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蘭衣聽見楚衿的問話楞住。

他猛地想起黑森秘境裏, 他得知日光樹的過往，有三個人種下了日光樹，後來又拋棄了它。

那三人一個沒有五官, 一個沒有肝膽, 最後一個沒有心。

祝蘭衣下意識看向君厭雪, 君厭雪一直沒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或許他什麽都沒想，畢竟他沒有心。

祝蘭衣不太懂沒有心是什麽意思，只是想到，怪不得君厭雪說自己適合修煉無情道，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祝蘭衣在來玄霜宗之前, 沒想到今天會過得如此精彩，不僅知道了自己與仙界有關, 楚衿的意識也被喚醒，

還得知了君厭雪的秘密。

君厭雪站在那裏, 祝蘭衣輕聲問他：“所以我們在黑森秘境時, 一開始你就知道日光樹的來歷，是你種下了日光樹。”

君厭雪這才動了動, 轉頭看向祝蘭衣，琥珀色的眼眸裏滿是空靈, 他說：“我只是其中一個。”

當時還有另外兩個人。

祝蘭衣很聰明，立刻領會過來，指著楚衿, 說道：“還有一個是他, 剩下一個是澹臺熾, 對不對？”

君厭雪沒有否認。

君厭雪從不說謊, 他只是不會把所有的實話都講出來。

祝蘭衣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

祝蘭衣曾經慶幸君厭雪不是原書裏的人物, 無法獲得寵愛值，不是楚衿的追隨者，不會被楚衿吸引。

卻沒想到兩人早已相識。

如此說來，楚衿根本不像原書裏寫的那樣是個少年，反而年歲不小。

他的來歷比原書裏描寫的要覆雜許多。

祝蘭衣瞬間又想到之前他們進入玄霜宗前輩的洞府，那位前輩一生追逐一位心儀之人，最後被吸幹精元慘死。

這經歷多麽像原書裏的配角追逐氣運之子。

原書的劇情，也許不止發生一次，氣運之子也許不止一個。

不，也許確實只有一個。

祝蘭衣渾身發涼，看向楚衿，楚衿的相貌越來越模糊，他甚至開始想不起楚衿的長相。

這一切都有關聯，一定有個巨大的秘密藏在所有事情後面，秘密的真相呼之欲出，此時此刻祝蘭衣卻怎麽也想不明白。

祝蘭衣頭痛欲裂，更令他難受的是，君厭雪也牽扯其中。

祝蘭衣呆呆地站在那裏，君厭雪走向他，想拉他的手，祝蘭衣下意識後退一步躲開。

楚衿見到這一幕，笑出聲，說道：“倒是沒想到無心之人也有了依戀之人，只是這種依戀真是真心麽？”

他悠閑地說：“啊，我忘了，阿雪，你根本沒有心，又談何真心。”

祝蘭衣望著君厭雪，君厭雪依舊沒有表情，銀色的發絲在臉頰邊飛舞，與往常一樣，卻讓祝蘭衣感覺那麽陌生。

祝蘭衣啞著嗓子問他：“你和楚衿是什麽關系？”

君厭雪沒有回答。

楚衿倒是開口，說道：“我們是朋友啊，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朋友，我們一同游歷天下，走遍大陸的每一個角落，立志一起飛升，一同種下日光樹，許下心願。”

祝蘭衣聽到楚衿描述他們之間的情誼，心裏發堵，他本以為君厭雪除了他以外不會跟任何人親近，沒想到曾經跟其他人那麽親密。

楚衿繼續說：“可惜後來才知，一切都是假的。”

楚衿問祝蘭衣：“他是不是對你百依百順？是不是對你窮追不舍？”

祝蘭衣回答不出來，楚衿說道：“都是假的，這個人沒有心，天性涼薄，無情無愛，對任何事情無動於衷，想要豪無破綻，只能想當然地模仿別人。”

“他見修真界宗門勢力雄厚，便自己創建門派，以為能像其他人那樣宗門興盛，上下和睦，卻並不懂如何經營，最後還不是不管不顧。”

“他認為修者需要三兩個朋友，於是結識了我和澹臺熾，我們將他當做生死之交，他卻從未與我們交心，看似情同手足，最後還不是分崩離析。”

祝蘭衣怔怔地聽楚衿說著，眼睛望著君厭雪，希望君厭雪能出聲打斷楚衿，可君厭雪一直沈默。

四周的雪花平息下來，雪歌峰的內殿裏一片寂靜，只有楚衿輕柔的聲音緩緩地訴說。

談之萍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切，他也察覺到氣運之子發生了一些變化，不過不要緊，只要能挑撥祝蘭衣與君厭雪之間的關系就行，明顯現在楚衿的話已經起了作用。

楚衿接著對祝蘭衣說：“如今他又找上你，怕不是因為他想要一個道侶。”

祝蘭衣渾身震動。

“他想要一個道侶，便學著普天下的有情之人那般哄你追你，可他做得再好，心還是空的，不會把你放在心上。”

楚衿溫溫柔柔地說：“他是天底下最適合無情道的人，眼下有心思陪你玩耍，等他膩了厭了，最後你的下場不過跟我們一樣。”

祝蘭衣感覺自己站到了冰天雪地中，渾身上下一片冰涼，冰鑒峰的冰川都沒讓他這麽冷過。

他的心跟著他的身體一起冷了。

他懷疑過君厭雪，所謂無情道在君厭雪那裏輕飄飄的，沒有一點份量，想練就練不想練就不練。

原來說白了，君厭雪沒有真心。

祝蘭衣不知該作何反應，此時君厭雪動了，他對祝蘭衣說：“我們走。”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祝蘭衣的腦子無法思考，他問君厭雪：“去哪裏？”

他木然轉身，說：“還沒救出邱師兄呢。”

此時談之萍說道：“若你肯回玄霜宗，我便放過邱成海。”他掃了君厭雪一眼，給祝蘭衣許諾，“我說話一言九鼎，不像某人，創立宗門，不管不顧，說起來你和玄霜宗都是他欺瞞拋棄的對象，你天生屬於玄霜宗。”

祝蘭衣楞楞地想，也許真是如此，兜兜轉轉，他的命運與上一世沒有任何分別。

還是所有人都在騙他。

楚衿見祝蘭衣呆傻的模樣，嘴角勾起，再次舉起玉簫。

婉轉的蕭聲回蕩，從耳朵鉆進人的心裏，撫慰著五臟六腑，說不出的舒坦。

祝蘭衣的腦子渾渾噩噩，在蕭聲中漸漸沈淪，迷亂了心智。

他甚至開始想，妥協算了，這麽累只收獲了隱瞞與失望，不如回到玄霜宗，將身體交給楚衿，再將靈魂交給談之萍，這樣，所有人都開心了。

祝蘭衣的眼神渙散，整個人被魘住，迷迷糊糊地往談之萍那邊走去。

談之萍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向祝蘭衣伸出手。

就在這時，君厭雪突然動了。

他飛速落到談之萍面前，一招將談之萍擊飛。

談之萍好歹是大乘修者，在君厭雪面前竟然毫無招架之力，如輕飄飄的棉絮，任由君厭雪磋磨。

雪花再次飛舞，冰風灌入內殿，掀起寒潮，一瞬間沖翻屋頂。

楚衿的蕭聲停止，他沈下臉，望著君厭雪。

君厭雪想去抱住祝蘭衣，祝蘭衣不肯。

祝蘭衣本就不易信任別人，如今發生了這些事，更是樹立心防，再也不會跟君厭雪走了。

君厭雪站在那裏，風雪呼嘯，代表著他現在的情緒。

狂暴的冰雪從內殿蔓延，遍布玄霜宗的每一個角落，撕裂著雪歌峰上的建築。

殿宇發出哀嚎，一點點崩塌，談之萍捂住胸口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問：“你要做什麽？”

君厭雪說：“我既然能創立這個宗門，也能毀掉它。”

楚衿輕笑一聲：“果然沒有心，從不珍惜任何東西。”

君厭雪轉向楚衿，當著祝蘭衣的面，首次與楚衿說話：“我們三人之間的恩怨與其他人無關。”

他向來在外人面前言語不多，此刻語氣更加厭倦清冷，他說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又有何長進，不過是換了一種方法吸引別人目光罷了。”

楚衿聞言，臉色難看。

君厭雪湊近祝蘭衣，再次說：“跟我走。”

祝蘭衣搖頭。

君厭雪的臉上很少有表情，此時竟然面露哀戚，他說：“你要怎麽才能相信我，我不會。”

他終於承認，他不會。

當年他與楚衿澹臺熾一起，三人明明修為極高，卻無法飛升，最後質問天道，才得知他們都有缺陷，為仙界所不容。

他的缺陷便是沒有心。

他沒有心，所以他不會壯大宗門，也不會交朋友，更不會情愛。

他照葫蘆畫瓢，按照他從別人那裏學到的方法，笨拙地靠近祝蘭衣，一路追著祝蘭衣，希望能讓祝蘭衣當他的道侶。

在他的想象中，那種滋味應是極好。

可還沒等他追到手，祝蘭衣已經不相信他了。

祝蘭衣咬著嘴唇，問他：“你現在心痛嗎？”

君厭雪滿臉茫然，老老實實回答：“我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什麽是心痛。

祝蘭衣堅定了自己的想法，說：“我不會跟你走。”

君厭雪的表情更加空茫，祝蘭衣徹底不要他了。

這個念頭充斥在他的腦海裏，讓他體內的靈力翻湧，壓抑不住，雪歌峰上暴雪肆虐，竟比當初霜天冰瀑陣毀壞時還要可怕。

談之萍帶著傷起身，集結宗門弟子穩固雪歌峰，再這麽下去，整個雪歌峰都要被君厭雪摧毀。

風雪大作，摧枯拉朽，冰霜所到之處，任何事物全部灰飛煙滅。

君厭雪要履行他所說的話，玄霜宗是他創立，那麽也應毀在他的手裏。

祝蘭衣見昔日宗門正在一點一點破碎，也不阻止，只是放出魂力搜尋邱成海的下落。

談之萍無暇顧及祝蘭衣，帶著楚衿與弟子們往外撤退。

君厭雪知道祝蘭衣在做什麽，情緒更加狂亂。

都這個時候了，祝蘭衣還在擔心他那個師兄的安危，而不願意多看自己一眼。

甚至都不願開口勸自己。

這宗門，毀了也罷。

君厭雪越是想不開，暴風雪越是暴虐，談之萍終於集結了人手，結成陣法與君厭雪對抗。

祝蘭衣則是趁亂探查到邱成海的氣息，來不及多做什麽，只是往那邊遞去一張傳送符。

至於邱成海會被傳到哪裏，他實在顧不上了。

做完這些事，祝蘭衣一躍而起，想要飛離玄霜宗地界。

他心灰意冷，什麽都不想管，只想逃得遠遠的，一個人待著。

君厭雪不願讓他走，控制風雪挽留他，而談之萍趁此想反制君厭雪，一時之間，場面一團混亂，祝蘭衣無法脫身。

就在這時，雪歌峰上方突然出現一個黑色的空洞，空洞從內至外滲透著魔氣。

祝蘭衣心念一動，朝那空洞縱身一躍，最後消失在濃郁的魔氣裏。

接著空洞關閉，天空一片平整，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君厭雪看著這一幕，終於徹底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的部分了，快追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