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這黑市裏的人最後還是沒下定決心朝他們伸手，總之這一夜，過得是太平的，就是隔音不太好，半夜樓上和隔壁以及房門外都會偶爾傳來一些噪音。

他們兩人都沒有睡沈，只是淺眠，甚至卓溪都不知道身邊的男人有沒有睡著，他只知道自己是睡了一會兒。

當他睜開眼睛時，秦衡也是醒著的，而此時天光微亮，還很早。

他們定的這家旅館，位置就在拍賣場的斜對面，便於觀察對面的動靜。

出來時，身上帶了營養劑，所以也不必買什麽吃的，用一管營養劑對付就是了。

卓溪：“這請柬上有寫，拍賣會要到早上九點才能入場，十點開始，現在才七點二十分，我們先等等。”

“嗯。”

秦衡就像昨天一樣站在窗邊往下看，卓溪見狀，也走過去陪著他一起往外看。

“不知道秦楠那小子，現在有沒有乖乖去上課。”卓溪低聲道，在他們來之前，為南南辦理了正式的收養手續，而收養，就務必要給那小子取個名字，他們取得也是比較的簡單粗暴，直接用了秦衡的姓，加上“楠”這個字。

至於跟秦衡姓的原因，純粹是因為卓溪覺得秦這個姓比較好聽。

再加上秦衡並無意見，於是就這麽決定了。

南南現在，也算是有自己真正名字的人了，不再只是一個有名無姓的，沒有父親的野孩子。

現在不僅有了父親，還一下子就擁有了兩個，當時從辦理手續的地方出來，孩子臉上滿是笑意。

不過當得知兩位父親馬上就要離開希神星，而他也要開始入學的那一刻，南南的小臉頓時垮了一下。

卓溪看出小孩的心思，“我們會很快回來，在此之前，你要乖乖在學校上課，聽到沒有？”

“好……”南南乖乖點頭，“我會聽話的，那你們要真的很快回來喔。”

他一手拉著一個，扭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孩子此刻的心情很明了，他就是不太舍得這麽快和兩人分開。

但他沒有選擇又哭又鬧，而是懂事地叮囑，突然有點像是個小大人一樣。

想起小孩的臉，卓溪不由有點好笑，他們還真是撿了一個古靈精怪的臭小子。

秦衡：“既然這樣，可以和他聯系。”

卓溪笑笑：“算了吧，還是不了。”既然在做重要的事，還是不分心的好。

況且帝國幫他們帶孩子的人不少，維托教授，韓元思，歐陽靳，甚至艾麗卡都有主動提出過可以幫忙照看南南，讓他們二人安心去光啟星做任務。

有這麽多人幫忙，還有什麽可不放心的。

就是可能南南這小子會有點不習慣，比如早上接送他的是一個人，下午又是另一個人。

不過讓這孩子多跟不同的人接觸，長長見識也是好的，卓溪如此想道。

正在這時，旅館樓下似乎發生了一陣騷動，好像出了點什麽事。

卓溪低頭看去，只見一個中年男子正一臉嫌棄地踢開腳邊的流浪老人：“去去去，老子昨天剛買的新鞋，別給老子弄臟了，你也賠不起！老板，你這旅館是怎麽回事，怎麽還讓乞丐擱這外頭門口呆著呢？”

旅館老板是一對衣著樸素的夫妻，聞言連忙賠罪道：“不好意思客人，我們這就讓他走開些，主要是看他可憐，一個人孤苦無依的，所以才讓他在屋檐下避避風擋擋雨的……”

男老板伸手趕了趕那流浪者，“走吧，走吧，這才一大清早的，正是客人們出去的時候，不要在這裏擋路。”

這黑市裏什麽人都有，自然也不缺乞討的流浪者，倒也不稀奇，旅館老板看起來算是善良的，但也不可能不顧客人的感受，到底是要賺錢過活的。

所以他只能趕人，讓流浪者先走開些。那流浪老人被驅趕了，嘴裏念念有詞地走到對面還沒開門的鋪子前坐下，看著似乎精神不大正常的樣子。

那客人哼了聲，擡腳往外走：“老板啊，不是我說，你們這開門做生意的，還是得註意點……”

卓溪註意到男人視線一直跟隨著那位流浪老人，開口問道：“你發現什麽了？”

秦衡：“那位流浪者，似乎有些不簡單。”

“嗯？”卓溪也跟著認真打量了一會兒，“你的直覺？”

“嗯。”

“既然如此，那多半沒錯了。”卓溪笑道，“曾經聽過一句話，不要小看路邊的流浪者，他們很可能就是高人，而這黑市裏的，恐怕更有可能了。”

就是不知道，這位流浪者到底會是什麽樣的“高人”呢。

“旅館老板剛才說，對方常在他們這避風躲雨。”秦衡緩緩道：“這說明，這位流浪者，也許和我們一樣，在觀察同樣的目標。”

“拍賣會？”卓溪覺得男人說的不無道理，他再次多看了那老人幾眼，越發覺得對方不簡單。

“不會也是沖著月烏石來的？”

不管怎麽說，還是需要多留意點，不能因為對方看起來沒有威脅，就掉以輕心。

正這樣想著，就見那坐在街邊的流浪者，從懷裏掏出了個破破爛爛的冊子，然後把一根手指放到嘴裏舔了舔，翻開了那冊子。

當看見那本冊子的第一眼，卓溪就神色一凝，因為那冊子的外觀有點眼熟，是暗紅色的。

如果不是確認了從那顆垃圾星球帶回的那本還在身上，他幾乎要以為是被偷了。

這流浪老人……

卓溪快速和男人對視了一眼，兩人眼神中裝著同樣的疑問。

是巧合？

“對方看起來，像是故意試探。”秦衡道，“他的動作有些刻意。”

卓溪：“既然這樣，那我們也去試探他一下。”

他從隨身腰包裏，拿出那本手冊，男人立即懂了他要做什麽，“可以。”

反正除了他們，也沒人知道這破舊的手冊究竟是什麽，沒人會想要來搶一本，看起來絲毫不值錢的東西。

但它，卻能證明某些東西。

兩人來到旅館樓下，狀似無意地從那位流浪者的面前經過。

卓溪腰間揣著的手冊，微微露了個頭。

下一秒，那流浪老人“刷拉”一下蹦了起來，攔在青年身前。

“小偷！”他布滿皺紋的眼緊緊盯著青年，幹枯手指指著他搖啊搖，“……你是小偷！偷我的東西！”

秦衡停下腳步，來到青年身邊，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也沒有令老人退縮。老人眼睛緊盯著卓溪腰間的那本手冊，嘴裏不住地喃喃：“……我的！是我的！”

隔著一條街，旅館老板中的妻子無奈地對卓溪道：“客人，那老頭就是個瘋的，不必在意他。”

“沒事。”卓溪擺了擺手，認真道：“我不喜歡被人冤枉，既然這位老人家說我偷了他的東西，那我可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

見他身後跟著那流浪者回了旅館，男老板不太樂意了：“客人，您這是要把他帶到房間裏去？讓其他客人看見了，恐怕會不高興的。”

話音剛落，櫃臺上便多出了一張鈔票，老板一看，竟然是一萬星幣，這下也不多嘴了，收下鈔票看了眼秦衡，笑道：“這老人家年紀大了，禁不住折騰，不要鬧出人命……”

到底還是勸了下。

“放心，只是跟他解釋清楚，我沒有偷他的東西。”卓溪說。

回到房間，老人一直執著地跟在他後頭，一邊念叨：“還給我……我的……”

門關上後，卓溪把手冊拿到手裏，對老人道：“這裏頭寫了什麽？”

老人看了他一眼，瞇著眼道：“據實驗所得知，能源系統……要吸收一種高能介質，轉化為能源輸送到艦船每一個部位，提供動力……小子，你怎麽會有我的手冊？”

事到如今，卓溪才終於確定，眼前的老者，居然真的是那個人。

“卡倫大師。”他緩緩吐了口氣，“您難道忘了，這是您留在一顆沒有名字的星球上的，它被埋在塵土之中，是一位叫做諾拉的女首領，帶我們找到的它。”

“諾拉……”提起這個名字，老人總算是有了比較明顯的反應，“諾拉……我想起來了，她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她現在怎麽樣了？”

“她現在很好。比起這個，晚輩更好奇的是……”

“好奇我這老頭子……怎麽還活在這世上，對吧？”老人抖了抖身上打著補丁的，破舊的披肩，充滿歲月滄桑感的臉上，露出一抹有些感慨的笑。

“年輕人……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已經一百零四歲了。”

明明已經老得不能再老了，可是，卻還留在這世間茍活著。

“我等了好多年……總算是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卓溪臉上，“還以為……等不到了，沒想到……到底是來了。”

他沒有說自己在等什麽，但卓溪明白，對方等的，是一個沒有遺忘對方那個時代的人。

也是一個與機甲有關的人。

卡倫—霍索恩，上一個時代的著名機甲大師，在機甲研究方面，無人能敵。

他跟隨著那場顛覆世界的曜日之戰一同消失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認為，他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就連卓溪也從沒設想過，會親眼見到對方。

假如他沒有撿到這本手冊……大概也不會那麽容易讓對方承認身份。

“所以，您知道月烏石即將開拍？”一旁的秦衡突然出聲。

卡倫大師一個激靈，動作緩慢地扭頭一看，嘀咕道：“小子，這是誰？面無表情的，差點把老頭子我嚇夠嗆……”

卓溪憋笑：“咳……他是我的同伴，不用避諱什麽，直接說就是。”

“好吧。”卡倫大師道：“我確實……在觀察誰有意去拍月烏石，雖然大部分人……可能都只把它當成裝飾品，但仍然有一小部分幾率，能遇上對機甲這東西有研究的人………這不是，就遇見了麽。”

“所以您為什麽……”

卡倫大師嘆了口氣。

“還能為什麽……雖然老頭子我啊，已經不想再碰這東西了，可……總有那麽個念想，希望這個世上，還能有人在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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