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這個月你們怎麽來這麽早？還是來看看其他的？”一大清早的醫院裏，甘正明剛好是今天的班，在走廊上看見楚寒江帶著林也過來他還很驚訝。

他也沒覺得這兩個人來了一定是來找他的，因此說完就想直接回自己科室，剛走兩步卻聽楚寒江道：“甘醫生，你是對的。”

甘正明疑惑，一瞬間沒聽懂他在說什麽，直到看見林也小心親昵地抓著楚寒江的衣擺——之前從來沒有過。了然，“哦，楚先生試了？”

楚寒江對他說了些這段時間林也的表現與變化，甘正明也像是現在才對林也這個病人有了些下手的機會，聽得很認真。

最後，他正色點頭，“是好事。”

“雖然他記不起來楚先生的名字，甚至是以前的大多事情他都想不起來，”甘正明剛才已經帶著人回到自己科室了，此時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觀察林也，“但這種情況也不能說全是壞的，畢竟對於林先生來說，從被遺忘的過去裏重新走出來才是最好的，不然我怕他會陷入一個死循環裏。”

楚寒江明白甘正明的意思，聞言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咄咄逼人地問“他到底怎麽樣才能回到之前的那種樣子？”，這些天裏的林也太乖巧太令他省心、也太讓他喜歡，他突然做不到打破這樣的景象了。

“那甘醫生的意思，”楚寒江斟酌了一下措辭，“如果以後小也會一直這麽……主動依賴我，他的狀態會越來越好，是嗎？”

就算他不記得很多東西，但他至少能表現的像個成年人。成年後的林也的愛，楚寒江這輩子都還沒感受過，所以他才會在甘正明對林也無從下手的情況下，還是每個月都會帶著林也過來覆查。

甘正明毫不猶豫，“這是當然的。”

醫生總是會說些安撫人心對話，楚寒江轉頭，喊了一聲，“小也。”

林也擡頭看他，歪了歪頭，“嗯？”

楚寒江就指了一下甘正明，問：“你願意跟他說話嗎？”

林也的變化太多，楚寒江等不及一個月，看到今天甘正明正常值班，他就帶著林也過來了，而往常一向很抗拒來醫院、在來之前總會鬧一點脾氣的人這一次竟意外地好說話。楚寒江說要來醫院，林也只是反應了一會兒醫院是哪裏，就點頭了。所以楚寒江才會問林也願不願意跟甘正明交流。

之前的兩年裏，甘正明最頭疼林也這位病人，畢竟不會說話時就算了，會說話了還是不搭理人就很讓人無奈。

甘正明也適時出聲，用比較柔和的語氣說：“林先生，咱們見過那麽多次，你應該認識我了吧。”

林也就轉頭看著甘正明，在對方似乎帶著鼓勵一樣的目光裏，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楚寒江，見他好像也在用一種隱隱期待的眼神時，林也“嗯”了一聲。

僅此一個音節用來回應楚寒江的“你願不願意跟他說話”，也用來回應甘正明的“你應該認識我了吧。”在場的除了林也不明白，皆是一喜，甘正明差點激動地拍大腿，楚寒江意識到他的反應，本還有點拘謹的情緒一下子爆發，他猛地抱住了林也。後者被抱的一臉怔楞，但還是積極地回抱了楚寒江。

甘正明再接再厲，“林先生，那你知道我們已經認識多久了嗎？”

林也從楚寒江的懷抱裏退出，聞言卻又把甘正明當空氣不說話了，連眼神都沒分給他一個。

接下來再如何問，他都不再參與其中了。

楚寒江剛剛還有點激昂的情緒眨眼間就變得有些挫敗，就像一個明明即將就要得到心愛玩具的小朋友，現在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擺在貨架上而沒錢買。

甘正明開導他，“哎呀不要急，今天這一個‘嗯’就已經是兩年來質一樣的飛躍了，林先生的情況本來就得慢慢來，急不得的。幾年都等了，也不差這些時間。”

從醫院出來，楚寒江沒有帶著林也回家，而是先去了躺超市——往常林也要吃的東西也都是他們一起去超市買。楚寒江除了對林也的掌控欲強，關於林也方面的，他的疑心病也很重，所以林也飲食方面他都是親力親為，這麽多年從來沒變過。

“這幾天想吃什麽，我們去拿。”楚寒江讓他推著車，自己就在他身邊二十公分的距離跟著，眼睛像要粘在他身上。

林也微彎腰撥著推車前面可以坐嬰兒的小座子，因為是金屬材質，所以發起了一陣響，他沒回答楚寒江。

楚寒江又等了一會兒，見他真的沒聽見自己說話，就拽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停下玩車的動作，“不要把註意力長時間放在其他事物身上，看我。”

林也仔細地看了他兩秒，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真的對他太放縱了，他眨著眼睛想了想，沒有像之前畏縮地表示知道，也沒有上前討好地讓他不罰——可能還是有一些，他的脖子下意識縮了下，但他忍住了往後挪半步的動作。他指著推車，眼睛有一點亮，說：“老公，我想坐這個。”

楚寒江就順著他的指尖去看，當即看到了他指的真是嬰兒才能坐的位置，“你不能坐。”

林也的眼睫垂下來了一點，他以為又是楚寒江開始兇了，正要抗拒不了本能想去親親他討好，就見楚寒江讓他看小座位後面的字，“看見了嗎？體重20KG以上不可以坐，你太重了。”

林也不明白，擡頭很認真地反駁，“我，不重的……你昨天還說，要我吃多一點，抱起來，才舒服。”

楚寒江看他意會錯意思了，輕笑一聲，突然彎腰將他打橫抱起。林也雙眼微睜嚇了一跳，但他不敢掙紮，只好下意識摟緊了楚寒江的脖子，下一瞬間他整個人就被放進了推車裏面，膝蓋就垂在推車外面，楚寒江俯身看著他說：“你當然不重，但那是小孩子才能坐的位置，小也是個大朋友了，但你能坐在這裏，老公推你？”

林也剛才往下耷拉的眉毛重新揚起，笑了，“好啊。”

除了明天即將準備的食材，林也還輕拽住楚寒江的袖子讓他帶自己去了玩具區，他拿了好幾個飛機模型放進車裏。

楚寒江問他：“你為什麽這麽喜歡這個。”

林也不回答，只抱緊玩具，垂著眼睛小聲說：“我要。”

楚寒江就隨他去。也就是現在的楚寒江好說話，感覺林也說什麽就是什麽了，他已經很少有反駁他的時候，唯恐怕說多了林也就又回到之前那樣驚弓之鳥的樣子，得不償失。

他之前真的很少讓林也玩飛機模型，前段時間有一次林也看著他可憐地說“我的遙控器，找不見了”，楚寒江說給他扔了不是說著玩的。林也剛開始說要這個時，楚寒江並沒有說什麽，立馬就給他買了，但有一次林也興許是無聊吧，竟然把飛機模型給拆開了——徒手，生生暴力拆開的。當時十個手指有九個都見了血，楚寒江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把林也教訓的後來整整兩個月看見飛機模型就害怕，哭著說不玩了。但時間一久，他這個記性長得不是像其他的記性那麽好，幾個月之後就又開始纏著楚寒江買玩具了。

楚寒江不想給他買，但一看到林也非常可憐的眼神，和用軟軟的嗓音喊他老公，他就點頭繳械投降了。但他害怕林也再一次那樣暴力破開飛機模型，就又單獨給他買了能拆玩具的工具。只不過做的再多，都不如從根上直接消除——所以楚寒江總是暗地裏扔掉他的遙控器。

沒了遙控器，飛機不能飛，說不定林也就不想玩了。但實則沒有，林也還是會時不時地把玩具拆開，大多時候還會忘了有專門的工具，但他好像找到了特別的方法，哪怕沒有工具，他也沒再弄傷過自己。

說到底還是長了記性的。

接下來的幾個月，林也還是拒絕和甘正明直接說話，但在楚寒江的引導下，已經可以和他說上幾句了。做了林也兩年的主治心理醫生，從來沒跟病人說上話，說出去可能都不一定有人信，但林也又很抗拒和其他任何醫生接觸，一個一個還不如甘正明。

趁著能和人說上話的空擋，他立馬就開始苦口婆心又用很有趣的方式開導林也，想讓他不要再一直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林也雖然不說話，但每次都聽得很認真，甘醫生實在是欣慰，對楚寒江說：“林先生的情況真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好，楚先生其實已經可以放下心了，他之後不會有太大問題。”

下午了，在醫院裏的大多都是住院的人，已經很少有新來的病人了，甘正明也快到了下班的時間，他最後又看了一眼林也，說道：“那下個月楚先生再帶著林先生過來，我看那時候他願不願意和我多說兩句，無論如何，他這個狀態相信是楚先生想看見的。”

楚寒江點頭應了，帶林也回家。

甘正明將人送到科室門前，再沒有往前走半步，等楚寒江帶著林也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醫院門口，他還沒回去。

這時，一個小醫生來到甘正明的科室，見到他正站在門口，奇怪，“甘醫生你怎麽站在這兒不進去啊。”

小醫生很年輕，看起來應該是個實習生。

甘正明轉頭看了他一眼，笑說：“剛剛送走一個病人。”

實習生了然，問：“就那個你‘診治’兩年、人家卻一句話都不願意和你說話的人？”

這事兒全醫院恨不得都知道，甘正明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也不怕人笑話，“哈哈是啊，就是他。”

“哎甘醫生，我聽說他現在願意和你說話了。”實習生一臉不可思議，感覺甘醫生是真厲害，什麽樣的病人都能讓他打開心房，哪怕瘋了都沒事兒。

甘正明也不否認，聞言點頭笑，“是能說上兩句了。”

實習生果然露出了崇拜的表情，“甘醫生太厲害了。”甘正明還沒明白他厲害在哪裏，笑著的表情都帶上了一點迷茫，就聽實習生又問：“不過，既然那個病人先前兩年都不願意開口說話，為什麽甘醫生能堅持那麽長時間啊？”

甘正明又笑了，說了他們醫生在學校裏已經聽老師說了無數遍的話，“做醫生，一定要有耐心。”

實習生沒想到來了切實工作的地方還能聽見這麽接近老師的話，一瞬間下意識嚴肅表示自己懂了。

甘正明也沒管他，他低頭收拾自己的桌面，打算一會兒下班，今天他沒有新病人了。桌上的東西都是些紙張，實習生又恰巧是來給他送文件的，送完就轉身朝門外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即將要出門的實習生聽見甘醫生低語似的說了一句，“我剛來這個醫院做實習生上班的時候，帶我的是位已經在這裏工作了一年多的年輕醫生，很優秀，就是那位病人。”

病人大三的時候就來這裏實習了，比甘正明要高一屆，大四還沒畢業就在這裏站穩了腳跟，畢業時發表的論文至今都還作為很有研究方向的項目被跟進，可想而知有多優秀。

“啊？甘醫生你說話了嗎？”實習生臉上有點茫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

甘正明已經收好了東西，他脫掉白大褂，聞言也是一臉懵，“嗯？我沒說什麽。啊，我現在要下班了，小姚，你也要下班了吧，明天還是我的班，明天見。”

“明天見。”

—

“不準再用手拆玩具。”吃過晚飯後，林也抱著自己的新飛機模型就往秘密基地跑，被楚寒江一句話說得停住了步子。

林也一手抱一個玩具，說：“我，沒……受傷。”

楚寒江正色，“那也不行。”他嚴肅起來還是很有威懾力的，“我知道你這幾次又徒手把飛機拆開了，都還沒跟你算賬。”

林也抓著飛機的手猛地一緊，他還是會怕說要罰他的楚寒江，在對面的人還想在說什麽的時候，他已經上前踮腳輕吻了好幾下楚寒江的嘴角。

“我，知道了，”他聽話地說：“我去找，去拿，工具。老公不兇我。”

楚寒江撫著人的後脖頸與他深吻，在人的眼角沾染上了一點濕意，他才放開人說：“十點回來睡覺，柳叔會提醒你。如果十點前沒回來的話，那你明天淩晨三點前也不用睡了，知道麽？”

林也縮了下脖子，點了好幾下頭，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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