他挖心抽血。

上一世在絕人壁前，談之萍早就等著收取祝蘭衣的魂魄，這一世還是如此，他要祝蘭衣給楚衿提供心與血，本質還是不把祝蘭衣身體的安危放在眼裏。

他在意的，從始至終都是那位仙尊同種類型的靈魂。

祝蘭衣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怔忡半晌，突然笑了一聲，說：“談之萍啊談之萍，搞了半天你竟是在找替身。”

談之萍聞言，臉色變了。

祝蘭衣譏諷道：“我不管我的靈魂跟你口中的仙尊是否一樣，我就是我，從頭到尾都叫祝蘭衣，你將求而不得的心思轉嫁到我身上，還想我尊你為師，老老實實給氣運之子換心，再把靈魂交給你，這如意算盤打得好。”

他不知道“祝蘭衣”這個名字是誰起的，他只知道他只會是祝蘭衣，不會是其他任何人。

祝蘭衣哼笑：“你找替身的事，若是被那仙尊知曉，不知他會不會嫌你臟。”

談之萍大怒，一巴掌往祝蘭衣身上拍去。

如今的祝蘭衣雖然境界比談之萍低，但也不是吃素的，一躍而起，不正面迎接談之萍的攻擊。

談之萍的掌風刮到他的身上，引發他身上的防禦術法，直接向談之萍反擊而去。

君厭雪早已在他身上種下無數防禦術法，不會有任何漏洞。

一時間，內殿裏滿是冰雪，祝蘭衣手握冬生劍往談之萍身上砍。

這還是談之萍首次直面祝蘭衣如此大逆不道的行為，一時之間更加惱怒：“你用我教你的功法對付我。”

祝蘭衣才不管那麽多，說：“我管你什麽仙尊，管你什麽氣運之子，跟我有何幹系，當我是傻子啊，把心和血交給你，你們的那些破事我毫不關心。”

他用尖銳的劍尖對準談之萍，終於回到正題：“邱師兄在哪？”

談之萍把一切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他知道自己身世不凡，與仙界有關，可那又如何，他只想救出邱成海，擺脫任務系統的束縛，然後與師祖一起游歷天下。

談之萍見他朽木不可雕，完全無視自己苦心的安排，便不再手下留情，一副一定要把祝蘭衣拿下的架勢。

這裏是雪歌峰內殿，玄霜宗的地盤，談之萍身為宗主，在此處游刃有餘，他的境界實在比祝蘭衣高太多，對祝蘭衣簡直是壓制性的碾壓。

只是祝蘭衣身上有君厭雪的術法守護，一時半會談之萍攻不破。

再加上剛才這段時間，來自談之萍的寵愛值源源不斷地進入祝蘭衣的識海，滋養著鬼蘭，讓他此時精力充沛。

說來可笑，談之萍心心念念仙界仙尊，卻還對他這個替身有這麽大的好感。

祝蘭衣明白不能拖延，一直往空間邊界移動，想要試探出口的位置。

就在這時，祝蘭衣突然聽到有東西破裂的聲音，接著寒風灌入，撲面而來，這個空間居然破了。

障眼法消失，整個內殿被貫通，所有景象一覽無餘。

白色的雪花四處彌漫，祝蘭衣擡起頭，竟然發現君厭雪就在不遠的位置，於是知道是君厭雪的術法從外部將密閉的空間撕裂，所以他才能出來。

他剛要欣喜地與師祖打招呼，就聽見熟悉的蕭聲。

百轉千回，蕩氣回腸。

可再好聽的音律，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煞風景的情況下出現，聽多了也成了魔音，攪得人心煩意亂。

祝蘭衣擡起頭，看到楚衿站在君厭雪的對面，正吹著玉簫，嘴角掛著笑意。

兩人的姿勢看起來像在對峙。

君厭雪面容依舊無波，祝蘭衣卻莫名感覺到他的焦躁，冰雪盤旋，一陣狂亂。

對面的楚衿修為雖不及君厭雪萬分之一，態度游刃有餘許多，面對狂風暴雪一點也不怕。

談之萍見空間阻隔被打破，走到楚衿面前，說：“你不是說能拖住他，為何還讓他來壞事。”

楚衿放下玉簫，笑了笑，說道：“我本來確實是這麽想的。”

氣運之子的能力非同凡響，不管是誰，都會被他的親和力收服。

楚衿知道祝蘭衣身後一直有個人幫助，如今那人一起來到玄霜宗，起先他是想好好會會這位傳說中的師祖，想著從祝蘭衣那裏撬墻角。

他的那些追隨者如今不少被祝蘭衣搶走，總該讓他搶回來一個了。

如今他與君厭雪打了照面，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見到君厭雪的第一面起，就想起了他的過往，想起眼前這人他早已認識。

楚衿半瞇著眼睛，紫衣如煙雲，映得他臉龐紅潤，比平時多了幾分艷色，他愉悅地笑著說：“與故人重逢，何必再勾心鬥角。”

祝蘭衣盯著楚衿，發現他與之前有些不同，眼下的楚衿脫去少年氣，更加成熟，也更加不可捉摸。

楚衿本來長得只是清秀，今日再看，面容越發模糊，怎麽看都無法看清他的長相，只覺得此人深不可測。

祝蘭衣看了看楚衿，又看了看君厭雪，心裏浮現不好的預感。

楚衿看都不看祝蘭衣，只是望著君厭雪，說道：“我本以為自己漂泊如浮萍，沒有來歷，只能依賴別人存活，如今見到故人，立刻想起往事，這才真正明白自己是誰，自己從何而來，自己的目的又是什麽。”

祝蘭衣聽了楚衿的話一楞，他也是剛剛得知自己的身世。

難道楚衿的主角意識覺醒了？可這與君厭雪有什麽關系？

楚衿目光溫柔：“多虧與你重逢，阿雪。”

這一聲呼喚如此親密，讓祝蘭衣像被雷劈了一樣。

偏偏君厭雪定定地站在那裏，由著楚衿說話，從頭到尾沒吭一聲。

祝蘭衣莫名其妙，搞不清楚情況，卻不妨礙他心裏泛上酸澀。

楚衿打量著君厭雪，說：“我迷失在時間的長河，浮浮沈沈，倒也算完成了當初的願望。而你呢？”

楚衿輕笑，面容越來越不清晰，迷迷蒙蒙看不分明。

他對君厭雪說：“你與多年前一樣，毫無長進，依舊是個空殼。”

他笑著轉向祝蘭衣，輕柔地說：“只是沒想到這樣的空殼身邊還會跟著人。”

楚衿註視著祝蘭衣，語氣裏有著好奇，耐心詢問：“你心甘情願地跟著他，可否知道他沒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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